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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有那长安城的小娘子谴人来请她去参加什么聚会,她要是觉得有意思的,或者是对自己那个南北杂货的经营和发展多少能有点益处的,那她便去了,其余便不去,也不管来的是哪家的人,有多大的脸面。
大约是因为拂了太多人的面子,也就没几个月时间,惠和县主罗四娘,在长安城中的交际圈便得了个不太好听的诨号棺材妹。
罗四娘觉得这诨号还不错,挺气派,跟她兄长那棺材板儿的诨号挺配套。
现如今罗四娘在这长安城中也算是认识了一些人的,大多数都是年岁相当的小娘子,也有一些玩得好的,基本上都比较真性情。
这些小娘子最喜欢看罗四娘耍刀,也有想要跟着练的,结果被家里人给禁了足,并勒令她不许与罗家四娘往来。
被这么勒令的小娘子还不少,这就导致了很多小娘子们每次出来跟罗四娘她们一起玩,回去后都不敢跟家里人说实话,真所谓出来玩嘻嘻哈哈,回到家夹紧尾巴。
有个家长实在气狠了,一本把罗四娘参到朝上,皇帝听闻了就说,她要不是这样的人,那我能收她做平阳公主的义女吗我阿姊当年可是能带兵打仗的人物。
不仅如此,圣人还常常召罗四娘进宫,与年岁相当的皇子皇女们一起,有时候是游园嬉戏,有时候是检验功课,有时候还会上练武场,罗四娘跟他们这些人在一起虽然称不上很愉快,倒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这一日,罗四娘从宫中出来,刚进白府大门,便见白家阿翁站在廊下冲她招手。
这白翁平日在晚辈面前有几分严肃,罗四娘也有几分怵他,这时候见他喊自己,也不敢拖延,低眉顺眼便过去了。
待到了书房之中,白翁令侍从取了浆饮点心上来,罗四娘这时候刚好饿了,只是并不敢在这老者面前大嚼大咽,只敢稍稍取用一些。
着实也是平日里看他们父子俩收拾白以茅这等白家子弟的次数太多了,这威严不知不觉就建立起来了,想当初刚来白府的时候,罗四娘也没这么怵白翁。
“听闻你今日又去了皇宫”待四娘吃得差不多了,白翁便问她。
“正是。”罗四娘毕恭毕敬道。
“近日圣人时常谴人宣你入宫”白翁又问她。
“正是。”罗四娘心想这事你应该很清楚啊,整个长安城的事情你们都那么清楚,不可能自家眼皮子底下这点事还不知道的。
“我这几日在外行走,时常听人说起,言是惠和县主甚得圣人喜爱。”白翁说道。
“还行吧。”四娘咧嘴笑了笑,她觉得皇帝隔三差五就喊她进宫,跟她兄长是个能成干吏有很大的关系,另外可能他确实也是瞅自己比较顺眼。
白翁看了这傻丫头一眼,叹气道:“你虽出身乡野,行事亦是不拘,这倒也无甚妨碍,只是凡事还需思虑周全,既已置身这复杂局势之中,那便要知晓自己的处境,以及周身这些利害关系”
罗四娘正襟危坐,听得也很认真,心里知道白翁这一次要对她说的事情,应该是很要紧的,奈何就是听不懂啊。
“你以为圣人因何对你这般”白老头问她。
“因我阿兄”四娘道。
“为何因你阿兄便要待你好”白老头又问。
“因为圣人看重我阿兄才干,想要施恩于我罗家,因而待我亲厚。”四娘回答说。
“还有呢”白老头又道。
“还有”四娘迷惑了,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总不能真像外面那些风言风语那样,皇帝这是打算要收了她当儿媳妇吧
“你却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白翁看了四娘一眼,心道这女子虽也是个聪慧的,却到底还是太年轻了,也不懂什么朝堂谋略,一派的天真烂漫。
“你便只想到了你们罗家与皇家相安无事的时候,你阿兄在朝为官,圣人倚重,因而施恩于你们罗家,君臣和睦天下太平。”
“却不曾想过,哪一日你罗家若是与皇家生出什么龃龉,今日他这般待你,人人皆知圣人待你罗家不薄,罗家人若是不能肝脑涂地以报其恩,这天下人又当如何说”
罗用又是修路又是满天底下送打谷机的,在民间确实积攒了不少好名声,然而这些好名声又能管多久,能为他们罗家人保一辈子平安吗
四娘怔住
十几岁的小姑娘,到底还是天真的,皇帝最近总召她入宫,带她亦十分亲厚宽容,并不像某些人老古板那样总是对她说教,也不忌讳她杀过人。
她对这个皇帝还挺有好感,觉得对方瞅自己应也是有几分顺眼,心里还暗暗思量,自己与这皇帝的关系若是很好,将来他们这一层关系,对阿兄阿姊们说不定也会有所帮助。
然后就在这个冬日里的某个傍晚,白翁这一席话就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四娘猛地打了一个寒战,眼中亦是盛满了惶恐和不安。
“你亦无需惧怕,我便是与你这一说,你阿兄乃是举世无双的良才,行事亦不鲁莽,你们罗家总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白翁也不想吓这小姑娘,奈何四娘近来风头太盛,又是得皇帝亲眼,又是带着一群小娘子们舞刀弄枪的,白翁也担心她会闯出什么祸事来,这才决心给她浇一盆冷水,叫她醒醒神。
横竖当初那个案件也已经过去不少时日,这罗四娘现如今看起来又是生龙活虎的,不像还没走出阴影的模样,下这一两味的猛药,也不怕她受不住。
白翁这味药下得确实猛,吓得罗四娘当天晚上都没睡好,之后那几日也不怎么出去跟小娘子们玩耍了,进了皇宫也收敛低调许多。
四娘给罗用写信,那信里头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明白,生怕被人看了去,又担心兄长没看明白,又忧心路途遥远,罗用不知要到哪一日才能给她回信。
结果她也就忧心了没几日,罗用那边的一封文书就到长安城了。
除了报告地方公务的公文,他还给皇帝单独写了一封表书,罗县令在那表书里说,自己现在在常乐县当县令,从前因为人口稀少深受困扰,后来发现能够推动当地发展的不仅仅只是男子,女子亦是不差,然后又给皇帝讲了一堆男女皆是为人,生而平等,云云。
最后,罗县令又很是夸赞了一番自家老妹,言四娘自小便是一个出挑的,从前在村里的时候,虽然身为女子,却还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孩子头儿,像她这样的人才,生来就是要管理别人的,皇帝若是也觉得她很不错,不妨封她个一官半职的
这封表书不仅李世民看了,朝中几个大臣大致也都看过一遍。
然后很快的,消息就在朝中传开了:“那罗棺材板儿莫不是疯了吧竟为罗四娘求官”
不日,这消息便传到了坊间,比起朝中某些义愤填膺的官员,坊间百姓就要淡定得多,大抵都当笑话来讲,倒也没觉得这事十分离谱,毕竟是那块离石产的棺材板儿嘛,黄段子他都敢说,这点事情根本不算什么。
甚至还有一些人支持罗用的,那罗四娘巾帼不让须眉,不是寻常人物,她那义母都能带兵打仗,她怎么就不能当官了,还有那心思不很安分的女子们,这时候更是隐隐骚动,期待盼望。
罗四娘这几日在城中行走,这些个声音她大致也都听到了,不由又佩服起罗用的先见之明。若是换了其他人,身为一个七品芝麻官,竟然还敢打破世俗给自家老妹求官,那不被人骂成神经病才怪了,搁罗用身上就不会。
“阿姊,圣人有几日没宣你入宫了”这一日五郎下学回来,便问四娘道。
罗四娘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有六日了。”
“你莫不是失宠了”五郎笑话道。
“大抵如此。”四娘也咧嘴笑了起来,真是无宠一身轻啊,还是阿兄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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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 宿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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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罗用写给皇帝的那封表书,倒也不是张嘴就来随口胡诌; 其实在他们常乐县; 就有几名女子表现出了出众的办事能力。
罗用这个县令当得也没有什么架子; 与城中百姓走得很近,常常也会将一些不大不小的事情托付给与他熟识的百姓。
比如说他们帮忙试种新种子之类的,另外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城中百姓大多都以能得县令托付为荣。
随着常乐县的不断发展,外来人口持续增加,县衙那边的工作量也跟着多了起来; 差役吏员们都太忙了。
于是罗县令决定再增加一些人手,这一次他有心要增加几名女性员工,县丞主簿等人听闻这件事以后很是震惊; 还有人当场表示; 这县衙里头若是出了女吏员; 那他们立马就要撂挑子不干。
之后那两三日; 罗用更是听了一脑门的之乎者也;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终他也只好会挥袖子不了了之:
“不过就是数名女子,竟教诸君畏之如虎。”
众人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若是果真令那些女子入了公府; 那不就等于说他们常乐县没人; 所以才要女子充数,要么就是说他们这里阴盛阳衰; 传出去叫人笑话。
“你小子果真就这么算了”唐俭不相信这块棺材板儿果真这般好打发。
“这才哪儿跟哪儿; 这一回我就是先给他们松松土。”罗用饮了一杯浊酒; 笑着说道。
这个时代对女子的戕害虽然并不如封建社会晚期那么严重,但这男尊女卑的观念也是根深蒂固,想要改变谈何容易。
这件事他原本就没想一蹴而就,现在有事没事就先给它松松土,将来拔起来好歹能够容易点,虽然能不能拔得起还得两说。
“没事你又要去撞这堵南墙做什么,有那工夫,不若多画几张舆图。”唐大人觉得他这就是闲的没事撞墙玩儿。
“整日指使我干活,也不给我发薪饷。”这常乐书院眼下就归他们常乐县官府养活,这一年到头出钱出力的,也不知道最后能落着了什么好
唐大夫一个瞪眼:“那白叠之歌的话本卖了多少,你可曾给过我一文钱”
罗用亦不甘示弱:“你当你每日里饮的这些个茶酒不花钱”
这俩一老一少的,你一言我一语吃酒斗嘴不干正事,大冷的天,罗用难得也在这边躲一回清闲。
至于唐俭,自打这常乐书院上了轨道以后,他一直就很清闲,整日里吃饱喝足的,书院里待腻味了就到外边转转,最近还常常乘坐木轨马车去往晋昌城,在那边交了不少新朋友,跟那瓜州刺史陈皎也走得比较近。
所以现在他们这关系说起来也比较有意思,罗用归陈皎管,陈皎在唐俭跟前毕恭毕敬,然后唐俭的常乐书院又要从罗用那里要钱要粮。
所以唐俭现在在罗用跟前已经彻底硬气不起来了,归根结底一句话,有钱的就是大爷。
罗大爷这时候就跟唐俭讨教,说自己前些时候那封表书那么写,会不会引发什么不好的连锁反应。
“都与你说过几遍了,无事无事,怎的今日又来问。”唐俭不耐烦道。
“长安城离我常乐县这般远,我那几个弟妹年岁又小,家中又无长辈”一说起长安城那几个小孩,罗用就很忧心。
前些时候邢二托了关系,令人往凉州城的羊绒作坊送了一封信件,那边羊绒作坊的管事又拖了赵家人的关系,让他们帮忙把信件带到了常乐县。
所以,其实罗用在罗四娘的信件到达之前,就已经了解到了一些情况。邢二在信件里给罗用说了不少消息,其中一条便是关于罗四娘的,言是圣人近日接连召四娘入宫,已有数次,依他之见是有一些不妥,不知罗用意下如何。
罗用当然也觉得不妥了,毕竟是皇宫那样的是非之地,像唐俭这样的老狐狸,都差点在那里边掉了脑袋,就因为跟皇帝下了回棋。
罗用觉得皇帝在这件事情上做得就有些不厚道,又不是真的要给她多少好处,把她一个小娘子往那风口浪尖上推做什么,所以当初在些那一封表书的时候,罗用其实是有些生气的,自家娃儿都知道要紧紧地护起来,别人家的娃儿就能拿去耍着玩儿是吧
“你就不怕他真的给罗四娘封个官儿”唐大人玩笑道。
“他若是能封了这官,你道四娘就当不起”罗用咂咂嘴,话说他最近怎么觉着这酒越喝越好喝呢,莫不是有了酒瘾
“啧,一个两个,不怕事儿大。”唐大人口里这般说着,其实他心里边何尝不想整一回大的。
在这常乐县待了这么久,唐大人怎么看怎么想,都觉得经略西域这件事,要通过经济文化另外再辅于些许政治手段的方式去实现,而不是光靠打仗。
唐俭觉得,像现在这样以常乐县为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