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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闻之,人言否-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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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落座,蒸腾的热气中,荀弈看着三皇子一身常服,问道:“你连日来一直在这庄子里,不怕你父皇怪罪吗?”
  三皇子笑了笑:“我又不是他中意的太子人选,也不打算争宠夺位,自然不用像大哥二哥一样尽力去学;更何况,我这样耽于声色,才更叫人放心不是?”
  他说这话时对着傅宁眨了眨眼,一副“你懂得”的表情,荀弈却伸手挡了他一下:“媚眼对你的小妾抛去。”
  三皇子:“我只是使个眼色!”
  他们二人吵吵嚷嚷,傅宁却并未说话,只是含笑看着。
  毕竟这皇家的事情,他实在不知道如何插话,也并不想插话。当今圣上的子嗣并不多,大皇子与二皇子虽然年长,却并不是皇后所出;圣上春秋鼎盛,也没有立太子的意图,未来究竟会鹿死谁手,现在讨论还为时尚早。
  简简单单的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三皇子嘀咕着“有了夫君忘了三哥”之类的话,将两人带到一处温泉的门口,便借口吃多了,迅速离去了。
  小院里的地龙比外头烧得更旺,水池中热气蒸腾,上面还洒了一层红粉相间的花瓣,说不出的旖旎美丽。
  傅宁靠坐在水池的一边,温热的水流一直浸泡到了肩胛,让他整个人都舒缓了。今日他为了赶时间几乎坐了一下午没动,到方才为止也都一直恪守礼仪坐着,身体确实比平日里僵硬了许多。
  周身都被暖意包围,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休息,身边却传来了一阵水声,似乎是有人在身旁坐下了。
  荀弈看着他被热气蒸腾出微红的双颊,简直忍不住想要俯身下去,但又担心自己做出什么不能做的事情,便硬生生忍住了:“可是累着了?”
  傅宁点了点头:“今日的课业太多,我为了提前出来见你,手都酸了。”
  他鲜少有这样任性的语气,荀弈不自觉漾起一抹笑容,执着他的手放到了脸侧:“是我的错,你打我一下,会不会好一些?”
  傅宁睁开眼瞧着他:“我全身都酸疼,还要将你全身打一遍不成?”
  “你若是想,自然可以。”
  傅宁瞧着他,忽然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可我舍不得打省之哥哥。”
  单薄的里衣在水下飘起,缭绕在二人中间,带起温热的水流。
  荀弈瞧着近在咫尺的人,浑身都绷紧了:“你别招我,不然——”
  “不然怎样?”傅宁松开手坐了回去,含笑瞧着他。
  “你——”荀弈闭了闭眼,俯身过去将他按在了池边,居高临下看着他,“你就是仗着我不敢真动你,是不是?”
  傅宁任由他按着,答非所问:“我娘当年便是假借了兄长的名义,邀请了我爹去的温泉;可是我爹虽然平日里爱说笑,但骨子里还是正人君子,说什么都要先成婚再行周公之礼。”
  荀弈:。。。。。。。。
  他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几下,强行压下心头的想法,松开傅宁坐在了旁边:“怎么这些人一个两个,都喜欢借着沐浴的时候说事情,平日里不能说吗?”
  他话中有话,傅宁顿时有些好奇:“还有别人吗?”
  荀弈瞧着他,忽然凑近他耳畔,低声道:“平王年少时,也曾有人假借别人的名头,邀请他到别庄里沐浴。”?


第53章 …至亲
  短短一句话,却如同惊雷在傅宁耳边炸响,叫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平王。。。。。。老王爷?伯父?”
  荀弈点了点头,面上带笑,神色却有一丝隐约的嘲弄:“你猜猜,这个假托别人之名的,是谁?”
  傅宁看着荀弈的神色,试探道:“是伯母?”
  只是他口中虽然是这样回答,心里却隐约觉得,真相应当并不是这样。
  荀弈果然摇了摇头:“不是她,是一个自作多情的人。”
  “那时候我爹也不过才十几岁的年纪,我祖父母去得早,所以一直也未曾谈婚论嫁;那个人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他可能对我娘有意,便假借了我娘的名头给我爹送了邀请的信。”
  傅宁想了想:“这个人写信的目的;莫非是要试一试,当时的伯父是否真正对伯母有意?”
  “嗯。”
  傅宁蹙起眉头:“这样做,未免有些太过自私了。”若是为了表白心意尚且勉强说得通,但如果仅仅只是为了这样莫须有的缘由,便是没有任何道理可讲了。
  荀弈道:“可这个人不觉得。他一向独断,认定了的事情便一定要做,所以当晚便着人将信送到了平王府;但那一日,先皇与太后,以及几位皇室亲贵——包括我娘的母亲,恰好都在平王府,正在叫我爹挑选世家小姐的名帖。”
  傅宁皱眉:“那这封信——”
  “自然是被看了个正着。”荀弈道,“我爹那时和我娘不过是点头之交,略说过几句话;但先皇与太后却觉得,信中措辞缱绻,甚至直呼了我爹乳名——这乳名,除了我爹的长辈与几个亲近的人,是再无人知道的。”
  他轻笑一声:“从未被旁人知晓的乳名却被一个闺阁千金随意唤来——谁会相信他们二人真是清清白白的呢?”
  “那——伯母的家人也在,也没有提出异议吗?”
  “我娘的母家势微,正是需要有人来抬一抬地位的时候,怎么会放过送到眼前的大好机会。”荀弈淡淡道,“我娘的母亲当场便跪下了,恳求先皇与太后指婚;我爹没有办法,只能咬着牙同意了。”
  并没有感情的两人因为一封突如其来的信而强行绑在一起,这并不能算得是什么良缘。
  傅宁沉默片刻,问道:“伯父,是为了伯母的体面,还是为了保护写信的人?”
  荀弈看着他,点了点他的额头:“不愧是你,果然这样聪慧。”
  “我爹当时觉得那封信来的蹊跷,细看了几眼便认了出来,这是某个他熟悉的人模仿了我娘的笔迹,但这个人,他不能说出来。”
  荀弈的声音淡漠,仿佛是在讲陌生人的故事:“如果我娘当时真是个普通的闺阁小姐,那嫁过来也没什么坏处;但可惜的是,她当时已经有了意中人。不过那位意中人只是个穷书生,身份低微,怎么比得上位高权重的平王府?所以她母家便随便寻了个由头,将那书生打死了。”
  傅宁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娘本来也不是爱惹事的性子,只为那书生任性了一回,没想到一夕之间便是阴阳两隔;书生死了之后,她不哭不闹,披了盖头就嫁进了平王府,和我爹做了许多年貌合神离的夫妻,后来似乎是旁人催得急,才有了我。”
  荀弈说话的声音里带着笑,傅宁却实在是笑不出来。
  因为某一个人的任性,而造就了一段并不美满的姻缘。这件事情即便他只是旁听,也能觉出内里沉痛的悲哀来;而能当做故事一般云淡风轻说出来的荀弈,在第一次知道这些事情时,心里会是什么感受?
  水声轻响,温热的触感有了实体,是傅宁在水中握住了荀弈的手。
  荀弈见他沉默不语,轻笑道:“怎么,心疼我?”
  他原本以为傅宁会随着他的话开一句玩笑,却没想到傅宁认真地点了点头:“嗯。”
  傅宁沉默安静的模样确实好看,但荀弈却舍不得他难受。伸手撩开傅宁耳畔的发丝,他缓缓道:“其实这些事情我知道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毕竟我爹我娘虽然在我面前一直保持着笑模样,但我不在时,他们俩是连话也不说的——不过他们在西北呆了这么久,应当能多说几句了吧。”
  “一定可以。”傅宁如是回应,心里却很清楚——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在最好的年华眼睁睁看着喜欢的人死于非命,自己却要欢欢喜喜嫁给一个陌生人,这样的遭遇,无论是谁经历过,只怕都是刻骨铭心的绝望。
  山外的风越发急了,呜咽声起,但水汽蒸腾的庭院内依旧是暖意融融。
  傅宁抬起眼望向天空,忽然睁大了眼睛:“下雪了。”
  荀弈随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昏黄的灯光中,有碎玉似的洁白从空中飘落,又在院落上空不着痕迹的消逝无踪。
  “当时也是在这样一个雪天,我娘在我问她为什么上街玩总不带我爹时,语气平淡的将这件事情讲给了我。”
  “我那时还年幼,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说着说着就哭了;但我却一直记得,她曾经认真地告诉我,以后若是要长相厮守,一定要选一个此生最爱的人。”
  荀弈看着傅宁,目光专注又真挚:“我很庆幸,我已经找到了。”
  傅宁瞧着他,却忽然露出个挑事儿的笑容来:“那可不一定。毕竟此生漫长,有的人或许此刻是最爱;但说不定过了三年五年,世子殿下便会遇到更——唔!”
  良久。
  荀弈松开他,帮他整理好水下略有些散乱的衣襟。
  傅宁喘匀了呼吸,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了他一眼:“世子殿下说话便好好说,咬人算什么本事?”
  “谁叫你先惹我的?”荀弈低笑着将他揽在怀里,“傅公子力气不见得大,伶牙俐齿的本事可真不小;若不是本世子性格坚定,险些就要气得将你就地正法了。”
  傅宁道:“我若不伶牙俐齿,只怕省之哥哥还看不上呢。”
  “伶牙俐齿的不光我喜欢,我娘也很喜欢。”荀弈瞧着他,目光中俱是笑意,“再过几日她便会到京城来,到时候你见见她,如何?”
  儿子喜欢的人,他的母亲便一定会喜欢吗?
  十日之后,傅宁看着放在自己桌上的请柬,内心充满了不确定。
  子玉小友亲启:
  听闻小友与吾儿关系甚笃,不知明日巳时是否有空闲,与吾杏花楼小聚?
  信的内容简简单单,甚至没有落款,但信末那一方朱红的小印,却明明白白地昭示着:写信给他的人,正是那位只听其人、未见其面的平王夫人。
  “少爷,您要去吗?”
  书童见傅宁久久不言,悄声问了一句。
  傅宁又沉默了片刻,认命似的深吸一口气:“我去。”?


第54章 …水中月
  杏花楼的位置距离中书侍郎府并不算远,但傅宁却提早了将近一个时辰便出发了。原因无他,想到要单独会见自己心上人的母亲,即便是傅宁,心里也多少是有些紧张的。
  而这份紧张,在他提前了小半个时辰到达,却听说平王夫人一早就到了时,达到了巅峰。
  衣着素雅,但气质出尘的侍女在他下车时便迎了上来:“请问尊驾可是傅子玉公子?夫人已经在楼上等着您了。”
  侍女的态度谦恭,却并不显得卑顺;若是换了寻常人,底气只要稍微不足一点儿,只怕在她面前便要露出怯意来。但还好傅宁并不是寻常人,即便内心紧张,礼节与客套话仍旧是十分到位,侍女看在眼中,但笑不语。
  杏花楼里静悄悄的,似乎是因着这位平王夫人的到来,直接拒绝了外客的进入。
  侍女领着傅宁来到了一扇精致的雕花木门外,屈指轻轻扣了扣门扉:“王妃,傅公子到了。”
  内里寂静无声,片刻后,门扉轻响,两位气度更佳的侍女走了出来。其中一位着石青洒金长裙的温声道:“傅公子,夫人有请。”
  她说着,另一位着翡翠嵌银长裙的侍女已经将门打开了半扇,静静立在一旁。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傅宁含笑谢过二位侍女,向室内去了。
  这一间厢房中摆设分外华丽,进门便是一扇精美的五彩琉璃屏风,屏风上绘制的五色花鸟,即便是冯羽见了,恐怕也要眼前一亮;周围是各色陈设与并不应季、但却都开得正好的鲜花,虽然没有燃香料,但满室都是怡人的馨香。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似乎是几位侍女从外头将房门合上了。
  傅宁的脊背下意识绷紧,他无声地深吸一口气,才要开口,屏风后却传来了一道温柔的声音:“可是子玉到了?过来吧。”
  绕过屏风,室内的全貌才映入了傅宁眼帘。
  内部的摆设比外头更加精致,还多了几分非同寻常的奢华;明纸糊就的窗旁有一方高几,几上摆着一盆正值花期的矮脚梅,梅花前站了一位素色衣衫的女子,正背对着傅宁,耐心修剪着梅树上有些旁逸的枝条。
  傅宁不敢怠慢,躬身行礼:“晚辈傅宁,见过王妃。”
  其实若是按寻常礼节,他自称“晚辈”是有些僭越的;但考虑到他和荀弈非比寻常的关系,这样的称呼却正是恰到好处。
  “咔嚓。”
  剪掉最后一根逸出来的枝丫,平王妃放下花剪,转过身来:“起来吧。”
  和外面几个衣饰鲜艳的侍女相比,她的衣着并不华丽,装饰也不多,头上只戴了几支素银的簪子,除此之外,其余女子常见的装饰物一应皆无——她甚至连长相也是寡淡的类型,即使薄施粉黛,也并没有如何叫人眼前一亮。
  不像。
  这是傅宁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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