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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杂货-第2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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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的事情,四娘便都记不清楚了。

    左右的邻居赶过来的时候,四娘正呆愣愣坐在廊下的台阶上,身上只着一件单衣,一下一下地打着摆儿。阿枝从屋里拿了一件衣袍给她披上,又用布巾擦拭她面上的鲜血。

    五郎蹲在院子里,怀里抱着一只血淋淋的大狗,还有一只大狗趴在地上呜咽哀鸣,六郎七娘哭成一团。

    她们家院子里躺着一个死人,屋里还有一个。

    那双目圆睁的死状,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在摇曳的火光下,看起来显得尤为可怖。

    还不待天亮,长安县公府便来了差役,连夜就将罗四娘带走了。

    阿枝将五郎他们几个托付给左右邻里,自己慌忙跑去白府,半夜里拍响了白府的大门,哭求看门的奴仆,央他们去把正在睡觉的白家大人们叫起来,那公府大牢岂是那么好待的,四娘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去到那样的地方,这一夜都不知道要怎么熬。

    不多时,白大郎白二郎便都起来了,白以茅听闻四娘下了大牢,慌慌张张跑出去说要去看她,结果却被他父亲令人强行将他关在家中,不让他在这个时候添乱。

    “你便在这里安心待到天亮,眼下宵禁没过,你莫要再出去了。”白二叔出门前,这般叮嘱阿枝道。

    这时候还是半夜,各坊的坊门都锁着,阿枝这一路从丰安坊跑过来,不用说,肯定是翻了坊墙的。

    白二叔说罢,便带着一名仆从出门去了,那仆从怀里抱着一床被子,两人打着灯笼沿着街边行走,也不敢骑马赶车。

    那巡夜的执金吾见了他们,便问前方何人,因何犯夜,白二叔便说,旧友家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半夜里被长安公府捉拿下狱,冬夜里寒冷,他去送床被子,那些执金吾这时候也都已经听闻了罗家那一桩命案,又有人认出眼前之人乃是白家二郎,于是便放行了。

    白府这边,白翁与白大郎这时候正在询问阿枝事发经过。

    阿枝强行按捺下心中不安,细细把自己知道的都与他们说了。眼下这时候罗用不在长安城,侯蔺官职微末,怕是管不了这么大的事,好在白家人对这件事很关心,并没有置身事外的意思。

    另一边,白二叔他们很快便到了长安县衙,出了这么一桩命案,这县衙里的许多官员,这一晚也都别想睡觉了。

    白二叔先去狱中探望了四娘,看到她是单独一个人被关在一间牢房里,便放心不少,使了钱财令役卒开了牢门,送了棉被进去,又叫她莫要忧惧,依他看来,这桩命案最多就是被判为“过失杀”,花些铜钱便能赎她出来。

    从那狱中出来,白二叔便去衙门里寻那些相熟的官员说话,问他们是否已经知晓死者身份,因何死亡,那罗四娘小小年纪,如何能杀那两名壮汉,是否有人恶意栽赃

    “诶呦,这事如何栽赃得了你是没看到那两人的死状,一人脖上一道口子,又深又准,血都快被放干了”

    这名官员也知道白家与罗家私交甚笃,但是要说今天晚上这两个贼人非是罗家四娘所杀,而是他人栽赃,这事怕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可否让我去看一看那两人尸首”罗二叔言道。

    “”那人看了白二叔一眼,口中答应道:“你随我来。”

    白二叔在看过这两具尸首之后,便也知晓这人方才所言并无偏颇,按照这种情况来看,这两个人应该就是罗四娘杀死的没有错。

    “可是查明了这两人身份”白二叔又问。

    “并未。”命案这才刚刚发生,要查明这两个贼人的身份总得需要一些时间:“不过依照当时情况看来,倒不像寻常窃贼,寻常窃贼听闻犬吠便要跑了,他们竟然还用刀捅杀了一条大狗。”

    那人一边说着,一边令人赶紧用草席将那二人尸首盖上,三更半夜的点着火把看尸体,着实也是吓人得紧。

    这白二叔能为罗家人的事做到这份上,看来白罗两家的交情确实很深啊。

    第二天一早,罗四娘昨夜在自家院中杀死两个贼人的消息便传遍了大半个长安城。

    县衙那边提审罗四娘的时候,便有不少百姓聚在外面,那审案的大堂就正对着县衙大门,只见县令穿着官府暖靴坐在高高的木榻上,罗四娘双手戴着镣铐趴伏在地面。

    那县令是一个上了一些年纪的中年士人,似是十分反感女子强势,又知晓上一任长安县令便是因为他们罗家的事情卸任,这回轮到自己当县令,这罗家竟然又出幺蛾子。

    “既是窃贼,自然就是为了窃取财物,尔既有一身好武艺,将其击伤便可,因何要将他二人尽数杀死”

    “而即为女子,又是这般青春年少,下手因何这般歹毒残忍”当着一众长安百姓面前,这个长安县令斥责罗四娘是个歹毒残忍之人。

    罗四娘这时候慢慢抬起头来,端端正正跪坐在这县衙大堂的地面之上。

    只见她身材瘦削,面色惨白,发丝上还沾着昨夜里没有处理干净的血块,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只那脊背却是挺得笔直:

    “习武之人自然是要保家卫国,自古男儿征战沙场,君王自有厚赏,百姓人人称颂,我不过是在半夜里杀死两名闯入家宅的贼人,县令因何称我歹毒,可是因我生为女子之故”

    :

326 平阳公主

    

这长安县令还在那里说什么:“身为女子者; 自当贤良淑德,温婉娴静”

    “我呸”不待他把话说完,县衙门外便响起了一声响亮的我呸

    “何人闹事”长安县令怒道

    “祁县令莫非不识得唐律”一名青年男子站了出来,罗四娘听闻这声音; 再回头一看,来人不是侯蔺又是何人,当即眼眶泛红,眼里的泪水瞬间便溢了出来。

    “格杀勿论者; 自古有之,唐律有云; 夜无故入人家者格杀勿论。我观祁县令审案; 竟是不提律法,反提女德; 莫不是只知女德不知律法”

    侯蔺站在县衙门口; 向着大堂那边拱了拱手,高声说道。

    “你是何人”祁县令气急败坏,却始终隐忍; 不知眼前何人,还是不要胡乱发威; 免得得罪了一些不能得罪之人。

    “在下侯蔺; 乃是国子学一名校书。”侯蔺回答说。

    “小小一名校书; 竟敢阻挠本官办案来人将他拿下”

    祁县令听闻过侯蔺的名字; 在本案开审之前; 他已经把罗家的人脉关系梳理过一遍; 侯蔺不过是个没权没势的小小校书,即便是再加上他妻子那边的关系,这祁县令也是不怕的。

    “我呸”

    “我说你这县令也不好好审案,怎的尽会胡乱抓人”

    “公堂之上不言律法言女德,着实是个荒唐的。”

    “罗家娘子既是无罪,那边放了吧。”

    “放了吧放了吧,这案子清楚得很,还审个甚”

    还不待差役们有所动作,县衙外面聚集围观的百姓便已闹将起来。

    竟是被这些市井之徒平白呸到面上来了,祁县令又羞又怒,却又不敢惹出民怨,一时间左右为难,额上很快便沁出了汗水。

    还是县丞反应快些,与县令出了主意,让他草草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便说案情尚未清晰,此案容后再审,然后又令人把罗四娘押回牢中。

    四娘这时候已经擦干了眼泪,也收拾好了心情,她这时候已经看出来了,这个长安县令八成是他们罗家的敌人,听闻在那朝堂之上,先前就有人数次想要置罗用于死地,皆未能得逞,看来这回是要轮到她了。

    见罗四娘又被人带下去,侯蔺很生气,但他人微言轻,别说是长安县令,就连那些个差役都不把他当回事。

    县衙门口闹闹哄哄了一阵过后,众人终究还是散去了。

    罗四娘独自一人被关在长安县衙的大牢里,罗用与罗二娘远在陇西,并不知晓,罗大娘远在江南,同样还没有得到消息。

    五郎他们几个已经被白家人接到白府,原本那两条大狗,现如今也只剩下一条,豆粒儿死了。

    几个小孩和一条大狗都有些精神恍惚,一时还不能从这一场突然的劫难中缓过神来。

    罗用的那些弟子们也开始在城中奔走打听,想要早日弄清那两名贼人身份,争取早日结案。

    坊间不少百姓亦是帮忙打听,只是那两人竟像是凭空从那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般,一时竟是无人知道他二人身份。

    转眼时间又过去一日,这一日大朝之上,白翁弹劾长安县令,言其庸碌无能,不识唐律。

    唐律有云,夜无故入人家,主家既可格杀勿论,分明是合情合法,他却非要把人关着不肯释放,还在公堂之上大谈女德,莫非是要以女德治罪

    白翁话音刚落,当即便有人站出来反驳,言是此案死者身份尚未查明,一时不能结案亦是情有可原,祁县令言女德,不过是在公堂之上训导那罗四娘几句,身为地方父母官,何过之有

    “既是父母官,就应该有父母官的仁厚,将一个无罪之女拘押牢中,着实不是为人父母者该有的行径。”

    “那罗四娘总归是杀了人的,此案未结,拘她几日又有何不可”

    “”

    “长安县令无才无德,理应罢免”

    “”

    “那罗四娘转瞬便能击杀二人,也未必就是善类。”

    “”

    朝堂之上炒得不可开交,皇帝坐在垄榻之上,看着下面的臣子们唇枪舌战。

    他们此次争论的事情,乃是那罗四娘杀人之事,看似与皇帝没有什么关联,皇帝这一次却是不能置身事外。

    当初派遣罗用去往陇西,他就曾经向罗用应承过,会帮他照料家中,结果这回出了这样的事,显然是他失信了。

    其实皇帝确实也曾交待过下面的人,让他们看顾着罗家一些,然而这时日长了,总归还是有些疏忽了。

    听闻前天夜里闯入罗家的那两个贼人甚为凶狠,若不是罗家院中养了两条大狗,那罗四娘又是自幼练刀,且熟悉自家院中地形,这罗家几个姐弟,最后怕是一个也别想剩下。

    在李世民看来,这两个歹人分明就是去杀人的,罗家在长安城中很有名声,与左右邻里关系甚密,城中的百姓大多知晓此事,再加上院中又有两条大狗,什么人那么不长脑子上他们那儿偷东西若说掳人,同样也是不易,宵禁之时,要带着几个小孩东躲西藏,谈何容易。

    这件事背后究竟是什么人在主导,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这就是这位帝王这两日正在思考的问题。

    罗用这个人很有才干,身上很有一些秘密,又是那么一副棺材板儿性子,此人并不容易掌控,但是就目前来说,他还是愿意为自己所用。

    但是,假日说前天夜里罗四娘没有杀死那两个歹人,而是罗家姐弟为那歹人所害呢那棺材板儿是否会因此与他为敌

    怎么看怎么想,这都是一个离间之计。

    做这件事情的人,不仅与罗用有仇,很可能还打着要削弱王权的算盘。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却猜不出这件事情究竟是何人所为

    “朕这两日因这罗四娘之事,倒是又想起我阿姊来了。”待到朝中众臣的争论稍稍平息之后,皇帝说话了。

    “陛下可是响起了平阳公主”有一名老臣接话道。

    “正是。”皇帝说道:“我那阿姊亦是巾帼不让须眉,昔日我父子在太原举兵,阿姊便在长安,变卖家财招纳义士她却是走得早,前两年我那姊夫也走了。”

    这里说的平阳公主,便是历史上的平阳昭公主,乃是一名奇女子,她所率领的军队,便叫娘子军,她的丈夫是柴绍,乃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

    平阳公主逝世以后,乃是以军礼下葬,这在历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

    “陛下,那罗四娘生于乡野,怎能与公主相提并论”看这皇帝的话风像是要抬举罗四娘,当即便有人站出来阻挠道。

    “那罗四娘虽是生于乡野,却也不失为一个奇女子,家中无有大人,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不惧强敌,手刃歹人,保得弟妹周全,实属难能可贵啊。”皇帝感慨道。

    “圣人之意,可是要放了那罗四娘。”有人问道。

    “她既无罪,自然是要放了,若是官吏无能,一直查不出那两个贼人身份,难道便哟啊一直将她关在牢中”皇帝这话,对长安县令等人分明也是带了不满的。

    不待别人再说什么,皇帝便又说话了:“如此奇女子,世间少有,我便替我那阿姊将她收作养女,想来我阿姊泉下有知,定然也会感到欣慰。”

    “陛下三思啊”

    “此事岂可儿戏”

    “我倒是觉得这事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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