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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人士李绪,带着他的三千拥趸,数万难民,揭竿而起,以代天平疫,清罪孽,反苛政的名义,自号代王,反了!
昌平帝坐在御案前,用手帕捂住嘴,喉间咳出一口血。
襄州、夔州、通州竟也爆发了疫情,可作为皇帝的他,却直到这三地疫情被捂得无法再捂,甚至连自立为王的反贼都出来了,才堪堪知晓三州遭疫之事。
“徐德……”昌平帝忽然发出一阵震天的咳嗽声。
咳!咳!咳!
根本无法止歇,仿佛下一刻,连着肺泡,都要被他咳出胸腔了。
“陛下!”徐德惊得面色大变,忙不迭扶住皇帝,一边大喊太医。
“不……”昌平帝艰难吐出,“宣……太子!”
这个时候,昌平帝还不知道的是,他以为尚且还在掌控中的商丘,其实也正遭遇着兵临城下的危机。
不,或者更确切地说,商丘早已经乱得根本不需要经历兵临城下,就已经彻底失控了。
深藏在背后的那一只手,终于探出冰山一角,显露出无比锋锐的峥嵘。
江慧嘉的《治疫守则》不是没有用,相反是太有用了!
有心人根本不敢给予这本守则从容流通的时间,一经发现这本守则面世,便迫不及待将计划提了前。
更确切的是,在江慧嘉制取出大蒜素,并提出要编写《治疫守则》的那时起,消息传出,有心人便已经决定改变计划。
只是消息的传递有个时间差,通州那边反旗先起,消息传过来却反而比大同那边的密信稍慢一步。
商丘这边倒是离得近,不过商丘彻底失控的时间也是最晚的,因此消息也还没来得及传到昌平帝这边来。
而商丘失控,又直接影响到了平城。
平城只是一座小小的县城,因为离开封府足够近,按照大靖兵制,强干弱枝,因此平城统共只有巡检兵丁千人,由县尉娄勇辉统管。
禁军是只有京城才有的,厢军在整个应天府也只有南京商丘才有常驻。
而普通巡检,在配置上比起厢军又要更差一层。
平城内这近千名的巡检兵丁,真论起战斗力,怕是连百数禁军都比不过。
宋熠召集青壮,暗做防备,短期内的目的也只是希望,至少平城不要让人从内部瓦解。
他的努力没有白费。
商丘内有将近八千禁军,更有厢军数万常驻内外,可一场接一场被有心人连续引导着的民乱,终于使得从京城来的大半禁军失陷了。
足有三万之数的厢军更是被各个击破,偌大一个商丘,至此被拱手让人。
反倒是看似羸弱的平城,在宋熠的严防死守之下,险之又险地支撑了下来。
酉时,原本就在阴云下遮遮掩掩,时藏时露的阳光终于要彻底从地平线下隐去。
天际的晚霞徐徐挽留着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
远处的山岚都仿佛带着漫漫重影。
忽然,守在平城城墙上的一名兵卒发出一声惊叫:“啊——敌、敌袭!”
他太惊讶了,以至于这一声惊叫中充斥着浓烈的不可思议。
好在经过宋熠这几日的整顿,这些守城的兵丁至少还保有着最基本的警惕心。
一名小尉立即点燃火堆,放出狼烟。
另有大保取出号角,不甚熟练地鼓气吹响。
“呜呜呜——”
本就时刻紧绷着的平城立即运转起来。
宋熠从县衙大堂快步走出,窦思危领着小队禁军从病迁坊奔行而来。
张英标扶住险些从脑袋上掉下来的官帽,近乎有些呆傻地望向号角响起的南城门方向。
噢,那边城门是正对商丘方向的,为什么,从商丘方向会传来敌袭的讯号?
“娘的!呸!”娄县尉正领着人盯着百姓抓耗子呢,闻声顿时将手中长棍往地上一扔,就爆了一句粗口。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禁宫中,昌平帝只知道自己的棋盘上远望去千疮百孔,却不知竟连卧榻之侧的商丘都已沦陷。
他与太子相对坐着,气氛一时静默。
如此危急时刻,这坐在王朝最顶端的父子两个却竟然相面无言,谁也不肯先吭上一声。
是外头不知从多远处而起,一声接连一声的鼓响惊破了这难解的沉凝。
“什么情况?”
昌平帝惊怒。
徐德忽然推开门,以平常绝不会有的失措,连滚带爬进了内室,声音里已是带上了颤抖:“陛下,京城……遭、遭围了!”
京城被围?
反贼无声无息,就跨越关山万重,打到汴京城外了!
那么小小一个平城夹在山水的夹缝中,纵是遭了突袭,又算得了什么?
第472章 一篇惊世骇俗的檄文
是夜,京城被围的消息震惊了天下。
一直深藏在幕后的最大一只黑手,也终于在这兵临城下的时刻显露了庐山真面目。
多少膏粱子弟从醉生梦死中惊醒,多少达官显贵从权位斗争中回神。
百姓惊慌痛哭,士人震骇呼喊。
庆寿宫宫门大开,十数道穿朱着紫的身影匆匆穿越禁宫,直奔皇帝御书房所在。
高高耸立的汴京城墙外,一名声音洪亮的男子被层层重盾包裹,表明身份,念诵檄文。
檄文气势如虹,字字如刀,被讨伐者自然是如今在位的昌平帝,以及整个大靖皇室,秦氏宗族。
而如此理直气壮,兴兵作乱者,竟是前朝皇室李唐后人!
“兹有秦氏之人,唐之臣子,犯上逆乱,不尊组训,毁坏纲常。有如永熙弑君上位,有如昌平废嫡立庶,与妻妹私通,媾和臣子之妻,以外室之子窃据太子之位……”
比刀剑还要锋利的语言化作一道道致命的喉舌。
庆寿宫中,负责传达城外消息,复述檄文内容的臣子忽然就住了口,猛地将下头抄录传递上来的文稿扔到地上。
然后他整个人便五体投地,紧紧趴伏。
一时竟连告饶都不敢,只恨不能片刻间就将自己缩小成尘埃,再不要引起旁人分毫注意才好。
且听这檄文里头说的什么?
永熙弑君上位?
哦,永熙是先帝爷!
昌平废嫡立庶?
这个且不说了,当今在位的昌平皇帝他……拢共也只有一个皇子呀,他上哪儿废嫡立庶去?
最最可怕的是后面的话:与妻妹私通,媾和臣子之妻,以外室之子窃据太子之位!
这岂不是明晃晃地在说,如今的太子殿下他……不是皇后亲生,竟是皇帝与皇后胞妹私通所得的……私生子?
哎哟娘诶!
惊天大瓜。
狠,实在是太狠了。
能造反的果然都不是省油的灯,瞧人家这逮着个什么空子了?
所有带了耳朵的臣子都立时跟随下跪,只恨自己真带了耳朵,此番要真是聋子该多好?
昌平帝霎时气得面目涨紫,无数情绪憋在胸口,他勉力撑住了。
殿内一时安静之极,落针可闻。
只有昌平帝微微的气喘,使人无不紧张。
窗外幽幽风起,忽然吹得树木枝叶簌簌响动。
“呵……”
便有极轻,极淡的一道笑声响起,亦如窗外风过。
众臣却无不心惊肉跳。
是太子!
当此时刻,太子,他竟然笑了?
昌平皇帝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这才似惊雷震怒,猛地将手在旁边桌案上一拍。
砰!
他又扫落了一块镇纸。
终于怒斥出声:“荒谬!”
昌平帝的震天骇怒惊响了庆寿宫,却再也难以如从前般震惊整个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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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如一头日暮西山的病虎,被自己治下的纷乱弄得焦头烂额,威严丧尽。
横陈在汴京城外的,是一只支数量达到二十万之多的大军。
这支奇兵就如同借了天助,也不知怎么竟绕过了一座座城池,无数眼线,好似插了翅膀般,神奇地直接出现在汴京城外。
最可怕的是,对方有大义!
自古以来,造反,最讲究的就是一个师出有名。
对方先就打出了李唐后人的旗号,紧接着,站在制高点,历数昌平帝三十大罪状。
其中切入点,则是媾和臣妻,以庶充嫡。
要知道,儒家治国,礼仪是大义之根本。
那么儒家礼仪的根基是什么?
对了,是三纲五常。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正是因为有了这一套理论,臣子臣服君王才成了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可如果皇帝自己最先败坏掉这个三纲五常呢?
如果一国之太子,竟是皇帝与臣子之妻私通而来!
外室之孽子竟然窃据社稷之神器。
天下谁还能服?谁还肯服?
因此,檄文上又洋洋洒洒地说了:从前天灾,是因为昌平帝不修德行,所以上天震怒,降罪于民。
贪官横行,恶吏当道,是因为昌平帝不修德行,治国无方,所以百姓受苦。
……
今年大疫,更加了。有如此之君王,如此之太子,连带着大靖的子民都是罪民,上天不惩罚他们,又来惩罚谁?
甚至就连契丹南侵,西夏犯边,都是昌平帝父子的错!
总之,这父子两个罪孽深重,连累天下,没跑了。
甭管天灾人祸,百姓谁苦,全赖他们,准错不了。
而能够带着大军从天而降,直袭京城的李唐后人,代王殿下,方才是真正能够解救万民于水火的救世主呀!
如今代王围京,实则不是在造反,而根本就是在收复失地,匡扶正统。
……
凡此种种,不管歪理正理,总之名号道理都摆了出来。
此檄文条条列列,更是写得文采飞扬,铿锵有力。
随着疫情四起,再加上各地民乱频发,檄文内容亦是被有心人以最快的速度,满天下传播开来。
与京城情况惊人相似的是,几乎相差仿佛的时间里,围在平城城门外的造反队伍里,同样有人大声宣读开了檄文。
读罢檄文,喊话之人又大声说:“平城百姓听好,我等原是代王麾下,是真正的王师,并非乱党!”
这时,匆匆赶来的宋熠与窦思危等人终于上了城墙。
又听城外人喊:“尔等平城官员,速开城门,归附代王。我家殿下仁心为要,只要你等归附,性命可留,官职可留!”
只见城门外,黑压压一片尽是甲胄俱全的兵将。
前头更有骑兵列阵,还有弓手弯弓列箭。
此等气势,竟俨然如一支正规军队。
而绝不是什么乱七八糟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窥一斑可见全豹,可想那所谓代王还具有何等实力。
城墙上,隐约有喧哗四起。
不是张英标等平城官员在动摇,而是守城的兵丁在暗暗哗然。
当然,平城众官吏虽未吭声,但实际上他们的内心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坚定,谁又知道呢?
而对方还不罢休,又说出一个惊天消息:“好叫诸位知晓,我代王大军,如今已到汴京城下啦!”
第473章 城墙内外的唇枪舌战
代王围京了!
中午才有消息传来,说代王李绪在通州举起了反旗。
而天暮时分,这个所谓“代王”就如同腾云驾雾般,带着二十万大军降临到了汴京城外。
通州的反贼不过三五万之数,组成者还大多是没有经过正规训练的乱民,可到了汴京城外的,却俨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兵。
好一个瞒天过海!
平城城墙上,如张英标等人,无不神魂震骇。
汴京被围,神器不稳。
如果连朝廷都要被乱党驱散,那乱党还是乱党吗?
小小一个平城又该何去何从?
拼死守城,还有意义吗?
这一刻,就连上了城墙后便直接持弓张箭,预备箭袭喊话之人的宋熠,都忍不住在内心中起了疑问。
不是宋熠没有忠君之念,大义之心。
实在是他不敢拿整个平城去赌。
如果说代王的实力真的已经强到足够他夺取京师,改朝换代,那平城这边,纵是再死守不放,最后也不过是徒增牺牲而已。
宋熠不怕自己牺牲,但他不能拿整个平城百姓的性命来赌。
最重要的是,此番来袭的,不是与大靖有着世仇的几大胡夷。
来者既然打着匡扶正统的旗号,假使入城,应当也不会如同契丹西夏等胡人那般动辄屠城。
城墙外的喊话仍在继续:“代王殿下乃圣穆景文孝皇帝五世孙,本是天潢贵胄,大唐正统。如今行讨逆之事,大业功成在即,尔等万万不可自误!”
“正是如此。”又一道粗豪的声音紧接着在敌军中高高响起。
一名披甲骑士控马而出,他身材高大,语气豪爽:“都是爹生娘养的,脑袋可只有一颗,咱们又不是逆贼,非得跟咱们打生打死的做什么?平城的兄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