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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你去办罢。”谢青山道,“祭坛那边还有需要人盯着,太子就先行一步了。”
边说,边看向一侧垂首不敢吱声的宫女身上。
那些宫女哪知道自己有机会面圣,一个个的吓得不敢动弹,有的甚至还微微发着抖。很快,谢青山移开目光,对李徵道:“你方才说是不是要去锦鸾殿?”
李徵:“回陛下,正是。太后娘娘召见臣说是有事相商,张大人已经到了。”
张大人是兵部尚书,也是李徵的顶头上司。谢青山悠悠点头:“那便莫耽搁了,快去罢。”
谢青山没有多说什么,但李徵听懂了他的意思,又道:“锦鸾殿与瑢妃娘娘的宫殿在同一方向,若内务府支不开人,臣可以给她们带带路。”
谢青山顿了顿:“也可。”
他像是特意来带谢端回去的,连脚步都未停下,便与谢端一前一后出了院子了。
宫女们还在等,李徵负手走来,对赵闲道:“赵公公,我便带人走了?”
赵闲笑道:“那便劳烦李大人了。”
李徵颔首:“举手之劳。”
宫女们面面相觑。
有些年纪小胆子却大的姑娘,见皇帝走了,不免心下一松,竟未经允许擅自抬了头。
骤然看见李徵的脸,小姑娘先是一懵,还没来得及感叹眼前之人的俊美,恐惧便挟持住了她。
这般不守规矩,是要被当场拖出去斩首的!
她们脸色惨败。
然而,李徵却并未怪罪。他只是扬了扬首,沉声道:“走罢。”
第114章 青山依旧在(一)
十位宫女中,九位继续往荣春宫的方向前行。剩下的一位中途离队,悄无声息地跟着兵部侍郎李徵大人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二人一路目不斜视,一前一后极其默契地往前走,却始终保持着一点距离,及至一处偏僻的院落,率先领路的李徵才停了下来。
庭中种了一株桃树,但早已枯萎。即便是在万物盛放的秋中时令,也只见行将就木的枯枝,树皮皴老而破损。
李徵抬眼环视一周,见四下静谧无人,反手将院门关上,沉声道:“身上怎么有伤?”
宫女……也就是谢玹,他身上穿得不再是秦庭为他挑选的那件。进了内务府之后,便要统一制式,虽是新换上的,但看起来颇有些风尘仆仆。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他身上与众不同的沉木味道。
谢玹是不戴香囊的,身上也从来没有过什么七七八八的味道,即便是为了扮作宫女,也不该选用如此刺鼻的沉木香。
说是用来掩盖某些味道的还差不多。
谢玹扯了扯上身紧缚的前襟,长吁了口气:“没什么,小伤。”
他从永州回汴梁的过程并不顺利,一路上,刺客追杀的步伐从未停过,尤其是刚出永州的时候。
谢玹留意了一下,那些刺客中,不止一拨人。
也就是说,想要杀他的人,不止一方。
李徵才不听谢玹自己的说法, 他要自己亲眼看到才行。
大周朝的宫女统一穿鲜亮的颜色,扣带简便,料子也单薄。李徵上手一扯,便将挂在脖颈上的绸带扯断了。
胸口与颈侧大半的肌肤瞬间暴露在外。
谢玹想制止,反而被一把捏住手腕,仓促间只好一边向后仰,一边蹙眉道:“你……嘶!”
李徵对血气有种超乎想象的敏感程度,他好似就这么随手一拉,伤口便真的出现在眼前。
伤口不长,但看起来似乎很深。谢玹身上的沉木香气约莫是用来遮挡药味的,虽然伤口已然好了大半,甚至半块都结了痂,但这伤在谢玹的身上,看起来依旧触目惊心。
李徵看了半晌,忽然低头靠近,用嘴唇在伤口附近微微贴了贴,小心翼翼之余,贴合得到力道又有些过于贪念。
药粉有冰凉镇痛的功效,李徵的唇又像烧着的火折子似的,冰与火两相碰撞,让谢玹又隐隐感觉到火辣辣的疼。
他挣扎着想逃,但李徵不让。
“怎么伤的?”他埋在谢玹胸口,两手箍住他的腰,声音在二人相贴的位置震震传开,“是跟在你身边的侍卫技不如人?谁派的?秦庭还是凤九渊?这么废物不如全斩了。”
谢玹想逃逃不了,只好被迫仰着头,无奈道:“也不怪他们,是我自作主张遣散了一些。”
这伤是在即将入京的前夕添的。
人总是会在即将到达目的地的时刻松懈,尤其这是一路走来,保护谢玹的侍卫们根本没有停歇的时机会。谢玹本想着靠近汴梁,城中的守卫会森严一些,刺客没有下手的机会,他们也能松一口气。
岂料在皇城脚下,那些人也敢明目张胆地亮刀子。
其实一开始谢玹甚至想自己一个人进京。人越多,目标就越显眼,刺杀便更容易。但碍于刺杀的人绵绵不绝,侍卫们死活不让谢玹单独离开,最终才选了这么一个折中的法子。
没想到还是出了意外——当然了,对谢玹来说是意料之中。他遭这么多人围堵,不受点伤岂不是对不起那些背后倾尽一切想置他于死地的人。
况且,他这边有刺客,那么监造司那边想必也瞒不下去了。
被李徵这么依恋似地抱着,谢玹有点懒洋洋的不想动弹,于是开口多说了点:“其实最初在靠近汴梁时,刺客是少了许多。但进城之后,不知为何又多了起来。”
李徵:“刺客的身份有头绪么?”
谢玹却话音一转:“先生最初不想让我回京,是知道了什么,还是说……”
他想到了不同身份的刺客。
如果太后有动作,那么她的目的便不仅仅是阻止谢玹回京这么简单,她要的,是谢玹的命。
这波人是太后的人,也是敢在皇城脚下对谢玹下杀手的人。
那么另一拨人呢?
他们从谢玹离开永州开始,一路追杀到了皇城脚下。也是保护谢玹的侍卫交手次数最多的一波人,到了汴梁城,他们反而有些投鼠忌器,不再敢擅自妄动。
“是萧陵的人。”李徵道。
谢玹一愣:“什么?”
“准确来说,是姓薛的人。他手上掌握着萧氏旧部,与从李缙那里得来的私兵。在外能毫无顾忌地出手,在京城自然得收敛一些。”李徵嗤笑道,“毕竟还要谋反呢。”
谢玹眯着眼看他:“你知道些什么?”
李徵抬手蒙住谢玹的眼,悠悠叹道:“殿下想知道吗?”
谢玹:“?”
李徵:“那就让我亲下,小殿下穿男装好看,穿女装亦不输美人。”
谢玹:“……”
然而李徵似乎只是试探性地说上那么一句,并没有打算随时随地想着占殿下的便宜。他随手将谢玹的衣襟拉上,将李缙已死的事情娓娓道来。
他之所以不要李缙的私兵,一部分原因如他所说那般,他觉得脏;另一部分是他早就看出,萧陵兴许是与部下产生了一丝龃龉,二者在此时并非同仇敌忾,否则萧陵也不会有阻止谢玹回京的心思了。
没有机会做手脚时,李徵与那些觊觎谢玹的人自然是相安无事;但机会都送到手上来了,能让萧陵吃点亏,给他使点绊子,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李徵到底是没想到,谢玹竟然会因为这个受伤。
他目光沉沉,将自己的心思视线一起隐藏起来。
然而谢玹此时在想另一件事。
第三波人呢?
太后、萧氏旧部各有各的立场与目的,谢玹能猜到也能理解,那么,最后一波来历不明的刺客呢?
不……兴许叫刺客还不算很准确,谢玹想。那群人,根本没有真的对他动刀。
会是谁?除了太后和萧氏旧部以外,还有谁不希望他回京?
正想着,谢玹忽觉自己腾空而起。
只见李徵将他从平地抱起,转身就往院外走去。
直到这时,谢玹才发觉,这处偏僻的院落,竟然就是自己儿时曾居住过的冷宫。
一切陈设都未曾变过,证明这十多年以来,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住在此处。自谢青山病重以来,皇宫各处都透露着一股凋敝的气息,居住着人的地方尚且如此,没有人出入之处,更是死寂一片。
庭前的桃树,连扎入地底的根基都没了生机,入眼皆是蛀虫。庭后的三层阶梯,亦是他脱离冷宫的契机,当年那两个太监的血,就是在这里从上往下流淌着的。
渐渐的,谢玹眼神清明如许。
李徵原以为自己这毫无预料的动作会引起谢玹不满,岂料等了半晌也没等来呵斥,俯首一看,见谢玹的目光正落在虚空的某处,似是在透过眼前的景象看不知被丢在哪个岁月里的曾经。
“听说此次重阳祭祀是太子主持?”沉默中,谢玹冷不丁地开了口。
李徵敏锐地察觉到了点什么,但没点破:“是。”
“你不是问我,对刺客的身份有没有头绪?”谢玹垂下眼,“现在告诉你,我有了。”
第115章 青山依旧在(二)
李徵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太后还在锦鸾宫等他。
兵部内部职位调整、各方镇军更替与调动,都彰示着此番祭奠仪式非同寻常。无论是主持者的更换,还是近日里疯传的流言,亦是隐隐有动荡的边防,这些零零碎碎的小问题,无不动摇着京城中人躁动的心。
他将谢玹抱起来,原本是打算将人带走,找个地方养养伤,宫里那些生啊死打啊杀的“小”事,一概不管。
但只是想想谢玹都不会同意。
他既然冒着风险回到京中,心中就必然有数。
临行前,李徵再三踌躇,步伐几番回转,甚至半柱香都过去了,人还停留在谢玹面前。谢玹看着他原地打转,心中好笑的同时,又生出几分怅惘。
这些人,对他好像都是真心的。
犹记得初次见面时,李徵凶狠似狼的眼神。虽说看起来凶神恶煞、好似抬首就能嚼下敌人的一块肉,可那时他的眼中,的的确确是存着死寂的。
似乎,是他的到来,稍微扭转了李徵走向灭亡的道路。
一抹微小的风,就能在千里之外卷起六尺高的沙尘。命运好似是冥冥中注定的,但又在某些地方稍微开了点小口,让人们能够有机会逆天改命,重获新生。
谢玹拉了拉李徵的衣角——他太高了,谢玹早已抽条,也早已长成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可他与李徵说话时仍需稍微踮起脚。
只见李徵略一倾身,谢玹便捧住了他的脸。
“应寒。”谢玹道,“此次事毕,你觉得我会安然无恙么?”
李徵愣了一下,目光亦柔和起来:“会。”
“承你吉言。”谢玹笑道,“我会平平安安。”
曾有人指着李徵的鼻子骂他:你生来就是孤星,命又硬又短,活不过几年,你斗不过天。
于是他要向上爬,想要将命运握在手上,要将所有人的性命踩在脚下。
可现在有人对他说,承你吉言。
你不用往上走,不用孤零零地面临这人世间的一切,你可以留在我身边。
他不再是孤星了,他有了自己的星星。
*
李徵走后,谢玹整理好衣物,抬起头时,院内一株桃花枝正好被风吹落,掉在他的眼前。
这样一个小小的院落,走一步就会印一脚的尘迹,却也是他曾经唯一的家。故地重游,心境和处境都截然不同。谢玹弯腰捡起那根枯枝,岂料它已腐朽到一触就碎的程度。
碎屑归于尘土,谢玹终于不再看它。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楠木色的香囊,上面绣着金丝银边,隐隐还带有线香的味道。
线香,亦是佛香,只有佛门才会用点这种香。
它味道重,且经久不散,谢玹身上的沉木之香压的并不是药的味道,而是它。
香囊虽用金丝勾边,但用料精简,小巧玲珑,只有巴掌大小。
谢玹解开绳子,从中拿出了一块木牌。
片刻之后,经年无人造访的冷宫大门再次被人推开。木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有一身着轻罗的背影,缓步走出,而后沿着小径往深宫走去。
直到身影被路的尽头吞没。
*
谢青山与谢端一路走一路停,说的是祭祀事务繁忙,这父子俩却仿佛被宫里的秋景吸引了注意力,不知怎么就停在了御花园的凉亭中。
德全是一直跟着的,且一路上都在心惊胆战地观察着谢青山的身体状况——许多年前谢青山的身体便已经垮了,他不能做费力的事,更不能劳心费神,病体拖得正值壮年的他,宛若一株刚刚新生便要夭折的枯苗。
但中秋前的三个月,谢青山不知怎么忽然就好了些许,除了依旧无法管理政事外,人看起来倒是比以往精神许多。
直至今日,甚至能给谢端办的事兜底。
德全心中喜悦之余,不免更小心翼翼。
在宫中行事,要想不掉脑袋,就要随时察言观色。
德全想起来以前十三殿下还在宫里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