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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书童不以为意,一边倒茶,一边回答他。
他熟练地晃晃茶壶,将茶壶盖盖上。
“少爷,自打我们住到谢家,你怎么一天到晚这么说?”
“呃,因为我一直觉得背后毛毛的?”
说着,温闲很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好像真有什么东西贴在他背上似的。
一转眼,他入学鹭林书院,已有月余。
温闲不大爱读书,更不太乐意乖乖坐着,他之所以去书院里老老实实学习,一大半原因是被父亲逼的。
如此一来,每天听课写功课,对他来说,简直是世上最痛苦的事。他宁愿空口吞五条蚯蚓,都不愿意上学。
奈何这事由不得他做主。
他几乎天天在课上开小差,回家以后天天唉声叹气,两个时辰写不了几个字的作业。
温闲强忍着翻了几页书,又怒而拍桌站起,道:“不行!这个屋子绝对有鬼!我真的觉得有怪东西一直盯着我!我根本静不下心读书!”
小五同情地看着他,只道:“少爷,别找借口了,您每天都这么说。您别忘了,您今个不止要背书,还有一篇论述要写呢。
“您这个月已经被先生发生上课打瞌睡二十一次,忘带课本十二次,违反院规八次。
“因为这些,少爷现在已经是先生的重点关照对象了,先生每回抽人背书,都第一个抽少爷。少爷若是明日再交不上作业,只怕先生又要拿戒尺打少爷的手心了,少爷忘了吗?”
小五之言正中他的死穴,温闲顿时萎靡不振。
书院里的先生打他比他老爹打得还狠,他这段时间手掌心被抽得都快没纹路了。
书童小五好心好意地提醒道:“少爷,这会儿已经快子时了,您若再不动笔,今晚恐怕就没得睡了。”
温闲彻底绝望。
他认命地拿起毛笔,沾了点墨水。
“好吧,不就是写功课嘛!看小爷我这就给你露一手!千万不要被小爷的才华吓到!”
他一撩头发,趴在书桌前,开始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往外挤文章。
……
一刻钟后。
“呼……呵——呼……呵——”
趁着书童去解手的功夫,温闲用笔撑着下巴,睡着了。
夜深人静,四下无人。
忽然,他床下有阴影一动。
温闲之前一直坚持这屋里有鬼,而小五不以为意,可眼下,这话却不像危言耸听了。
幽暗之中,竟真有一个小身影从床底下爬了出来。
那身影幼小单薄,顶多七八岁,是个小姑娘。
这女孩精致的小脸面无表情,不是谢家大小姐谢知秋,还会是谁?
谢小姐步子很轻,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她静悄悄地走到温闲身边,将之前揣在肚子里的一本书放到他桌上,又在他桌面上翻了翻,挑了一本感兴趣的课本,藏回肚子底下。
她显然是有预谋的,而且从这一套动作的熟练程度看,她也绝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谢知秋对所谓的“书院”,有许多迷惑与好奇。
温闲不屑一顾、习以为常之物,却是她此生都无法触及的远方。
所以,最近,她每回都等嬷嬷丫鬟以为她熟睡以后,再偷偷溜出来,躲到温闲屋里。
谢知秋从小就很擅长藏匿躲避。她人小,动静轻,一旦藏进阴影里,简直和隐形一样,难觅踪迹。
温闲几乎回回看书都睡着,他身边的小五也不太坐得住,动辄便以解手的借口出去摸鱼,这便给了谢知秋机会。
她趁着他们两人都不留神的功夫,出来拿温闲的“男子所学之物”,然后躲回床底下,借着屋里的灯光读,等到温闲打算休息了,她再出来归还回屋。
谢知秋是偷偷摸摸进来的,之后还要偷偷摸摸回去,中间又是摸黑,行事难免有疏漏,温闲这人又粗心大意,所以谢知秋每回还书,温闲总有十之三四的可能性会找不到。
故而,温闲这些日子频繁忘带课本的罪魁祸首,还有温闲总在屋里感觉到的“鬼”,实则通通都是她。
谢知秋通过这种方法,这段时间看了不少书。
男子学的东西的确与她不同,书籍给人的感觉也不同。
昔日家里让她学的《女论语》什么的,无一不是教她要恭顺贤淑,不要给人添麻烦。
可是表哥的书,却教他大丈夫志在四方,莫要局限于一隅之地。
谢知秋有些新奇。
她并未觉得这些功课像父亲先前告诉她的那样难,反而感到有趣。
不过,鉴于这事是她自己的秘密,她不能告诉任何人,纵使有时碰到艰涩的文字,她也不敢去问先生,更无人可以讨论,所以,谢小姐其实不太确定她是否真的如自己所想那般读懂了,倒更像是自娱自乐,享受乐趣而已。
小五看上去还会有好一会儿才回来。
谢知秋抱着书,本想回到床底下去,可正待转身时,她眼角的余光瞥到温表哥桌上的东西。
那是他今日必须完成的功课。
温闲只写了个题目,就写不下去了。
凭谢知秋这段时间对这位表哥观察的了解,他今晚多半是写不出这篇文章的。
忽地,谢知秋内心深处冒出一个怪异的想法。
这种冲动,就像有一个被长久压抑的小火苗,在邪风的煽动下,忽然燃烧起来。
父亲说,就算她再怎么天资聪颖,也难以比得过男儿。
她一直想知道,自己和男孩究竟有何不同,也想知道,若是没有被限制于这小小的一方院落,她在这世上究竟有几斤几两。
这文章,表哥多半是写不出的……
而她,看到题目以后,已有了头绪……
表哥想法简单,他多半不会多想……
鬼使神差地,谢知秋走过去,随便推了几本书过去撑住温闲的头,然后从他手中抽出毛笔。
谢知秋花了一点时间端详温闲的字迹。
因为她平时常看温闲的书,对他的笔记也熟悉,稍作考虑,她便判断这字迹应该可以模仿。
谢知秋果断落笔。
烛火摇曳。
夜深。
屋室之中,只见一个八岁小女孩站在桌前,奋笔疾书,冷静地在写一个十岁男孩的功课作业。
一整篇数百字的文章,她挥笔而就,中间全未停顿,前后不过半刻钟。
等全部完成,谢小姐来不及仔细看自己的作品,忙将毛笔塞回温闲手里,摆了一下他的头。
然后,她将身体缩得极小,跑到门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不敢惊扰任何人,回自己屋子去了。
一盏茶功夫后。
小五嘴角带着点在厨房偷吃东西的碎屑,手里提着灯笼,嘴角哼着歌轻快地回了屋。
他一开门,看到少爷果不其然在睡觉,并不意外,便想去把少爷叫起来去床上睡。
谁知,小五刚走到桌边,眼一瞥,居然看到了温闲手底满满一张写完的文章,墨迹还是湿的。
小五从未见过少爷写完作业这种惊天地泣鬼神的场面,一时震惊,熄灭的灯笼脱手掉在地上,他脱口而出道:“少爷你、你、你写出来了?!”
“谁?!天亮了?!”
小五发出的声音惊醒了温闲,他一看室中灯光,吓了一跳。
“对了我的文章还没……”
他猛地直起背,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空白一片的文章——
下一刻,他看到了写得满满当当的纸卷。
温闲反应比小五还大,直接惊恐将笔甩了出去:“我靠!”
第七章
夜半厢房中,两人面面相觑。
小五被甩了一脸墨水,但整个人大为震撼:“少爷,原来你说要让我见识你的英姿是真的!”
谁料温闲居然比他更大为震撼:“我、我怎么知道是真的?!”
半晌,他不可思议地拿起卷子,难以置信道:“这、这是我写的?”
卷面上的字迹端正流畅,和他平日里的字很像,但微妙得比他正常写的更好看一些。
这文章一气呵成,中间全无修改考虑的痕迹,竟像是一提笔便写到尾,十分顺畅。
温闲第一反应,是他睡前好像只写了题目,并未写出过这么一篇东西。
但他转念又想,深更半夜,这屋里除了他,还会有谁?世上难道有什么神仙这么好心,平白无故喜欢帮人写作业吗?
思来想去,除了他自己,不可能有人能写出这篇作业了。更何况,上面的确是他的字。
想来是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出于被先生抽手心的恐惧,激发出了隐藏在身体里的潜能,能力爆发写出了这篇文章,而且他写完就立刻睡着了,所以才没有这段记忆。
这样一想就合理了,写出文章的,果然还是他自己!
思及此,温闲连忙抖了抖卷子,细细去看文章写得怎么样、交上去会不会被先生骂。
谁知这一看之下,他更震惊了!
只见这文章语句通顺,立意高深,还能引经据典,有些地方措辞行句之高深风雅,连他这个作者本人都看不懂。
温闲仔细将文章读了三遍,然后完全被自己潜能中的文采折服了。
虽然很多地方他没读懂,但看上去挺完整的,用词还很漂亮,应该是好文章!
温闲不免惊叹——
原来他的身体里竟有这等才华?
绝对是天才啊!
看看这引用的典故,他清醒以后完全没印象,就像第一次听说一样,但睡着以后,居然不仅能想起来,还能写进文章里论证自己的观点!
早知道打瞌睡能有这种效果,他还每天熬什么夜,就该早点犯困进入这种神乎其神的状态啊!
等等,那他要是下次考试的时候努力睡着,醒来岂不是能得头名?
温闲越想越美,喜滋滋地将作业收起来,只等天亮去书院交给老师。
*
“今日截止的文章,人人都交上来了吗?”
温闲所在书院的先生,年约三十五六,正是壮志在胸的盛年。
他前些年已经中举,虽未有官职,但已然一脚跨入了体面的阶层。如今,为了今后参加春闱方便,也为多得几分收入增加家用,他栖身在这梁城的鹭林书院中,一边继续苦读备考,一边也教一教书院里的学童。
他其实颇喜欢小孩,但他深信知识改变命运,故对这群尚不懂事的男孩铁面严厉,鲜少娇惯。
他长衫直立,慢悠悠地在斋中转了两圈,故意皮笑肉不笑地催促这帮小孩:“这篇题为‘今世之仁道’的文章,我可是两旬之前就布置下去了,时间非常充裕,这么长时间,连山猿努努力都能写出来了,应该不会有人到今天都没写好吧?”
言罢,他的眼神貌似不经意地落在温闲身上,然后对他微微一笑。
温闲被先生这视线看得毛骨悚然,正在褡裢里掏作业的手都抖了一下。
他忙将写得满满当当的卷子放在桌上,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先生笑容更浓,道:“应该不会有人是昨天晚上才匆匆赶出来的吧?如果写得不用心,我可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啊。”
温闲:“……”
温闲昨夜毕竟睡得晚,好不容易拿得出作业,正想放松一下打个哈欠,被先生这一句话一说,瞬间不敢打了,像鹌鹑一样缩着。
话说先生为什么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他啊?太恐怖了吧?!
先生恐吓完平时不老实的学生,心情很好。
这时,也有小学童帮他将功课卷子都收上来了,他熟练地点了一下数量,放在讲案上掂了掂,又自言自语说道:“‘今世之仁道’这个题目,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主要是考察你们读书这些年,对儒家所宣扬之仁道,究竟有多少理解。
“这些我今晚散学后会批改,但愿没有人糊弄了事。你们可都要记得,学习乃是为自己而学,莫要辜负父母为你们交的束脩啊。”
温闲:“……”
*
是夜。
月升当空。
那书院的先生稍感困倦,揉了揉眉心,放下手里的书,转而拿起学生的作业,开始批阅。
他三年后打算参加春闱,故眼下还是以自己专心读书为首要之任。
他之所以会在书院里教学生,一来是谋个方便读书的差事,二来也是想教书育人,将自身所学传授给年幼的学子,有时看看小孩子们不受拘束的奇思妙想,他也会暗自觉得有趣,甚至灵光一现,产生些有趣的感悟来。
他这回布置的文章,以“仁”为主题,可谓是个再正统不过的作业。
方朝独尊儒术,这以仁之道为题的文章,只要是个以科举入仕为目标的读书人,在求学之路上,起码也要写上三四十篇。不少学子格外发奋刻苦,每日对着书苦读,简直要将这个“仁”字看出洞来。
先生对这些刚开始学《论语》《春秋》的小学童如何看待儒学的“仁”颇有兴趣,津津有味地批着文章,随之给出从乙等到丙等不一的成绩。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