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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因为是要到医馆来坐堂,江慧嘉并没有穿得多么华丽。
但她如今毕竟是状元娘子了,还要顾及宋熠的脸面,因此衣装虽不华丽,低调中却透着雅致,也是做过细心打扮的。
她梳着微斜的倾髻,两鬓边垂下了顺滑修长的发丝,头束玉环,发髻前斜簪着一朵芙蓉玉制的五瓣流苏。
时下虽流行大罩衫,高襦裙,她却穿了复古的窄袖深衣。如流水般的蓝色,装裹在她窈窕的身躯上,衣襟袖口都是白色遥П摺�
她端坐在诊断桌后头,腰背挺得笔直,面上神情却是平淡从容的。
而支撑这种平淡与从容的,无疑是丰富的经验和强大的自信。
此时此刻,她坐在这里,无形的气场先就将人震慑。
“姓名,年龄,哪里不适?”她提起笔,缓缓问道。
第399章 无理之人不治!
枯草堂内,人数寥寥。
医馆外的街道上却围着不知道多少人,人们关注着“江神医”名声大噪以来,在京城的第一例公开诊病。
“这诊病问年龄倒还罢了,怎地还问姓名?”病人家属中,做儿子的那个扶着老太太在江慧嘉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却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江慧嘉的提问。
江慧嘉淡淡扫他一眼:“不提供姓名,我如何做医案?不做医案,如何记录诊病过程,留证查据?”
“留证查据?”儿子似乎有些傻眼,他支吾着,似乎并不能接受江慧嘉做医案的说法,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如今的大夫,有讲究医案记录之事的,也有不讲究的。
像太医局的太医,在医案上头就往往都很谨慎,从来不敢缺失记录。这一来是太医局本身的规矩,二来也是怕往后出了问题掰扯不清。
但民间的大夫却未必个个都能将医案记录得很好,这里毕竟是医疗行业不够规范的古代,多少草包大夫学得三五个草方就敢出来行医,又何况是做医案?
江慧嘉手一动就搁下笔,道:“既不做医案,这病便不要治了,几位另请高明罢!”
儿子一下子拔高了声音:“不治?”
老太太也惊起来:“老天爷!这是什么神医?一句话答对不好,说不治就不治了?浩儿,这莫不是什么庸医假冒的吧?”
堂外等着围观的人们也惊呆了,说好的悬壶济世的神医呢?
一言不合就不治了?
“哎哟!”没等江慧嘉再说什么,老太太一拍大腿,忽地哭唱起来:“这哪里是神医哦!可怜我老胳膊老腿的,听了她的名头,慌张费力地赶了来求医,结果才进这一个门,话还没说全呢,就说不给治了!哎哟……”
又呼痛一句,扶了腰就大喊:“儿子!我的腰!腰好疼!快带我出去!这庸医不给治,快给我另寻大夫!哎哟!浩儿,为娘要死啦!死了你记得找庸医替我报仇……”
痛呼着,她身体往后一倒,就要从凳子上摔下。
做儿子的连忙扶着她。
可老太太已经痛得脸面燥红,一张略有些浮肿的圆团脸上,全是不正常的病态红晕。
儿子这下急了,揽住老太太,愤怒的眼睛红彤彤地瞪向江慧嘉,又哭求道:“江神医,求你救救我娘!她都这样了,哪里能说不治就不治了呢?”
老太太眼睛上翻,嗬嗬地直喘气。
江慧嘉仍旧端坐在诊断桌后头,目光就在这老太太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到儿子身上,而后落在柳娘身上。
柳娘表情仍有些呆滞,望着老太太的目光中闪过一瞬间的惊诧茫然。但很快,她又低下了头,缩着肩膀站在一旁,显得很没有存在感。
江慧嘉将三人种种细微神态都收入眼底,尤其重点观察了直呼腰疼的老太太。
忽然门外有人嗤笑一声:“什么神医!我看这哪里是不愿治?根本应该是治不了才对!就是治不了人家才装作不愿治的呢!”
一下子外头就又哗然了。
“不能吧,江神医不但是神医,还是状元娘子呢……”
江慧嘉心中暗道:“很好,句句话不忘掰扯宋熠!”
宋熠就坐在医馆大堂里侧柜台边的阴影里,他今天休沐,是打算好要在这医馆里陪江慧嘉一整天的。
不过江慧嘉早跟他商量好,叫他不要轻易插手自己今天的事情,因此江慧嘉此时虽然面对了刁难,宋熠却没有立时出来相助。
暂时还不到时候,他也相信江慧嘉处理事情的能力。
“难道真是庸医?”
“要是神医为什么偏不出手?”
嗡嗡嗡嗡,外头是纷乱的议论,里头则是老太太的咒骂和她儿子的哭求。
江慧嘉终于开口道:“老太太腰疼?还带咳喘?”
外头静了一瞬间,做儿子的猛地睁大眼,喜道:“江神医愿为我娘诊病了?太好啦!快!娘,你有救了!”
表情夸张得好似是天神下凡来救他“濒死”的母亲了。
江慧嘉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道:“老太太面带浮肿,身体疲乏,唇干舌淡……”
说着从诊断桌后走出来,伸出一只戴着极薄丝绢手套的手轻轻捏住老太太下颔。
因为她的动作,老太太不得不张开了口。
江慧嘉道:“舌苔白且厚,性情急躁。”
又放开对方下颔,改而捏住她的手腕,把了把脉,道:“脉象细缓,似为热证,实则虚寒。肾阴下虚,木失水涵,阳不归宅,相火浮越。”
说话间,她仿佛平淡的目光凝驻在老太太脸面之上,不紧不慢地问道:“老太太是否时常感到心悸心慌,并多次晕厥?”
她的目光明明很平淡,并不存在什么逼迫感,可莫名的竟叫人心里紧张,一下子就说了实话。
老太太惊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江慧嘉道:“肾主诸气,肝主诸血,气血交并则为厥,虚阳交并则为晕,老太太病症很严重。”
她言辞间的诸多术语旁人未必能听懂,可她说的诊断结论还是很好懂的。
老太太晃了晃眼,一下子简直都觉得自己当场就要再晕一回了。
她紧张道:“多严重,能不能治?”
“老太太还腰疼么?”江慧嘉不答,却又问。
她语声淡淡,老太太却受惊似的心如擂鼓,一下子支吾起来。
江慧嘉又道:“老太太晕厥前后还常恶心呕吐罢?”
老太太已经被她一连串的话惊得只能应声:“是,常呕吐。”
江慧嘉放开她的手,一拂袖,转身走开几步,又回过头来看她和她儿子,轻嗤道:“此症若是寻常大夫,或称其为晕厥,但我来诊断,我称作高血压。老太太,你这病症,若不及时治好,是能致命的。”
高血压是现代医学的说法,古代中医并没有明确的分类描述,说起来也还是被归类为“晕厥”。
严重的高血压的确能致命,而依眼前这位老太太的情况来看,她的高血压就属于偏严重的那种。
老太太嘴唇抖了抖。
江慧嘉道:“但你的病,我不治。”
她一指门口挂在大堂内的一块同样写着“六不治”的牌子,道:“骄恣不论于理者,一不治也!”
说着冷笑:“诸位一来,如何作态且不说,单只说心怀恶意,欺瞒医者,明明是晕厥,偏说是腰痛,如此有意误导,全将自身性命健康当成儿戏!倒要我来治你,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第400章 谢谢你赵太医
江慧嘉的“六不治”之说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因为这本来是神医扁鹊的名言,倒是甚少有人拿这六不治到底合不合理说事,但舆论上却开始质疑起了江慧嘉的医术。
你吹得那么神,这不治那不治,还拿神医扁鹊的做法往自己身上套,你够资格吗?
郑家,得了消息的郑锦逸冷笑一声,摩挲着手上一个玉把件道:“且由她再猖狂几日!”
开业这一天,江慧嘉拿六不治的原则,拒绝了为当时第一个进医馆的病人治病。
此后这老太太与儿子如何懊悔苦求且不提,围观群众见她这样被人误导,竟还能通过把脉清楚诊断出病人的真实病情,顿时倒对她更信服了。
看热闹的人没有变少,反而变得更多。
至于人群中某些别有用心的人,一再出声说着类似“什么不愿治,分明是治不来,谁知道那诊断是真是假,是对是错……”之类的话,也并不能再引得舆论一边倒。
当时江慧嘉态度坚决,那老太太与她家儿子倒是苦求了,江慧嘉便道:“既是要尊先贤规矩,那自然便要遵守到底。好在天底下并不是只有我这一个大夫,只是几位另寻医者治疗时,还请谨记,切莫再行这恶意误导之事。”
她淡淡道:“须知望闻问切四诊法中,问诊原本也是极重要的。病人陈述病情,若有意偏差,最后必将害人害己。几位请吧!”
一席话说得这家子三个人俱是面红耳赤,即便是看起来最能撒泼的老太太,也不敢再回说什么,只得羞臊着脸离开了。
还能再说什么?
江慧嘉话说到这里,轻易并不好被人反驳。
至于其它的,反正江慧嘉只打算在医术上扬名,却并没有要宣扬自己“大爱仁心”的意思。
她也确实没到那个境界,更没有那么厚的脸皮,非往自己脸上贴这一层金。
此外,如今医馆初开,坐堂大夫只有她自己一个,另外白果、刘思源和医女乔雁打下手。
因此江慧嘉对于孔大奶奶放出去的那个,关于她只治“疑难杂症”的名头也是很乐见其成的。
就当她是怪医吧,她这里确实人手不足,要是来的病人太多,她还真应付不过来。
当然,因为今天是初开业,宋熠特来作陪,江慧嘉又点了原先连宅子一起赐下来的两个婆子和护院来做守卫,因此病人寥寥,医馆里头人却不少。
不过婆子和护院们不能帮着诊病,也不能帮着抓药,最多只能起个护卫作用。
又等了片刻,并没有什么新的病人上门,有围观者觉得无趣,就议论着离开了。
同一时间,汴京城东,榆林巷。
榆林巷与第一、第二甜水巷互为纵横,巷子够长,离大内更近,居住的大多是开国时期就传下来的勋贵。
这时其中一处院子里严严实实正围了好大一群人,庭院深处,其中一间房门被忽地推开了。
“但尽人事罢……”一声叹息。
紧接着是中年妇人的哭声:“赵太医,当真没有法子了吗?”
赵太医道:“老朽实在无能为力了,惭愧!”
妇人放声大哭:“大郎!这可怎么是好,二郎要被活生生疼死了啊!什么大夫都请过了,再是名医都不顶用!”
屋中一片愁云惨淡,犹犹豫豫间,赵太医道:“京中近日在盛传,说是有位神医,是状元娘子……”
任店街,枯草堂。
因打发走了最开始来寻医的那个老太太,医馆里头一时竟清净了许久。
宋熠从阴影处走出来,笑道:“娘子方才好生威风。”
江慧嘉顿了顿,侧头看他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太不近人情?”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心中其实并不是没有低落的。
医者仁心,到底要“仁”到什么程度,说起来这真是千古难解之谜题。
有了能力就有责任,学得生死之术,当然要尽力救治病人,可是这个尽力,又该尽力到哪一步才算不辜负呢?
如果病人自身忌医,那医生是不是要为了对方健康而苦口婆心,百般相劝?
如果病人骄横无礼,那医生是不是要唾面自干,不论对方如何侮辱,都一定放下自尊,俯身相就?
如果病人本身行为上没有问题,可得的偏偏是不治之症,医生尽全力实行了救治也未能挽回病人生命,最后被病人家属埋怨厌恨,甚至是咄咄相逼,那医生又该如何?
当然,一般来说,极端无理的病人毕竟少,而无良的医生同样哪里都不缺。
医患之间,究竟谁更弱势,这还真是扯不清楚。
宋熠惯来最懂江慧嘉,这时就伸出了手,轻轻落到她颊边。
“我家阿萱心肠太柔软了……”
轻轻地低笑一声,到底是大庭广众之下,宋熠的手略停了停,还是并没有碰到江慧嘉脸上肌肤。只一转,掠过她鬓边一缕碎发,又轻轻在她如云如雾的乌发上轻轻抚了抚。
虽然没有肌肤相触,然而这样无声的温情反而更动人心。
江慧嘉一下子从心深处涌起暖流,只觉得全身上下,四肢百骸,无一处不通畅。
当然,这样的摸头杀羞耻度到底还是太高了些,明明她上辈子活到二十七岁,算起来应该要比宋熠大许多才是!
江慧嘉强忍着脸上的热辣,偏了偏头,也不知道怎么,又说道:“胡说八道什么,我最坏了才是,小气又古怪,往后若是影响到你的官声……”
她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