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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良妍抬头看了一眼饭馆,沉默片刻才开口问道:“你出多少?”
“三十两。”桂娘微微一笑。
“桂娘既然无意,我就不奉陪了。”盛良妍揽裙离开,话语间连一丝一毫的失态也没有。
桂娘也没再跟上来。盛良妍径直上了饭馆的二楼,也没理楼下打烊准备回家的如烟。
可她坐下还没多久,就听见了有人敲她房间的门,她甫一开门,林氏就跌了进来,她头发散落开,手腕系着的白布上还有鲜红的血迹。
她的身后站着的老三媳妇慌张地说:“娘……我真是没拦住我大嫂啊……”
“娘……不怪她……”林氏折腾了一遭,脸上的血色还没恢复,这下更虚弱了,连说话都提不上气来,只能断断续续地:“娘,如琢……如琢他……不能不管如琢啊。”
盛良妍连忙上前把林氏扶起来说:“你这孩子……你看我这连休息的地方也没有,你说你大晚上的折腾这来干什么啊?”
林氏却不起身,而是拉住盛良妍声泪俱下的说:“娘……您别生如琢的气,别不管他。”
盛良妍觉得林氏又可气又可怜,只能答应道:“放心吧,今天已经晚了,明天我去府衙一定能把如琢带回来。”
“娘……”林氏忽然情绪崩溃,浑身战栗哭着说:“我,真的,真的不能没有如琢。”
盛良妍看着林氏悲伤的样子,忽然觉得,什么种子,什么富甲一方,似乎也不太重要了,赚钱的机会有很多,可是家人却只有一个。
她雇了辆马车,和两个媳妇一齐回了家,她本以为夜深了,大家该睡了,却没想到程家大院里竟然还燃着烛火。
老二媳妇推着老二在院子里耳语,老三也从房间里出来,在微明的烛火下皱着眉看书。如烟则乖巧的坐在一边,眼神空洞地看着前面。小风竟然也没说话,自己一个人坐在一旁玩石子。
众人一看盛良妍回来了,连忙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娘,大哥怎么样?”
“是啊,大哥怎么样?”……
盛良妍开口说道:“放心吧,明天我去县里,一定会把老大带回来的。”
“娘,听说大哥打的可是县令的儿子……咱们县令姚大人又是一个出了名的小心眼,真的能放过大哥吗?”老二媳妇问道。
盛良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步走进屋里,她走的步履从容,却没人看见她衣袖之下紧紧攥着的手……
众人都进了屋,盛良妍才开口说道:“德胜酒楼的桂娘来找过我,说想用三十两承下咱们的饭馆和楼上的会馆。”
大家先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老二媳妇就率先开口:“娘啊,这三十两,虽然能买一间农村的瓦房,但咱们的饭馆经营的这么好,她给开出的价格简直是在侮辱咱们。”
盛良妍若有所思的说:“所以,她说能帮我打点姚大人。”
“啊呀!娘啊!你可不能上当受骗啊!一个女人能打点姚大人?娘你可不能信啊!”老三媳妇一下也从人群里窜了出来,尖声说道。
盛良妍略微抬眼看了她一下,说道:“大家只知姚大人有位千金,却不知还有位痴傻的儿子。这儿子出现奇怪,桂娘可能和这傻儿子有关,所以她说能打点姚大人,我是信的。”
“是啊,娘,她也没必要达不成目的还惹怒您。”如烟赞成。
“不!不行!娘,那你让我们几个吃什么啊!”“对啊对啊!”老三媳妇和老二媳妇争相恐后的说,边说还边推搡自己家的男人。
林氏听到此处,一下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说:“二弟妹,三弟妹,你们行行好,咱娘有很多办法,肯定还能赚到钱的,可是如琢他……”
“不是我说,大嫂,你就是溅,大哥那样,有这机会你不让他好好反省,还等着外室上门骑你脖子上拉屎!”老二媳妇满脸通红,扯着嗓子朝林氏大喊。
“住嘴!”盛良妍一下拍在桌子上,巨大地声响加上她眉间的不悦神色,让这里瞬间安静下来。
她确实不悦,她以为一家人已经能够和谐相处,却没想到这样的和谐在金钱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
就在这时,如烟颤颤微微的抬起手来,说道:“那个……娘,我支持你。”
“娘……我也支持你。”老三也举起手。
林氏慌张地四下看了看,也把手举了起来。
老三媳妇恨不得把老三塞回房里读他的破书,老二媳妇也死死盯着坐在椅子上的老二,大有他敢动就撕了他的架势。
盛良妍问老二:“如溪,你怎么想?”
程如溪被忽然点到名字,左右看了看,还是低着头,艰难的举了手……
忽然,窗外瞬间下起了倾盆大雨,好像有人撕开了天空的遮幕,将雨水倾洒下来。
大滴大滴的雨珠打在树梢,让这些无力的枝条也发出悲鸣。
盛良妍单手揉了揉太阳穴,垂眸说道:“老大的事就这么定了,今天晚了,都回去睡吧。”
老三媳妇和老二媳妇骂骂咧咧地走了,只剩老三和老二面面相觑最终也没趣的回屋了。
盛良妍站了起来,她起身的时候觉得太阳穴都跳着疼。不过转念又安慰自己,没关系,只要人都在,一切都会再好起来的。
那晚的大雨下了一整夜,雷电风雨交加的响声让人睡也睡不好……
。
第二天一早,一开门就有雨后新鲜的泥土气味。盛良妍起的早,正准备出门去找桂娘,可一到街上,竟然发现很多人神色慌张,匆匆走过。
盛良妍纳闷,拦下一人问道:“老乡,发生什么事了?”
那位老汉摇着头,长叹道:“哎,全完了……昨夜一场大风雨,地里的稻子,全吹倒了。”
如果说是二十一世纪,江南种水稻并不稀奇,可现在这个时代,这里的土壤种水稻根本不足温饱,眼下又都被吹倒了,这里的农民该怎么活呢?
盛良妍在心中感慨,和老翁作别,继续向县城走去。
但她没想到,一到县城,竟然就有流民和当地农民成群成群地聚在一起,他们枯瘦的面目中满眼积怨,正向县衙走去……
第17章 牵手
街上的难民越聚越多,他们有的人瘦的皮包骨头,在本来是年轻力壮的年纪,却只能拄着拐杖佝偻着背走着。
有的人被沉沉的包裹压弯了腰。还有的人竟然怀抱着襁褓中的婴儿。他们形态各异却面容相似,他们枯槁的神情和蜡黄的脸让盛良妍的心脏好像被什么攥住一样。
她看着这些人绝望的神情,想起了自己曾经也在被死亡的漩涡吞噬,她知道那种被恐惧笼罩的感觉,她那时多么想活下去,却无能为力,而这些人只是想要一口饭,难道也不能吗?
盛良妍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她不再向德胜酒楼走去,而是向县衙走去。
可她没走几步,一辆马车疾驰而过,然后停在她面前。有人掀开车帘,一个算是熟悉的人朝她说了一句:“上车。”
是李以辰。
盛良妍左右看了看,没有其他人,于是揽裙上了车。
马车却没走,还是停在原处。李以辰的马车有很厚重的帘子,使得这里比外面黑了很多,加之狭窄的空间让盛良妍刚一上车就又像上次一样,心跳加速,呼吸困难。
不过盛良妍不想露怯,只是不耐烦地说:“李公子找我什么事?我还有事,你尽快。”
“呵,夫人一见到我脾气就这么暴躁,和陈嗣安在一起的时候怎么柔的跟水似的?”李以辰忽然伸手扳过她的肩膀,让她不得不直视自己。
盛良妍只瞥了一眼,就连忙回过头,生怕他看出自己的窘态。
李以辰却不依不饶地攥住了她的胳膊然后冷笑一声说:“夫人不是吧?一点小困境至于伤怀如此吗?姚大人我可以帮你搞定,买种子的钱我也可以悉数奉上。你看哪有这么好的买卖?”
盛良妍轻掀眼皮,冷漠的瞥了他一眼说道:“不劳烦小李公子了,还有,希望小李公子别拿这套威逼利诱的手段来对付我,因为……我可不怕死。”她说完就头也不回的下了马车。
霎时,一股新鲜空气就扑面而来,盛良妍只觉得眼前事物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她刚刚所说不怕死自然是假的,她死过一次,比谁都怕死。可她知道,只要种子在一天,李以辰就一天不敢动他。
她继续从容地向县衙走去,这一路上难民只多不少,到了县衙门前,这些难民更是把官府围的水泄不通!
盛良妍刚一走到近处,就有难民将她团团围住,哭着求:“夫人,夫人……赏点吃的吧……”
“夫人……孩子几天粒米未进,眼看就要不行了啊,夫人,救救孩子吧。”说话的是一位老妇人,颤颤巍巍的把怀里抱着的孩子递给她看。
盛良妍此时被人群包围,她有点害怕,毕竟她身上的金银首饰已经是成群难民们眼中的救命稻草,饥饿的人们正寸步不移的盯着她的锦缎华服。
可她却仍表现出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她点了点头,又微抬素手,示意大家听她说。
众人马上低声,听盛良妍说话。
她既淡雅又从容地说:“父老乡亲们,劳烦各位了多等待一阵了,我是咱们县令大老爷传来解决饥荒问题的,大家且稍等一等我,我自然会替姚大人给大家一个答复。”
盛良妍话音虽落,可周围的难民仍然没有说话的意思,他们互相看了看,又眼神空洞地看了看县衙的高墙,之后竟然就齐齐地让出一条路来!
盛良妍就这样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了县衙门前,她提了一口气,叩了叩门。
县衙的衙役看见是她,算是识相的,连忙将她恭敬的请到了内堂。
她到的时候,姚大人背对着门,只有宽绰的背影,等他将头会过来的时候,盛良妍才看出了她满脸的怒气。
姚大人厉声问道:“大胆盛氏,你还敢来?你纵子行凶,眼下有个面目来此?是来给你儿子收尸来的?”
盛良妍不卑不亢地说:“姚大人,你误会了,我来拜见您,不是为了自己那个不肖的儿子,我是来为您分忧来了。”
姚大人听到这,嘴才垂的不那么厉害,他问:“你又要捐什么?”
盛良妍一字一顿说:“全、部。”
“什么?”姚大人震惊问。
“我打算把饭馆兑出去,留下的钱,我帮姚大人解决这些难民。
姚大人吞咽了一下,装作镇定地问:“你真的愿意把兑饭馆的钱全捐了?”
盛良妍坚定的点了点头,说道:“没错。只要能为大人分忧。”
姚大人走了过来,满脸地褶子都溢满了喜悦,他说:“既然如此,令郎的事,恐怕是孩子之间的小误会,来人啊!把程公子送出来。”
盛良妍却摆了摆手,又礼数周全的作了个揖,说道:“大人不必如此,犬子惹下祸事自然要有个说法。还未向那位公子道歉,等我来日一定备上厚礼,到时还望有劳大人帮说和一番。”
“程夫人真是吾辈楷模啊,既然夫人爽快,我也有能帮忙的地方。夫人一时间这么大的酒楼不好出手吧,我倒是有个人选。”姚大人咧嘴一笑,笑的倒像个慈祥的弥勒佛。
“不知大人所说何人?”
“德胜酒楼,桂娘。”
盛良妍点了点头,她早料到这个答案,姚大人果然不让她失望,她问:“那全靠大人成全了,也不知桂娘愿出多少两?”
“我替她做主了———九十两,夫人看看怎么样?”姚大人边说边伸出两个手指比了比。
九十两只能算市价,盛良妍勾勾唇,毕竟如果自己不是说好捐出全部的钱,公道的价格恐怕都是痴人说梦。她又点了点头,客气的说:“那可多谢大人了。”
之后,盛良妍和姚大人又虚与委蛇了几句,才出了县衙。姚大人也没有派人送她,不算奇怪,因为他心里的算盘,盛良妍一清二楚,他不过是想将她推出去,事成与不成,和官府都没关系。毕竟门外的难民们随时都有暴动的可能。
她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无奈的摇了摇头。她就是个普通人,可忽然被迫安上了许多使命,被迫当娘,被迫救这些难民,她凭着自己的一点同情之心,被乱世的洪流推搡着前进。她怕死又社恐,却无奈被迫走了大女主的剧本。
但她只低落了半刻,就继续从容地向门外走去,她脚步极轻,却步步都有份量。
她没等走到县衙门前,就听见了门外难民们的纷纷议论,等她迈出门槛,难民们就不约而同的静下来,用急切地眼神看着她。
而盛良妍则站在台阶上,位于高处,安之若素地开口:“姚大人英明,与我一起将产业售出,所得财产我将全部用于赈灾,我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