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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皇-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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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庭所求,只为下永州。
  下永州找人。
  他在找谁?若追根溯源,他要找的人会不会与自己最终的目的有关?
  而看似游离在外的李徵,目的最强且最明确的李徵,如今想来,身上也有一片扯不掉散不尽的雾。他想要李缙死……或者说,是想要整个李家死,那么,当年他在紫鸾殿的那一出大义灭亲,宁愿自己成为被诛的九族之一,也要拉李缙下水的行为,是否只是一个遮掩?
  他手中是否还有另一个筹码,才能让太后破格晋升他为兵部侍郎?
  如果,是说如果。
  如果谢玹跳出框外,大胆地将这些拧成一团的线拼接起来……
  那么,会不会有这样一个人?
  他知晓萧家旧事最深的真相,与李缙、太后、秦家、凤九渊等人利益相关。
  因为他,李景扬暂时不敢动叛民,并且将那一处示作重点观察之处。
  因为他,凤九渊离开封地,远赴永州。一方之王离开封地,京城必定会震荡三分,为表对皇权的忠诚,凤九渊便自愿上交虎符,只遣带三两影卫。
  因为他,萧氏旧部蠢蠢欲动。
  秦庭抛弃了京城的富足生活,来到永州这种地方,是寻找他。
  李徵脱离李缙掌控,坐上兵部侍郎的位置,是利用他了的价值。
  于是第二个问题出现了——是否真的有这样的人?
  如果说在来府衙之前,这些还只是谢玹的猜测,那么眼下,面对李缙铺天盖地的杀意,谢玹敢笃定。
  这个人一定存在。
  会是谁?
  这样一个人……是他谢玹入局的关键吗?
  千钧一发之际,谢玹还有闲情逸致思索,若他真因此死在了府衙,会有谁真正为他难过为他哭,甚至不惜一切为他复仇。
  可他又转念一想,无论是与之有过鱼水之欢的九哥哥,还是眼下不知所踪的秦槐序,亦或者是刚刚寄信而来却不知所云的李应寒,都不曾有一个人对他有过百分百的真心。
  唯有他家先生,生性纯良,却将那颗心包裹在清冷的皮囊之下,旁人碰一下,便要缩回去一寸,碰两下,便缩回去两寸。只有把他碰急了,他才会真正忍无可忍坐地反击,继而暴露出最柔软的内里。
  善良的人,终归会最先万劫不复。
  不过其实也没什么所谓,好在他的九哥哥不是个善良的人。
  李缙厉声唤人来把谢玹拿下时,谢玹还在悠悠地想——
  不知道凤九渊什么时候醒呢?
  也不知道……他看到信上写的“哥哥,救我”四个字时,会是什么心情呢?
  *
  冬日闷雷轰隆隆将昏暗的天劈开一个窟窿,绵延了上千里的云彩懒懒地飘去不远,又慢悠悠地聚拢回来。
  将汴梁的天遮盖成一块密不透风的板。
  朝臣们走出紫鸾殿,互相交换近日有意思的新事。一个干瘦的老头拉住李徵,及时阻止了他扬长而去。
  “近日李大人深受太后娘娘喜爱啊,想必不日便又会升迁 。”老头双手握拳,“恭喜恭喜。”
  李徵:“谢谢,应得的。”
  老头:“……”
  他脸色僵了一会,到底不敢发作,企图另找话题,搭上这位红人的线。
  “李大人真幽默。”老头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但文宣门的那位,可就不省心咯。”
  李徵动作一顿:“怎么说?”
  “嗐。前些日子他刚忤逆了太后娘娘,于是被罚了软禁,听说连炭火都不能送进去。这大冷天的,文宣门又在处在穿堂的风口,没点炭火怎么受得住哦。”
  李徵笑了笑:“那不知这事与大人您何干呢?”
  老头:“……”
  一次被驳,二次被堵,饶是他再想巴结,也要顾念自己的自尊。于是他干笑两声,转过身便冷脸离去。
  李徵在站立了片刻。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微弱的潮气,湿哒哒地落在他发冠上。他静默良久,不知想了什么,终是顺着丹陛旁的阶梯缓缓离去。
  前几天刚下了场雨——冬日的雨总归是不够多的,老天捏着鼻子,滴滴答答半死不活地掉下来几颗,便吝啬地捂住了眼。
  皇宫的文宣门之后,院落门大开,风声呼啸。一个人影身形摇晃,骨节分明的手捏在门框上,青筋偶有凸起。
  他正在艰难地,缓慢地试图自己站起来。
  这双腿,已经许久没有尝试过他该有的用处了。
  正如一株植物枯寂许多年,也难逃走向生命的尽头。青竹正打完水从院门外走进来——他们住的地方简陋潦草,要什么没什么,冬日寒冷且干燥,青竹想着拿柴火烧点水,拿给他家先生取暖。
  怎奈一进门就看见这幅状况。
  他登时心惊肉跳,哐当一声将木桶扔开,上前就要去扶。
  “不准动。”萧陵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青竹步伐一滞,真的不敢再动了。
  然而动作止住,那颗跳动的心始终在牵肠挂肚。青竹不敢眨眼,就连呼吸都微不可闻,生怕自己的言行举止影响到萧陵。
  只是到底是徒劳。
  萧陵双腿早已不再有力,在即将摔倒之际,他蓦然抬手,五指一收,挂在墙上的剑便飞入他的手中,作为支撑的拐杖。
  “剑柄积灰了。”萧陵坐回轮椅之中,将剑扔开后,细细擦拭指尖,“扔了吧。”
  青竹:“先生……”
  “要我说第二遍?”
  青竹忍住眼泪:“……是。”
  他捡起长剑,也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是止不住。但他也不敢哭出声,只好转身任眼里砸到剑身。
  长风一起,束于耳后的长发拂至身前,迷了萧陵的眼。
  行至院落之外,青竹回身看去,见他家先生又缓缓开口了:“今年冬日格外冷,你出宫去,替我采买几斤炭回来。”
  青竹:“啊?”
  可内务府能让进吗?
  但先生想要,青竹也毫无怨言,即便出宫极其麻烦,恐怕天亮之前赶不回来了。他想叮嘱几句,自己不在也要好好休息,然而还没等他开口,萧陵已经阖上了门。
  他愣了片刻,不知为何,总觉得今日的先生有些不同。但他思前想后,还是没能揣度到他家先生的内心。
  等到他明白过来时,为时已晚。
  天边刚翻起肚白,从被窝里硬生生将自己拔起来上朝的大臣们,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跨过了文宣门。
  若是按照往常,他们穿过文宣门,下了轿之后,便要直奔紫鸾殿等候太后临朝了。但今日有些不同。
  想拍李徵马屁没拍成的那位老头刚下车,人还没走近,便瞧见不远处传来的浓浓黑烟。他被吓了一跳,边拨开人群边问:“怎么了?怎么了?”
  “嗐,走水了呗。”
  老头一愣:“哪里走水了?”
  他这句问话实属废话。
  靠得越近,灼烧感便越强。文宣门内的那处寂寥的院落,早已被重重大火包围,滚滚浓烟无情地吞噬了一切。
  有人感叹道:“唉,这么大的火,又是风口,里面住的人恐怕凶多吉少吧。”
  有人小声说:“这里边住的是那位掌教先生吧,不是说他被太后娘娘罚了,连炭都没有,哪里来的火?”
  有人遮掩道:“算了,与我何干,走了,上朝去。”
  人群看了会热闹,便全作鸟兽散。
  宫内起火,自有宫内人问责,与他们无关。
  于是无人可见那浓烟升上高天,与昏沉的天色一起,最终融为了一色。


第77章 如果我不是唯一
  凤九渊向来睡眠浅,夜里一点窸窣的动静都能把他惊醒。但别看他贵为王爷,实则闷葫芦似的,有点伤痛,旁人问了也是半天放不出一个屁。
  怀远王府的大夫倒是想给他治好这个毛病,但奈何他本人并不配合。每每大夫上门,他都主动伸手给他把脉,但若要问起病因、过往,便是一问三不知了。
  只有一回,凤九渊曾语焉不详地自述,自凤易离世、他离宫回北疆继任爵位后,身上就粘上了这毛病。大夫扳起指头数了数,已有好些年了,但脉象把不出,安神的方子也不见效,左右来去,大夫连连摇摇头,下了定论。
  是心病。
  心病啊,还需心药医。
  怀远王府里的人一头雾水——什么心病?凤九渊才十几岁,身上的担子是重了些,但哪会有这么严重的心病呢?难不成是因为因为父亲骤然离世,继而伤心欲绝造成的?
  许久之后,老怀远王妃被凤九渊从汴梁接回北疆,她也试图问出个缘由,最后也不了了之。
  虽然不知道发生何事,但凤九渊到底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老怀远王妃察觉到他发生了某些微妙的变化——具体是什么,也只有凤九渊自己知晓了。
  好在这睡眠浅的毛病对寻常生活构不成影响,于是一来二去,就这么过了许多年。
  凤九渊的贴身影卫是知道此事的。
  因为知道此事,所以一早才诧异于凤九渊沉沉的睡眠——他家王爷竟然一个晚上都没有醒。
  直到府邸之外一街之隔的巷陌里响起沸腾的鸡鸣之声,凤九渊才悠悠醒来。
  等候多时的影卫终于等到这一刻,连步伐的动静都顾不得掩去。
  “王爷。”他俯首行礼,“十三殿下一早便出了府,只留下这一封信。”
  刚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凤九渊,眼中饱腹过后的酣足还没褪尽,他端正坐着,不慌不忙地打开信来。
  寥寥四字——哥哥,救我。
  他静静地看了半晌,见到信中求救的口吻,不仅没有焦急,反而轻笑了一声:“他去府衙了?”
  “……是。”
  即便见惯凤九渊的运筹帷幄,影卫还是险些没忍住,差点问出一句“王爷怎么知道”。
  凤九渊又问:“有多少人跟着?”
  “按您的吩咐,前锋有二人,后面跟着的还有三人,一共五人。”
  “嗯。”凤九渊点点头,温和一笑,“办得不错。”
  影卫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凤九渊此时的心情分外明朗。他顿了顿,按照传回来的消息一一禀报:“按照您的吩咐,他们已经把李景扬与李缙控制起来了,十三殿下也并未受伤。”
  说话间,有下人上前替凤九渊更衣。他阖着眼,似乎还十分困倦,身上的苦莲香气已经清淡得仿似水一般了,只留下一点浅浅的余调。
  这是他思索时传达出来的讯号。
  影卫低下头,等待凤九渊的指令。
  昨夜影卫亲手打翻那杯带有异物的酒,其实很早之前,凤九渊早已知晓。
  他确实没有喝下的必要,但谢玹在,他就有喝下的理由。
  不过这个举动倒真的阴差阳错地给了李景扬一个错觉——他凤九渊久离朝政中心,是一介闲散的、毫无作为的便宜王爷。
  风声一起,窗外簌簌的常青树迎着风头,在窗边招摇摆首,将他乌长的发吹得凌乱,侍者抓了几下才抓住。
  凤九渊缓缓睁开眼。
  “李景扬做这个州府多久了。”他状似随意地问道。
  影卫哪知道这个,顿时心头一凛。好在旁边服侍的下人是永州人,又机灵,见旁人答不出,忙道:“回王爷,奴婢知道,大约有七年。”
  “七年。”怀远王缓缓重复,一下一下地摩擦着谢玹留下的那封信,“倒也有些年头了。”
  影卫静默不言。
  但久伴凤九渊身侧,他已明白,凤九渊既然能问出这句话,就证明,他想要李景扬的命。
  哪怕只有一瞬间的念头。
  但,王爷不是还要借李景扬让另一件事公之于众么?
  他思踱至此,岂料凤九渊也与他想到了一处。
  那繁杂华贵的最后一层外衣终于规规整整地穿在了凤九渊的身上,侍者俯身行礼,兀自退去,凤九渊便负手站起身来。
  “秦庭找到谢青彦了吗?”
  听见那三个字,影卫愈发将头颅压低,只盯着自己的脚尖:“找到了。”
  凤九渊:“带走了?”
  “刚带走。”影卫低声道,“只是那场面不大好看。”
  岂止是不好看。
  秦庭虽为一家之主,行事却十分恣意,说好听些是叛逆不羁,说难听些叫不知轻重。换了身黑衣把面一蒙,带着暗阁里的几个暗卫便冲到贼寇的寨子里去了。
  “那倒无碍。”凤九渊笑笑,“他们那出戏总该演上几天……”
  他缓缓踱步至案边,将谢玹留的信仔细规整地抚平,而后压在砚下。
  桌案的中央摆着一张空白的纸,凤九渊缓缓提笔,沾了点墨:“你带着我的信再去一次寨子,让他们尽快由暗转明,出现在李缙的视野里。饵放久了,容易坏。”
  “是。”
  “对了,也顺便往京城去一封,就说,鱼已上钩。”凤九渊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星澜既然想入局,那我便退上一步,助他一力。反正他与我的目的一致,都是想李缙死。”
  两封信没写多久,第一字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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