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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燕:“?!”
李园泪流满面,执着朱亥的双手道:“壮士放心,我会为信陵君寻一上好棺木和马车,马车上装满冰块,一定让信陵君安心南下。”
朱亥可不管李园是奸人还是好人,也不管李园是利用还是真心。
在他看来,除了主父心心念念的好友朱襄公,其余人大概都没带多少真心。
所以李园愿意为他带主父南下访友,他便领这个情。
反正他领这个情也无所谓,没有任何意义。
朱亥抱拳道:“令尹高德,谢令尹。”
李园满意地笑了。他脸上还挂着眼泪,显得笑容有着几分怪异。
朱亥看到李园怪异的表情,心里也很无所谓。
他走到信陵君的棺木边,道:“主父,该启程了。”
说完,他居然以一人之力,将棺木扛了起来。
众将领不由倒吸了一口气。
这是何等壮士!
李园赶紧让人寻马车,但朱亥早就准备好了出行的马车,谢绝了李园的好意。
那马车本来就是给信陵君准备南下用的。
朱亥今日来寻信陵君,就是告诉信陵君马车和行李都已经准备妥当,可以南下了。
现在马车还是载着信陵君南下,完成了它原本的目的。
朱亥谢绝了其他人的跟从,独自驾着马车,踏上了南下的路。
他将魏国、韩国、赵国的军队都甩在了身后,穿越仍旧宽广的楚国,南下朝着从未去过的长江前行。
朱亥从未去过南方,不知道路有多远,不知道途中会花费多长时间。
他只知道一直南下,看见江水,再顺着江水往东走,就会到达一座名为广陵的城池。
朱襄公就在那里。
终点就在那里。
……
魏王和楚王很快就得知了此事。
其他国君也都很快得知了此事。
魏无忌已死,燕国率先退兵,担心赵国退兵之后攻打燕国。
赵国也担心燕国偷袭赵国,急忙退军了。
韩国愣了一下,发现除了当事人的两个国家,其他人都跑了,也慌慌张张跑路。途中遇到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跑来瞅瞅的廉颇,还折了些后勤辎重。
魏国与楚国继续僵持,等待各自国君的命令。
项燕虽然说退兵,但李园不肯,说必须等楚王的命令。项燕只能等。
阵前放话放得再痛快,有李园在这里,项燕便不能说退兵就退兵。
项燕对李园的愤怒又增加了一层,猜到李园在故意针对他。
李园确实故意针对项燕。
他是政斗的一把好手,冷静下来之后,怎么会看不出项燕想要以此事扬名的心思?
他自己因为春申君的事,不可能借此事扬名,顶多不继续损耗自己的名声,所以绝对不会让项燕借此事扬名。
李园对自己的本事很有自知之明。若论才干功劳,他绝对当不了令尹。他所能依靠的只有楚王的宠信。
他忌惮项燕这个很有能耐的将领,更嫉妒项燕虽然不是芈姓封君,却也屹立于楚国他姓封君前列不倒的地位。
李园很担心楚王用项燕替代自己为令尹。
楚王比魏王先得到这个消息。
其实战场离魏国国都大梁更近一些。
但魏国将领在写信时斟酌了许久,其中几度思索要不要在送信的时候直接挂印离开,以免被魏王迁怒。
就算不被魏王迁怒,他都对魏王有些失望,不想继续留在魏国为将了。
但思及自己家人还在魏国,魏国主将犹豫了许久,还是将信送出,没有挂印离开,只是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李园没有这些顾虑,信很久就送到楚王宫中。
他自认为信陵君之死赖不在他头上,心底甚至还挺高兴的。
李园排挤楚燕主帅项燕,自己微操指挥前线军队,吃了许多亏。
魏韩赵联军的势头本来压过了楚燕联军,他正在为前线战况心焦,考虑要不要对项燕服软,请项燕领兵救火。
现在魏韩赵联军败退了,岂不是说明他前面所做的都成了功劳!
他李园领兵作战,击退魏韩赵三国联军,其功劳足以封君!
而且他还成功阻止了项燕想以此事扬名,企图更进一步的谋划,怎能不欣喜?
信送到时,楚王正在亲自炼丹。
展开李园没怎么添油加醋,几乎照实描述的书信,楚王浑浊的双眼清明了一瞬。
他看着看着就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好,不独寡人,不独寡人!”楚王笑道,“黄歇啊,你看,魏无忌也下来陪你了。这世上不仅寡人一人昏庸啊!”
内室里的宫人和方士听到楚王的话,都吓得跪下,脸紧紧贴着地面,身体瑟瑟发抖。
能在楚王身边伺候的人都很聪明,听到楚王自己说自己昏庸,他们担心会被楚王杀死。
楚王挥挥手,很快就有人把这些宫人和方士杀死,用他们的血肉炼丹,如他们所想的那样杀死了他们。
看完信,杀完人后,楚王难得亲自下令,让沿路楚国和南楚国官吏、封君都出兵护送朱亥南下,厚待朱亥。
南楚君迅速发诏跟随楚王命令。
楚王还亲自为信陵君写了祭文。
他说信陵君辱楚国,且信陵君活着就是楚国的大敌,魏国有信陵君而强大。所以身为楚王,信陵君必死。
但他又惋惜信陵君的才华,嘲笑魏王的昏庸。
寡人要杀信陵君,是因为信陵君贤良;你魏王要杀信陵君,难道也是因为信陵君贤良吗?
楚王写完祭文之后,留下一众胆战心惊的人继续炼丹。
许多人都以为楚王醒悟了,要为春申君平反。
但楚王的信里似乎有后悔杀春申君之意,却没有理睬任何想为春申君平反的卿大夫的上书。
寡人怎么会错呢?
对吧,春申君?你当时教导寡人,国君不能有错,若有错该由臣下承担。这样才能保住国君的威严。
这可是你说的。
楚王的眼神继续浑浊,继续每日不理政事。
李园担心了一段时间,见楚王一切如故,拍着胸口,放下心来。
魏王得知此事时,天下人都得到了魏王逼死信陵君的消息。
魏王先痛骂谣言。他说自己只是忧心魏国,这话也是私下哀叹担忧,从未想过逼死信陵君。
之后他痛哭流涕,派出使臣南下,去迎信陵君的棺木回魏国厚葬,落叶归根。
魏王哭得晕倒在地,据说好几日滴水未进。
一些骂魏王的人见魏王这样悲痛,都停下了谩骂,感叹魏王或许真的没有想过逼死信陵君,只是因为误会才导致悲剧。
他们不知道,魏王在听到魏无忌死亡时,差点笑了出来。
魏王当然知道魏无忌之死对魏国的影响有多大。
他理智上越清楚,感情上就越痛恨。
若一个人从小到大拼尽全力努力,也比不过自己的弟弟。
父母长辈夸奖魏无忌,朋友属下敬佩魏无忌,连他的敌人都称赞魏无忌,眼中从来没有他这个魏国太子、魏国国君。
他怎么能不盼着魏无忌去死?
可魏国需要魏无忌,他不能杀魏无忌;而魏无忌又心性坚毅,他怎么压也不垮。
就算被驱逐出了国外,魏无忌还能继续扬名,让世人继续痛骂魏王不悌,魏王昏庸,痛骂魏王有眼无珠!
为什么魏无忌不识相一点,早早认清他的存在就是对魏国国君的侮辱?不早早选择一条不让兄弟反目的路?
魏王圉把自己独自一人关在屋内,一边喝着酒一边放声号哭,号哭时又忍不住畅快大笑。
他又哭又笑,似悔似悟,好似完完全全疯了。
无忌啊无忌,你终于死了。
无忌啊无忌,你怎么死了?
兄长之前不是一直这样啊?责骂你,压制你,驱逐你。你不是一直都无所谓吗?
我不过是私下随口说了一句酸言酸语,不仅没有派人斥责你,甚至这次连你的帅印都没夺走。
你为何就承受不住,肯去死了!
魏王圉的笑声终于完全变成了哭声。
他哭得晕厥,哭得几日滴水未进,全靠御医灌米粥保命。
不是装的,是真的。
第216章 故友终重逢
朱亥南下的路走到一半,遇到了朱襄的信使。
信陵君自缢,请楚王退兵,志洁高远。朱亥南下一路都有人护送。
这么大的事,朱襄派去的信使自然也听到了,特意找了过来。
朱亥一路上都木木的,虽接受了沿路楚国官吏的好意,但脚步一直没有停下,也不应酬,只选最近的路走,沿路遇到城镇也不进去。
楚国士人感叹朱亥对信陵君的忠诚,夸赞朱亥这仿佛自虐的行为。
他们准备好吃用,待朱亥路过时便赠予朱亥,原本打算拦住信陵君的棺木哭一场的念头也打消了。
战国的士人或多或少都还是有些〃侠义〃精神在胸中,虽汲汲求名,但也知道轻重。
当朱亥接到朱襄信使的拜见请求时,那麻木的表情才裂开了一条口子。
他这一路都没洗澡没换衣服,身上披的麻衣都变黑了。
听到朱襄公的信使来了,他赶紧用凉水冲了一下身体,扒拉了一套干净一点的衣服穿上。
朱襄派去的信使见到朱亥时,朱亥的头发还在滴水。
信使赶紧道:〃壮士,请先把头发擦干,天气较凉,可别生病。〃
朱亥用衣袖胡乱擦了两下头上的水,问到:〃真的是朱襄公的信使?〃
信使取出朱襄的信件,悲伤道:〃是。〃
信使道:〃壮士,可为信陵君读信。〃
朱亥脸上惨然一笑,道:〃对,读给主父听,得读给主父听。〃
朱亥离开这一路,有许多士人送来香烛。
每天晚上,朱亥都会为信陵君点燃香烛。
秦国有官方传递消息的驿站,各国为了军报传递通常,也都设置了类似的机构。
驿站兼任官方客栈的功能,让来往士人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朱亥被楚王和南楚君允许使用驿站。信使本不应该来他国的驿站,但他使了钱财布匹,驿站小吏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楚国对庶民流动的管理较为松散,又经过了内战,基层管理基本都瘫痪了。
楚国士人派来护卫信陵君棺木的人,听闻来者是朱襄公的信使,心中都很好奇。
可惜对方拒绝与他人交流,他们也只能聚在一起猜测,不知道朱襄公给信陵君写了什么。
有人说,朱襄公刚死了一个好友春申君,现在另一个好友信陵君也被逼死了,不知道他心里有多难过。
朱亥的耳力很好,听到了这些人的感慨,脸上因见到朱襄派来的信使而生动一点的表情,再次变得麻木僵硬。
朱襄的信从来没什么文采,大白话就罢了,甚至还有些啰嗦。
他本以为自己会读得磕磕绊绊,没想到一口气读下来十分通畅,甚至还能想象出朱襄写信时的语气。
朱襄信中没说什么重要的话,只是大骂楚王又搞什么么蛾子,大骂魏王居然不立刻站出来维护信陵君。
他说两方联军在春耕前一定会撤军,让信陵君再忍忍,忍不下去就来南秦。
他画了一种叫荔枝的果子,说这种果子离了枝丫很快就变味,他想试着种一下但一直没头绪。等信陵君来了南秦,他就拉着信陵君一起种荔枝。
朱亥读着读着信,已经多日未哭的他,又哭了起来。
他想,如果朱襄公的信早几日来就好了。
早几日来,会不会主父就放下魏国和魏王,真的去南秦与朱襄公一同种荔枝了?
朱襄的信使就在隔壁,听朱亥哭了一夜。
第二日,两人精神还算好。朱亥情绪也恢复了正常。
他将信揣在怀里,说等信陵君陪葬时,把信与信陵君一同葬进土里。
或许是读那封信时,让朱亥深压在心底的感情得到了些许释放,朱亥的话多了一点。
他对信使叹息昨日的奢望:〃如果朱襄公的信早一些到就好了,或许主父能听朱襄公的劝。〃
信使却没有安慰朱亥。
〃当魏王说出,因信陵君之故,让魏国落入危险,信陵君有何脸面,见魏国先祖的时候,信陵君就非死不可了。〃信使冷漠道。
他的话断句很奇怪,断开的字句很短,但又有神奇的韵律在其中,听着铿锵有力。
〃身为魏公子,魏王说他无颜见先祖,比直接赐死他,更难堪。〃信使顿了顿,脸上浮现带着些许自嘲的讥笑,〃若韩王如此说我,我也只能以死明志。〃
信使深呼吸了一下,拿起竹筒,将竹筒中的凉水一饮而尽,像是浇灭心中郁气:〃可惜非还不如,信陵君和春申君。魏王和楚王,好歹知道他们大才,会用他们,会嫉妒他们。而韩王,完全看不到我。〃
〃请问公是。。。。。。〃朱亥这才发觉信使的身份可能不一般,赶紧补上询问。
信使淡漠道:〃不敢称公。我是韩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