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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相比之下,谢知秋更难以?接受秦皓的做法。
尤其是秦皓之所以?会做这一切,背后都是为了“谢知秋”,这让她觉得是自己令秦皓步上一条歧路,一条他本来或许不会那么快走上的道路。
秦皓觉得眼前人?的眼神很令他难受。
或许是他有种谢妹妹站在?他眼前的错觉,他受不了从她眼中看到对自己失望的眼神,因此简直想要抬起手,挡住她的目光。
秦皓说:“人?人?都是如此,不过?多我一人?而已。”
谢知秋问他:“秦皓,你吃过?谷糠吗?”
“……什么?”
谢知秋道:“那是稻谷的皮壳,粗糙且难以?下咽,远不如真?正?的稻谷好吃,但却?是穷人?家里一年四季唯一的口粮。”
“……”
秦皓木然,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提起这个。
而谢知秋则继续道:“你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东西,甚至没有见人?吃过?。你生?来是朝臣之子,餐桌上摆的是精谷细米,每日还有家仆精心制成的点心……不只是你,我也一样,在?去?月县以?前,我从不知道有人?天天吃的是那样的食物。”
谢知秋眼睑低垂。
她又问:“你有没有想过?,朝廷的俸禄是有定额的,而那些官员却?能进献给你远超其月俸的礼品,这些多出来的钱财,一层层往下数,最后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
谢知秋道:“朝廷表面上对农民只征一成农税,但实际上天高皇帝远,州一级为了一己私利,多加一成;府一级不愿吃亏,又在?前者基础上再加一成;县一级见此情况,自然也不会手软,私设各种苛捐杂税名?目繁多。有时知县不管,亲自收税的小吏也会中饱私囊,自行多收一成。
“这些多出来的税,最后全都会压到平头?百姓身上,待落到实处,农民一年的收成,十之五六都要落入他人?口中。
“分明是农民亲手种出漂亮的稻谷,可?是到头?来,他们自己却?只能吃谷糠果腹。”
谢知秋稍顿,又说:“这些你都不知道,因为你的目光看着前方?,不曾看看脚下。
“你的官途走得太顺,一中第就?是京官,所谓的外出巡查也就?是去?富庶之地,由当地官员陪着吃吃喝喝,回来一路高升,过?得很舒服。
“没有人?喜欢被下放,尤其是梁城公子,谁会喜欢离开舒适富裕的家,背井离乡去?偏远荒僻的地方??所以?你凭着齐相与父母的人?脉留在?梁城中,从来没有见过?那些遥远的地方?,从没想过?城中这一重重的官员醉酒欢歌,究竟是由怎样的人?供上来的。”
说实话,在?这一点上,谢知秋其实很难责怪秦皓。
她与秦皓又有什么区别?
她是富商之女,自幼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尽管仍有不少不如意之处,但至少不会缺衣少食。
若不是在?月县的两年,她不会看见那样的世界。
可?即使如此,她也知道自己是得罪了齐相才会如此,如果当初能选,她也不会选择去?月县。
事实上,在?朝中话语权最大的,往往正?是有背景有人?脉、从一开始便能顺风顺水的官宦子弟。
人?人?都知道当官好,削尖了脑袋去?当官,可?是究竟要多少普通百姓的劳动,才能养得起一个活得那样舒服的官员?
要是没有见过?月县,没有去?过?乐坊,没有亲眼见识那群乐女的惨状,只凭冰冷的理性行事,谢知秋其实可?以?轻易摆平齐宣正?的事。
背后有齐相在?帮她忙,光是此刻,她脑子里就?有不下四种方?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齐宣正?离开牢狱。
可?是当她脑海中浮现春月年轻的遗体和满身的鞭痕,浮现桃枝怯生?生?跪在?她眼前的样子,她心里那杆秤就?会出现偏移。
如果她动手帮齐慕先,她会感到强烈的愧疚。
这群女孩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
大家都是人?,凭什么有一部分人?的命就?如此之低贱,可?以?任人?践踏,纵死不得昭雪?
一股无名?火在?她心头?乱窜,让她难以?就?这样下定决心,去?帮齐宣正?那样的人?摆脱罪行。
秦皓听了谢知秋的话,微微一愣。
他手中的灯笼摇晃了一下,眼神似乎有所触动。
但他并不想在?萧寻初面前示弱,表情亦没有丝毫破绽。
“——听你的意思,萧寻初,难不成你真?的有忤逆齐相的想法?”
秦皓将话题拐回整体,亦敏锐地觉察出了谢知秋的动摇。
他说:“师父说,你对他只是表面依顺,或许实际上另有想法的时候,我还没有完全相信。没想到,他竟不是无谓的担心。”
谢知秋未答。
下一刻,只见秦皓冷着脸将手探入袖中,某处两本折子来,丢到金砖上,示意谢知秋道:“你自己看看。”
谢知秋迟疑地去?拿。
在?幽暗中,她将灯笼举起,辨识折子上的文字。
待看清两本折子上的内容,她不由一顿。
秦皓说:“你不会以?为,同平章事大人?是任你想靠就?靠、想走就?走的小绵羊吧?”
这两本折子,一本是参她的,一本是参吏部侍郎刘求荣的,罪名?都很重。
“我如今是侍御史,你不要忘了这个位置是做什么的。”
秦皓道。
“听同平章事大人?说,你当年在?外地时,与吏部刘侍郎有些冲突。”
“同平章事大人?让我转达,只要萧大人?愿意配合,从明日起,刘侍郎就?不会再出现朝堂上。甚至具体要如何处置他,也可?以?全凭萧大人?你的意思。”
“但是,如果萧大人?有其他想法,那么同平章事大人?也绝无可?能坐以?待毙。”
“到时候,送上去?的折子不会只有我一本,而会是铺天盖地的奏折。”
“至于罪名?,以?同平章事大人?的能力,自然有办法弄出证据。”
“萧大人?的确很受圣上亲睐,但如果是无数朝臣死谏,圣上当真?会冒着受满朝文武责怪的风险,来保萧大人?吗?”
“到时候,不止萧大人?一人?,恐怕连萧大人?的妻子、父母、兄弟,都会受到牵连。”
话到此处,他脸上亦不由流露出一丝焦躁,似乎并不太情愿。
他说:“说实话,我和你不对付,我本来并不想来跑这一趟。但是如果你被降罪,谢妹妹恐怕也会受到牵连。
“你对我而言怎么样都无所谓,但我不希望你因为自己的愚蠢而误伤到谢妹妹。所以?才专门从别人?手里揽下这个活,亲自来跟你讲。
“我与你交谈,至少可?以?开诚布公地说一说情况,要是换作别人?,态度只会更强硬。”
第一百一十四章
“——!”
谢知秋在听到齐慕先提出将刘求荣交由她处置的时候; 心头?就吃了一惊。
在此?之前,她是对?齐慕先提起过刘求荣的事。
当时,齐慕先曾向她暗示; 在他?眼中; “萧寻初”这个人目前的价值比刘求荣更大,他?可以为了她; 放弃刘求荣。
照秦皓这句话看; 齐慕先多半已经调查过刘求荣; 知道他?背后干的事了。
其实谢知秋对?齐慕先的承诺并不全信,但若是在齐宣正之事前,谢知秋大约有七八成把握; 齐慕先会直接履行?诺言。
而现在; 齐慕先竟将这也当作筹码的一部分!
要是她不全力帮助齐宣正,难不成,齐慕先就打算死保刘求荣吗?
当然; 眼下对?谢知秋来说最棘手的,倒不是刘求荣了。
一旦得罪齐慕先,竟连她的“亲人”都在波及之列; 而这些人,实际上是真正的萧寻初、萧寻初的父母还有兄长?。
她怎能因为自?己?的冲动,将这些本与她无关的人一同拖下水?
气氛凝重。
秦皓自?然知道; 这番话对?“萧寻初”很有威慑力,而且从“萧寻初”的脸上; 他?也看到了明显的动摇。
秦皓长?出一口气。
他?冷冰冰地道:“萧寻初; 同平章事大人会给你三日考虑。如果三日后; 齐家大公子还没有平安回?家,那么这两?本折子中递上去?的会是哪一本; 想必萧大人心里明白。
“一切的结果,都掌握在萧大人手中。
“望萧大人掂量清楚、好自?为之,莫要做会让自?己?后悔的判断。”
*
将军府内,两?个人正在焦急地等待。
知满本来照例是来将军府找姐姐的,没想到直到天黑,都没等到姐姐回?来,只等来汇报说姐姐跟着侍御史秦皓单独坐马车离开的张聪。
萧寻初一听谢知秋和秦皓两?个人单独在夜色中走了,整个人就一个晃神。
接下来的时间,他?都相当魂不守舍。
本来谢知秋没有回?来,为了消磨时间,萧寻初就借着自?己?最近在钻研的东西,指点知满的墨家术。
回?到梁城以后,萧寻初的心思主要放在两?件事上——
一件,是将对?男子来说已经较为完善的突火。枪,改进到对?女子来说更趁手的样式和重量。
另一件,当然还是钻研黑石,想办法把他?和谢知秋换回?去?。
萧寻初沉浸在墨家术中的时候,一向非常投入,甚至能连续数个时辰不抬头?,从早一直忙到晚。
但今日,他?却心不在焉,甚至连知满就在眼前,他?也能在讲一处机要的时候讲着讲着走了神,还不时往院外张望,像在寻找什么似的。
知满听到姐姐跟秦家哥哥走了,心里也暗吃一惊,不过张聪说是办齐相的事,也不算奇怪。
但接着,她就在暗地里观察萧寻初的反应。
萧寻初表现得如此?异常,知满不可能觉察不到。
知满眯起眼睛。
在萧寻初第八次走神的时候,知满出其不意地开口:“师父,你在吃我姐姐和秦皓哥哥的醋哦?”
“——!”
萧寻初突然被说破心事,猛然一惊。
但他?面上丝毫未显,用笔碰了碰长?发?,掩饰道:“……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知满压根不信这话,继续道:“你也不用这么担心吧,姐姐她现在用的是你的身?体,秦皓哥哥又认不出她,他?们不算孤男寡女半夜相会啦。”
知满的话其实很有道理,萧寻初自?己?理智上也清楚。
可是他?眼中的谢知秋,从头?到尾都是原本那个女孩子。
他?本来就很介意谢知秋和秦皓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系,想到她这么晚还和那个人单独在一起,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在意。
谢知秋现在用的确实是他?的身?体,但秦皓也不是笨蛋。
当初知满就能凭借对?姐姐的熟悉看出谢知秋的真身?,那么秦皓……会不会也能猜出来?
每每想到这里,萧寻初的不安就如屋顶漏雨一般滴滴答答地降落下来,并逐渐扩大。
萧寻初短促的沉默,给了知满进一步试探的空间。
她问?:“师父,你是不是喜欢我姐姐?”
萧寻初乱了一瞬心神。
但他?很快板着脸拿笔杆往知满头?上一敲,道:“好好读书,小孩子家家,不要胡思乱想。”
“好痛!”
知满抱头?。
“你用笔体罚我!小心我跟姐姐告状!”
“……你告就告,我还怕你。”
“我不但告你的状,还会在姐姐面前说秦皓哥哥的好话。”
“……”
“怕了吧?”
萧寻初脸色明显有变化,须臾,等他?再开口,话里也不免带了一丝酸味——
“随你。”
他?撩了一把落到额前的碎发?,眼神有些落寞,只道:“这种事情本来就是由谢知秋决定的,她喜欢谁是她自?己?的想法,其他?人就算干涉,也没法真正替她抉择。”
萧寻初这话带着丝丝缕缕的情绪,即使是知满这样的小女孩,也能听得出来。
她想了想,说:“所以姐姐将来真的选了秦皓哥哥,你也不在意咯?”
“……作为朋友,我尊重她自?己?的想法,也会祝福她过得幸福。”
萧寻初本觉得这话没什么问?题,但他?话音刚落,却见知满一下伸长?脖子抬起头?,扯着嗓子对?屋外喊道:“姐!你听到没有!师父说他?希望你和秦皓哥过得幸福——”
“我没——”
萧寻初几乎在刹那间慌了神!
他?登时从桌边站起,甚至因为太?过急切连椅子都向后翻了过去?,发?出“咣当”一声。
他?急于要向谢知秋解释,可当他?转过头?去?,才发?现门外空荡荡的,哪里有什么人?
萧寻初意识到什么,等他?再回?头?,就迎上知满奸计得逞、意料之中的表情。
只见她双手一插腰,笃定地谴责道:“好啊!你果然对?我姐姐有非分之想!”
第一百一十五章
“……”
萧寻初的面颊一寸一寸爬上温度。
实际上; 他自己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