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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刘求荣在官场生存至今,不会不懂未雨绸缪的道理。
不管萧寻初知道了多少,决不能让他再往上走的机会。
官员的升迁调任都是归吏部?管的,而刘求荣本人就是吏部?侍郎,在吏部?少说也?是第二把?手。
刘求荣第一时间就在中间截下萧寻初从地方?送上来的焦家?案的案宗,并且每年都死死压住萧寻初的考评成绩,不让他有突出的政绩,至于?月县多出来的政绩,则统统算到比萧寻初高一级的知府头上。
这样既可以打压萧寻初,还可以拉拢知府,可谓一箭双雕。
然而,正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
接下来,民意竟爆发?了。
萧寻初在月县的举动显然很得民心,百姓们非但对?他的事迹口口相传,还改编成各种话本戏剧,到处流传。从南演到北,连梁城都开始再次听说“萧青天?”的名号。
刘求荣慌了神。
他之所?以要压萧寻初,就是怕这件事被太多人知道。
可是民间都已经将萧寻初捧上了天?,他再一改萧寻初的考评,两者之间就会出现明显的矛盾。
要是有有心人发?现此事,再去细查,那看上去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明摆着他刘求荣和?月县这桩事有联系。
刘求荣一想就怕了,亲自操刀,连夜又把?萧寻初两年多在月县的功绩老老实实改了回?去。
本来只是以防万一,没成想,他前两天?刚改完,今天?天?子就想亲自过问此事,其中时间差之短,实在令刘求荣倒吸一口凉气?,内心一阵后怕。
千钧一发?啊。
刘求荣瘫软在床上,里衣都被冷汗浸透,不由庆幸自己反应够快,要是稍微晚个几天?,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下场。
只是,天?子已经知情,还摆出这么大阵仗要看萧寻初的政绩和?当年的考卷,不出意外?的话,他很可能会提拔萧寻初。
——要是放在两年前,刘求荣或许还可以依赖齐相动手,去解决萧寻初。
可是现在……
齐慕先的确不喜欢萧寻初,但他与当朝天?子之间不如与先帝亲密,现在还在磨合期,哪怕是功高恩重如齐慕先,在这个时期也?不得不有所?收敛。
而且,据刘求荣观察,齐慕先这两年已经很少在意齐宣正有没有状元的事,多半是气?已经消了。
当年那个事,本来罪魁祸首就是放金鲤鱼的人,萧寻初不过是被迁怒罢了,现在齐慕先已经消气?,那么他还真不一定会阻止天?子重用萧寻初。
刘求荣买卖人肝,齐慕先是不知情的。
齐慕先权势滔天?,有时也?会利用权力满足私欲。但是,他终究是个平民宰相,非常重视民生。
人肝这种事如果让齐慕先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刘求荣满头大汗。
他一时间只觉得,事情正在往非常不利于?他的方?向发?展,一切都变得不可知。
*
另一边,赵泽连夜在看官员送来的关?于?萧寻初的文书,越看,他的眼睛就越亮——
赵泽先看月县的卷宗。
月县从二十多年前就开始闹粮灾,是个穷得不能再穷的小城。
可是,自从萧寻初去了月县,当地的税赋就一骑绝尘,非但粮灾迅速消失,还一口气?超过附近诸多县城,一跃成为富县,可见其治理有功。
赵泽啧啧称奇,又去翻萧寻初科举的考卷。
谁知,这一看,他就睁大了眼,再也?没将手中的卷子放下来——
谢知秋当初写殿试的卷子,就是为了投皇帝所?好,点出不少时下天?子面临的问题,还提议要加强君权。
先帝方?安宗当时没仔细看,但是赵泽不同。
赵泽登基半年,还没经历过开科取士,这是第一次读士子写给皇帝的卷子。他一看谢知秋的文章,只觉得字字写进心坎里,更不要说这篇文章还文采斐然,读之沁人心脾。
赵泽激动极了,连夜召来吏部?尚书和?吏部?侍郎等人。
不久,刘求荣跟着另外?两个吏部?官员,战战兢兢地向皇帝行礼。
赵泽此刻还难掩兴奋,他语气?里略带谴责地道:“这个萧寻初这么优秀,以前怎么没有人告诉朕?”
吏部?官员们不敢接话,刘求荣尤是如此,只低着头装鹌鹑。
赵泽在屋内来回?走了两圈,道:“这般人才,放在小地方?太可惜了!要是就这样记到史书里,后世之人只怕要议论朕不会用人呢!
“这样吧,你们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官职,马上把?他调回?梁城来,朕要亲自称称这个人的斤两!”
*
一个月后。
谢知秋正在衙门处理最?后几桩积压的旧案时,收到了朝廷送来的升迁调令——
月县知县萧寻初,才德过人,治县有功,迁官从六品大理寺丞,择日返回?梁城。
第八十九章
宁德元年; 春。
谢知秋的?升迁调令来得突然,而且朝廷命她立刻返回月县,言外之意似乎是连交接都不必等了; 直接出发回梁城。
谢知秋起先惊讶; 但马上?就反应过来——
应该是她这?两年下的?饵,终于有鱼咬了。
而且看这?毛急毛躁的?调令; 感觉像是没什么经验的?年轻人; 说?不定咬饵的?鱼; 就是当朝皇帝。
谢知秋费心布局,自然是想升迁回梁城的?,既然朝廷也催得急; 事不宜迟; 她立即就安排了队伍启程。
谢知秋动身离开月县那天,月县万人空巷。
非但离衙门近的?百姓出来送别,就连远在郊区的?农民; 都冒着耽误春耕的?风险,守在路边送谢知秋。
浩浩荡荡的?队伍汇成人海,从?月县县衙一直延伸到城郊; 望不到尽头。
当谢知秋的?马车驶向城门时,她听到道路两边的?人潮在喊——
“萧青天!”
“青天大老爷!”
“愿知县大人官运亨通,飞黄腾达!”
“大人; 莫要忘了月县——”
*
此刻,谢知秋坐在车内; 她这?么多年来依然保持着坐在车里?看书的?习惯; 本想安安静静地低调离开; 不想月县百姓还是得到了消息,竟夹道出来送别。
听到外面人声涌动; 虽说?喊的?不是她真正的?名字,但谢知秋知道他们?是在表达感谢。
她愣了愣,放下手里?的?书,往窗外看去。
外面的?人看到她往外看,愈发激动,更大声地喊“萧寻初”的?名字,对她挥舞双手,甚至有几个眼熟的?人在对着车子磕头,似乎是从?她这?几年判的?案子里?得到了公理的?人。
谢知秋实则是个不太擅长?和人建立亲密关系的?人。
她一贯少言,只?要话?稍有不投机,就不再愿意表达自己的?想法?。她很少与人亲近,而之所以会来月县,一半是无奈,另一半是为了自己的?仕途,并?没有刻意想要帮助什么人的?意思?。
所以,这?么多人对她表达感激和喜爱,她反而不知所措。
谢知秋犹豫片刻,然后对窗外略微颔首。
外面爆发出更巨大的?响动,甚至有人哭了出来——
“萧知县走了,我们?以后要怎么办啊?以后的?知县大人,还会像他这?么好吗?”
“哎,可是不能阻拦知县大人的?仕途……”
“像知县大人这?样的?人,如果能站在更高的?地方,说?不定能让整个国?家都变得更好,到时候也能惠及我们?……”
*
另一边,萧寻初作为“女眷”,和雀儿坐在后面的?车里?。
雀儿望着窗外的?盛况,感叹道:“姑爷在百姓中的?声望真高啊,这?就说?明,姑爷是个受人爱戴的?好官吧?”
萧寻初一笑,说?:“对百姓来说?,是的?。”
其实在月县,也不是人人都喜欢谢知秋。
至少被谢知秋狠狠收了几遍税的?高家和李家等当地豪族,就十分不喜欢谢知秋这?种?过于刚正强硬的?知县。
萧寻初道:“在谢……萧寻初到月县上?任之前,由于当地世家家里?的?打手,本地衙差不敢向豪族收税,只?敢反复压榨百姓。百姓一年种?出来的?粮食,几乎大半都交了税赋,一年到头过得很辛苦,还没有多少余粮留在自己手上?。
“萧寻初她处决了焦家,非但是为救雨娘一家和为胡知县的?冤案平雪,还起到了敲山震虎的?效果,让当地世家都意识到这?个知县不好惹——
“她连最庞大的?焦家都能撂倒,还将原本那些与世家大族关系亲厚的?衙役都一扫了之,难道还怕他们?这?些二流、三流货色吗?
“所以高家、李家在焦家倒后,生怕这?知县下一个就拿他们?开刀,所以立即来补交了过去数年的?税赋,这?几年也都老老实实的?。
“萧寻初凭借大族交的?税,就能稳稳完成一年的?收税工作,还有大幅超额,自然就有余力放宽政策,给当地百姓减税。
“老百姓种?出来的?粮食不必大量上?缴,多出来的?就能自己留着,他们?当然干劲足,结果月县连年丰产,远胜于从?前。老百姓手里?有了余粮,就会比以前买更多东西,连带着带动了当地的?商业,使得整个月县繁荣起来。”
谢知秋在月县两年,已经让月县从?一个百姓困苦的?穷县,一跃成为方圆千里?内数一数二的?富县,百姓生活变好,自然会爱戴她。
雀儿努力听萧寻初说?话?,但好像听得云里?雾里?的?。
“好难啊。”
雀儿为难地晃晃脑袋,一副不明白的?样子。
但是,她崇敬地看向萧寻初:“还是小姐厉害,真不愧是读过那么多书的?人,将姑爷的?每一步都看懂了!”
萧寻初无奈一笑。
“不,我……”
其实他是后来才慢慢反应过来的?。
在谢知秋身边这?么近的?地方,每日看着她,哪怕他原先并?不太懂这?些事,经过这?样两年,多少也能看出弯弯道道了。
雀儿只?听这?么点?就开始夸他,殊不知,她真正的?小姐,从?一开始就在操控全局,远比他这?点?粗浅的?皮毛想得更深更远——
其实“萧青天”这?个名号,之所以能传得如此广远,甚至连戏剧话?本都有,除了本身的?民意支持,还有谢知秋本人推波助澜的?结果。
有一天晚上?,萧寻初问过谢知秋,问她为何要如此壮大声势,非但特意公开审理焦家案扩大影响力,还要故意制造戏剧性,引导百姓去扩散她的?名声。
毕竟凭萧寻初对谢知秋的?了解,她固然想要往上?爬,但并?不是一个在意个人名利的?人。
当时,谢知秋回答道:“我之前开罪了齐相,晋升本就不易,而焦家的?上?头又是礼部侍郎刘求荣,如果按部就班,我无论在月县有多好的?政绩,恐怕都会轻易被按住,崭露不了头角。
“我扩大自己名声,一来可以让他们?知道这?件事闹得大,对压我业绩的?行为有所顾忌。二来……我需要有人帮我。我希望有人能看到我有一定的?价值,主动伸手来拉我一把。”
尽管齐相称得上?一手遮天,但在梁城,仍然有像太学里?严仲先生那样的?人,对齐慕先感到不满,也愿意帮助自己看得重?的?人。
这?就是谢知秋的?“饵”。
谢知秋自己也不确定这?个方法?一定能得到效果,但对她这?样远在千里?之外、无法?掌控梁城局势的?人来说?,利于舆论和传闻将自己的?名字送去梁城,以避免完全被忘掉,已是少有的?可行之策。
事实上?,这?个方法?还真成功了,她非但被任命为从?六品大理寺丞,还能够顺利回到梁城。
想到这?里?,萧寻初不得不佩服谢知秋的?坚韧。
在不知道结果的?情况下,仍然能时刻坚守己心,将能做的?事做到最好,静候花开之日。
正是因?为她从?未自暴自弃,所以等到柳暗花明。
萧寻初个人已经相当尊敬谢知秋的?品格能力,只?是……
他眼睑垂下,感到些许惋惜。
离开月县的?数里?路,送别的?百姓人人喊的?都是“萧寻初”这?个名字。
谢知秋真正的?姓名,仍然不为人所知。
……
谢知秋当初从?梁城到月县,总共花了一个月,而回去路途的?要快一些……终于,在二月底,谢知秋重?新回到梁城。
当马车驶过城门时,谢知秋看着眼前的?景象,微微有些恍惚。
尽管时隔两年,还换了一任皇帝,但梁城看上?去与过去没多大区别,繁华依旧。
月县是个只?有三千户居民的?小县城,哪怕经过谢知秋一番治理,已经是当地有名的?富县,可是要与梁城相比,还是天壤之别。
谢知秋在月县过惯了简单的?生活,一朝回到自己的?家乡,竟忽然不习惯起来。
进了街道,谢知秋想起知满在写?给她的?信里?反复提过,父亲之前看重?知满改进的?纺车,给她买了工坊和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