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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寅川的生意如日中天的时候膝下无一儿一女,几年的时间里在生意场上时而得意时而失意,但总的而言,日子过得还算优渥。
因此,俞玥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即便俞家老一辈的人总是盼着抱上大胖小子,但经过多年的等候,在家里什么都不缺就缺点孩童活泼欢乐的情况下,来了一个美丽的姑娘也使得一家人欢欢喜喜。
村里一般只在男孩降生时才会大操大办,然而俞玥出生的时候,俞寅川请了二十张桌,街坊邻舍议论也好,羡慕也罢,他都不在意。
好不容易得到的宝贝女儿他得捧着疼着,也仿佛在向所有认识的人昭示,他是有多疼爱自己的乖乖女。
俞玥从小到大没让父母失望过。
成绩优异,乖巧懂事,不叛逆,不打架,不随波逐流。
每天放学回家除了做作业就是练琴,连动画片都极少看,也极少囔着要出去玩,只有在天气明媚的周日下午才会和朋友约着出去走走。就是这样人见人夸的掌上明珠让俞家人又疼爱又放心。
就连夏凡希去接时典下吉他课时也常常夸赞:“玥玥真是乖巧懂事哩,和典典一点也不像!”
每逢这时候,余敏知都谦虚地笑笑:“哪里哪里,典典也很懂事,音乐方面的天赋比玥玥还高呢!”
倘若有人告诉俞寅川:你女儿和东边谁家那小子走得近了。
俞寅川非但不会怀疑俞玥,甚至会把传消息的人痛斥一顿。
他无条件地信任自己的孩子,并且无条件地为她感到骄傲。
即便高考成绩不如意,他也未曾想过多责备她一两句。
“这分数不错,想想报什么学校,离家近点。”这是成绩出来后他说的第一句话。
俞玥艰难地扯起嘴角,默默地点了点头,等父亲一走远,便伏在电脑前哭了起来。
俞玥的挣扎以及埋藏在心底的叛逆对于父亲而言都是神秘,并且一旦暴露出来,将会令他大吃一惊。
当仇安从小径离开,周围只剩下她一个人时,她开始编纂谎言。
她从狗窝后起身,极尽所能地要把假话演变成真的。
然而,就是眼头顶的监控探头让她的心一下子被狠狠地击中。
举头三尺,她的双手和双脚一瞬间被抽去了力量和筋骨,几秒钟前鼓足的勇气和做好的准备刹那间灰飞烟灭。
父亲开门出来这短暂的时间里,俞玥的脑子飞速转动,她作了分析有理有据,相信父亲会相信她的话,可她没有把握父亲会不会出于担心而调出监控探头。
和仇安的一举一动都被探头记录下来。
想象父亲查看录像的场景,俞玥便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生不如死的感觉原来靠想象也是可以成全的。
她一时间六神无主,只剩下恐惧和慌张。
“坦白”和“妥协”似乎是突如其来的一道光亮,闪过她的脑海,却让她杵在原地,愈发地惧怕和失神。
俞寅川把俞玥揽进怀抱的时候只当她是吓坏了,脆弱得像只被追捕的小鹿,需要保护和爱。
直到俞玥哭着说“爸爸对不起”的时候,他也只是以为她是在说高考成绩,却没想到她担着那么沉重的负担。
余敏知本是去厨房搜寻一圈,这会儿闻讯赶来,俞寅川回头示意她不要说话,一直等到俞玥哭完了,这才护着她走进家里,牢牢地将门锁上。
俞玥坐到沙发上,余敏知一面替她拭去眼泪,一面柔声着急地问:“怎么啦?怎么了告诉妈妈,你怎么会在那外面呢?”
俞寅川坐了下来,把俞玥揽进臂弯里。
靠着父亲坚实臂弯的俞玥眼泪又止不住涌出来,心里的歉疚和压抑在这时候全然爆发。
她抱着父亲的脖子痛哭起来,一面谴责自己坏自己不乖自己让他们失望了,一面说着“对不起爸爸妈妈”。
时典一直躲在楼道拐角处,听着俞玥撕心裂肺的哭声,心里难受极了。
她在角落里蹲了下来,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膝盖,忽然想起家里的爸爸和妈妈,眼眶忽然一热。
余敏知担心极了,把俞玥拉到自己的怀里,摸着她的脸颊,轻声而难过地哄着:“不哭啦不哭啦,告诉妈妈发生什么事了。你老这样说对不起爸爸妈妈心里焦急你知不知道呐?”
“是不是刚刚有人进来过!”俞寅川眉头揪紧,宽厚的手掌一捏,“我去调监控看看!”
“爸爸别去!”俞玥立即握住父亲的手,把他拉回沙发上,“爸爸别去,我告诉你们,我全都告诉你们!”
时典慢慢地滑坐到上,倚着身后的白色瓷砖,后脑勺抵着墙壁,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听着楼下大厅里,俞玥恐惧而愧疚的陈述。
* *
“铎铎,玥玥和仇安被发现了,仇安被俞叔叔从外面抓回来,他们正在楼下讲话,我不知道该不该下楼去。”
* *
靠着手机的一点亮光,仇安勉强地辨认方向,在巷子里绕来绕去。
俞玥在屋子里解释的那段时间,手机屏幕上出现“请充电”的警告。
不多一会儿,仅有的一点亮光就归于寂灭。
巷子上空两户人家的屋檐挡住今晚的月色,黑黢黢的巷子自此伸手不见五指。
仇安疲累地停下脚步,回首望去,已看不清来时的方向。
他靠到墙上,无助而担忧,不知道那栋灯火通明的房子里发生了什么。
或许他不应该来的。
来之前他和叶澄铎担保,绝对不做逾矩的事,叶澄铎才从时典那里要到了俞家的地址和俞玥房间的方位。
如果时间能够停留在在半个小时之前,他笃定,这是个非常美妙的夜晚,就是他能够静静地看着她在窗台里就知足了。
可他偏偏太过贪心。
他摸着自己的心脏,不知所措,不明今夕。
多想就这样倒在这里。
她不告诉任何人,任何人都不认识他。
翌日清晨就会有人发现一个外乡人躺在这条逼仄的巷子里。
屋檐如叠嶂。
照不到月光。
望不见日头。
可是她会难过吧?
如果她告诉了别人他是谁,她又该怎么办?
想到这儿,仇安像被突然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冷到脚,人也瞬间清醒了。
他转了个身,摸着粗糙的外墙,一步步摸索着往前走。
就在这时,一道光束落在地面上。
仇安蓦地抠进墙面,在那道逐渐前进的亮光前停住了脚。
“玥玥说得没错,这儿真有个人。”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低声而沧桑。
仇安慢悠悠地站直,发现眼前的人身材魁梧,面容肃穆。他不禁往后一退,吸了一口气,试探地问:“请问你是……”
“你是刚刚逃走的男孩吧?”俞寅川不答反问,“跟我来吧。”
* *
绕过脚边的狗窝,绕过拥抱的地方,绕过后门,绕后头顶的红光,俞寅川引着仇安从院子正大门进去。
一走进去,余敏知便将门关上。
客厅里开着最亮的那盏灯,电磁炉上传来烧开水的声音。
俞玥坐在沙发上,双眼红肿。看到仇安从门外进来后,她迟钝地站起身,双手握拳垂在身侧,立在茶几和沙发之间一动也不敢动。
俞寅川示意余敏知将门锁上。
仇安回头看了一眼,随即便被请到沙发上俞玥身旁坐了下来。
俞寅川拿过那壶烧开的水,慢条斯理地冲进茶叶里,滤掉第一遍,斟酌第二遍。
五个小小的杯子里沏满五杯茶,清茶热气腾腾,冒着浓浓的香气,引人生津。
余敏知将茶杯递到仇安和俞玥面前,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喝一杯吧,也该渴了。”
“典典要是醒了,这杯给她。”俞寅川将鹅黄色的杯子移到一旁。
俞家父母的行为让人费解,即便如此,仇安还是将困惑暂时埋在心里,学着俞玥的样子,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刚喝完一杯,俞寅川又立马斟上第二杯。
明亮的灯光落在他沧桑的脸上,额头几道深深的皱纹仿佛刀剑刻上去一般,凛冽而庄严。
仇安不由得挺起胸膛,双手搭在膝头,像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单纯畏怯,却有一股鲁莽的冲劲。
只听得眼前这位年近半百,已是经历了人生大起大落,沉着稳重的长辈说道:
“让你从正大门进来,把家里的灯开得亮堂堂,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不知道。”
“原因无他,”俞寅川语气放缓,神情肃穆而庄严,“就是要让你知道,和玥玥相见,一定要光明正大,不当偷偷摸摸的!”
第72章 chapter 72
没有审讯。
没有质问。
没有驱逐。
余敏知把仇安领到客房,放了一身干净的睡衣在床上,平静得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晚上就在这儿睡吧,也给你朋友打电话报个平安。”
“谢谢阿姨。”
“早点休息。”
“阿姨……”仇安上前一步,赶在她出去之前,情真意切地说,“谢谢你们。”
余敏知回过身来笑了笑:“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毕业前,恐怕没这么简单,但现在,你们都毕业了。既然你和玥玥互相喜欢,我和她爸的心愿就是你们处得好,别的就不要求了。”
“我会对她好的。”
“时间会证明,不管是你对她好,还是她对你好。早点休息吧。”
“晚安。”
“晚安。”
* *
俞玥经过客房,悄悄地握住门边那只等候的手,浓着鼻音,像是感冒了:“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
“晚安。”
“嗯。”
回到房间后,发现时典抱着膝盖坐在幽暗中。
一听到开门的动静,她便抬起头来,困倦而担忧地倾过身子握住她的手,问:“没事吧?”
“以后就不用东躲西藏了。”
俞玥脱了鞋上床,时典跟着躺下。“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让爸爸把今晚的监控视频交给我,他一定猜到了我和仇安在外面做什么了。”俞玥苦笑着,握住时典的手,“我刚刚真的吓坏了,好像快死掉了,可我爸突然说要把仇安找回来。他一定知道我在担心他,所以才这么做。我真的好对不起他们。”
“他们?”时典注视着天花板,愣怔地喃喃。
“我爸妈。”
“和叔叔阿姨坦诚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心如刀割?”
“他们的心一定割得比我更厉害。”
“一定流了更多血。”时典补充,“是怕叔叔会查监控,你才坦白的吗?”
“嗯。”
“我刚刚躲在楼梯那儿,不知道该不该下去。”
“你都听到了吧?”
“嗯。”
“我把谈恋爱的事讲完,我爸妈就沉默了。空气太窒息了,我实在无法想象,让我爸看到监控,他会是什么反应。”
“叔叔一定怒发冲冠。”
俞玥哂笑一下:“气得脸色铁青,到时候我才是真死定了。”
“叔叔舍不得。”
“该打还是会该打,该骂还是会骂。”
“那是你妈。”
“我爸舍不得做的,就由我妈来做。”
“我家也是。”时典轻叹,“我这心里呀,也觉得对不住我爸妈哩!”
“再加上,高考这么差……我总是一种把我爸妈这么多年辛辛苦苦维持起来的摊子砸得稀巴烂的感觉。”
“而且摊子被砸了,他们还一声不吭。”
“说一点也不责怪,八成是假的,可沉默就让人更难受。”
“我也是。”时典侧过头去,脸庞浸在月光之下,眼底沉着深深的忧愁,“我到现在都还瞒着我爸妈,而且叶澄铎他姑姑还以为我跟他不认识,每次都很高兴地让我多去找他聊聊,总觉得我们把大人欺骗得好惨。”
“那你准备怎么办?”
“不知道。”
“反正我爸妈已经知道了,现在就尽量不让他们操心。如果没有对象,等大学毕业,说不定还要逼着你去相亲,换位想想,现在也算让他们把四年后要担心的事情解决了。我明天就跟他们这么说去!”
“那我呢?”
“你……”
“我每次和叶澄铎出去,都要编谎言,一个谎接一个谎地扯,我爸妈被我蒙在鼓里,我想想心里就特难受。”
“那你要告诉你爸妈了?”
“不知道哩。”
“说不定哪天他们就发现了。你要是出去得太频繁,他们可能也感觉得出来。”
“先不想了吧,太伤脑筋了。”
“那志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