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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高台-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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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者作揖,向帝后行礼致意。
  先帝崇信佛教,曾免沙门向帝王行跪拜礼。
  而宋太师崇道; 执政之时; 上书建议佛道两教应一视同仁,天子应允; 故而道者亦不向天子行跪拜礼。
  萧昱对葛璞道:“听闻仙长擅医术; 皇后先前病了一场; 仙长此来?不宜,朕有意?请仙长为皇后调养。”
  “老道斗胆请为皇后诊脉。”
  萧昱点头应允。
  宫人移来?帷帐; 徐令光扶侍魏云卿起身,莲步轻移; 环珮锵然?。
  魏云卿至帷后落座,徐令光捧其手置于帷外,腕上金玉锵然?; 柔荑润白不可名状; 指甲蔻丹明艳娇媚。
  徐令光取绢帕覆于皇后腕上,葛璞侧身闭目抚须; 唯有二指轻按皇后脉息。
  少顷,诊毕; 徐令光撤帕,捧皇后手,收回帷后。
  萧昱于一旁静坐视之; 见诊毕; 便询问,“皇后身体如何?”
  葛璞回道:“皇后年轻; 身体又素来?康健,现已无?大碍,假以时日,必能为陛下诞育龙嗣。”
  魏云卿腼腆垂首,葛璞入宫前,外公就有私下让内监给她捎话,让她向这老神仙询以服丹养生之道,以求早绵子嗣。可她与天子还未圆房,又谈何子嗣?
  “《抱扑子》记载,杜子微服天门?冬,有子百三十人。陵阳子仲服远志,有子三?十七人。”葛璞道:“草木之药,虽不可得长生,却可延年强体。”
  魏云卿好奇道:“仙长莫不是还有长生之道?何不献与陛下。”
  萧昱拍拍她的手,笑言,“我亦不求长生,但求有子孙之福足矣。”
  葛璞淡笑,颔首对帝后道:“老道有求子之术欲献与陛下,只是皇后恐不宜闻,但请皇后暂时回避。”
  萧昱一怔,和魏云卿对视了一眼,不知葛璞在卖什么关子。
  魏云卿起身道:“那我便先回避一下。”
  *
  皇后翩然的身影渐渐离去。
  支开魏云卿后,葛璞方对萧昱坦言道:“老道受平原长公主之请,来?为陛下解忧。”
  萧昱神情一动,微微改容,然?后不动声色屏退了全部的内监宫人。
  “是公主请仙长来的?”
  不是齐州世子吗?
  葛璞颔首道:“老道不才,幸而未误了陛下之事。”
  萧昱正色道:“齐州情况如何?”
  “陛下安心。”葛璞安抚道:“齐州已定。”
  霍肃初至齐州,齐州文武对霍肃戒心甚严,暗中有不少人欲抗朝廷任命,阻挠霍肃入齐州,拥立齐州世子为下一任齐州牧,却被齐州世子拒绝。
  霍肃以雷霆手段,迅速压制这批阻挠势力,顺利入主齐州府。
  只是齐州情况复杂,还不是朝夕可控。
  萧昱松了口气,来?日方长,不急一时,又询问道:“齐州世子,真的甘心放手吗?”
  齐州世子夫人,出身齐州渤海大族高氏,家族在齐州一带根基很深。
  早年齐州矛盾重重,高夫人嫁给齐州世子后,渤海高氏的背景亦随她一同嫁入齐州府,宋开府才得以整合齐州。
  齐州府整合不易,宋氏又经营齐州多年,深得人心,若齐州世子不配合,齐州兵权根本不可能顺利交接。
  “驸马入齐州后,齐州世子便交接了兵权,携夫人子女离开齐州府,至渤海故居隐退了。”
  萧昱点头,齐州大局定,他便真正安心了。
  “齐州世子托老道转告陛下,他大哥宋世子一生忠贞为国,不幸英年早逝,唯有皇后一个嫡亲外甥女,皇后年少,孤弱无?依,望陛下亲之、爱之,莫弃之、负之。”
  萧昱眼神一动,公主既是托齐州世子请来?了葛璞,想来?齐州世子已然?得知自?己不想让皇后有孕之事了。
  齐州世子是在提醒天子,权势巩固之后,也莫要对皇后弃之、负之。
  宋世子为国殉难,齐州世子亦交出了齐州兵权,他们?兄弟,为人臣,已尽忠。
  皇后不过一弱质女流,本?不必卷入这权力纷争,可她既已被宋太师捧上高台,难免不胜寒。
  萧昱一字一句,郑重许下天子承诺——
  “魏国自?开国以来?,一朝皇帝,只有一位皇后。一朝外戚,只能是一个家族。我若为帝,她便永世为后,齐州世子,尽可安心。”
  葛璞欣慰颔首。
  随即,萧昱话锋一转,“可公主既请来?了仙长,应该也曾对仙长说过朕之所忧吧?”
  葛璞点头,“老道此来?,便是为陛下解忧。”
  “那便有劳仙长了。”
  *
  葛璞在建安停留了数日,与公卿清谈,为帝后讲道。
  天子本有意将其久留京城,常伴君侧,却都被葛璞婉言推拒。
  道者早已习惯云游四方,不为功名所累,不为尘务经心自?扰。
  华林园中,帝后与道者漫步桃花树下,微风不时卷起落花。
  魏云卿的父亲魏绍,也是魏国流名一时的清谈名士,可惜去世的早,魏云卿也不曾见过父亲与人清谈的场景。
  只想起那日在华林园,她于幕后垂听葛璞与公卿论道的场景,恍然?好似重现当年父亲清谈盛景。
  她亦想挽留葛璞,随之习道,“我父亲平生深好道学,可惜体弱多病,英年早逝,未能领悟道之精妙。我自幼便心向往之,愿研此道,不坠家风。”
  葛璞推辞谢绝了魏云卿,“皇后之父长于玄学,四?海知名,皇后家学渊源,心向往之,只是皇后之尊,贵不可言,老道难承其重。”
  魏云卿发问,“难道道心亦分贵贱吗?”
  那一刻,桃花落满皇后曳地的裙摆,留下浅淡的粉色痕迹,阳光柔媚,天暖风轻。
  葛璞语塞,看向这纯性的小皇后,那轻轻淡淡的质问,仿佛一把刚开封的刀,锐利异常。
  片刻后,道者看着远处的天际,感慨道:“官无?常贵,民无终贱。道心无贵贱,人心有参差。”
  远处,群鸟飞,山川连,天青云散。
  帝后恍然?有所悟。
  数日后,葛璞不告而别。
  *
  显阳殿。
  魏云卿于灯下翻阅着葛璞临行前留下的丹卷,看的津津有味。
  萧昱悄悄走到她身边,在她身边坐下,看了一会儿她所读的书后,不由好奇,“你对这些服丹养生之术有兴趣?”
  魏云卿侧头看着他,道:“在宫中闲来无事,粗学医术,聊以解闷罢了。”
  “为何会想学医?”
  魏云卿默然?垂眸,想到自己体弱多病的父亲,偏执疯狂的母亲。
  父亲去世后,母亲的情绪愈发不稳定,时而冷静,时而疯狂。
  母亲好似陷入了一种绝境,情绪一来?,就在家里发个疯,折腾一通,这使?得她疲惫不堪,亲人也心力交瘁。
  可有时候母亲又清醒的像个智者,把一切都看的那么通透,只是这短暂的平静,不知何时又会被那股偏执攻占。
  母亲这种病态一日胜过一日,这种偏执而疯狂的种子,可能也埋藏在她的血液之中,她不想变成?那样?。
  魏云卿看着他,认真道:“人终有个三病六灾的,百病都需医,自?己粗通些医术,总好过把性命完全交到别人手上吧。”
  萧昱眼神一动,太医监上下都是宋氏的人,没有他自?己的心腹,他若有个三?病六灾,是什么病、用什么药,都是宋氏说?了算,可不就是把命交到了别人手上?
  殿中风暖,灯火明灭,二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萧昱久久不语。
  魏云卿看着他微微黯然的思索模样?,握着他的手,关切道:“陛下,你怎么了?”
  萧昱回神,看着她那担忧不解的模样?,突然?拉起她的手,沉默着往显阳殿外走去。
  夜幕降临——
  天子拉着皇后的手,奔行在建安宫无边的夜色之中,帝后宽大的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天地辽阔,四?顾无?人,他带着她,一路奔行到了太极殿。
  魏云卿抬头看着眼前恢宏壮丽的太极殿,遥望着那通天的九十九级白玉阶,隐隐生出一丝敬畏之感。
  大婚之日,她沿着此阶,走到他的面前。
  “陛下带我到这里做什么?”
  她问,萧昱不答,只是挽起她的手,和她并肩共登玉阶,直至高处。
  帝后于高台之上,俯瞰着空旷寂静的宫殿,静静听着春夜的风声呼唤。
  萧昱指着天上的一颗星星,对她道:“你知道吗,太极殿乃天下之中,正对紫微星垣,紫微星乃中天之尊星,南北斗,化帝座。”
  “是帝星。”
  魏云卿看着夜空,如今正值春月,斗柄指东,紫微星分?外璀璨,太微星垣亦十分明亮。
  萧昱点点头,“所以这太极殿,集天下正气于一地,故有皇帝居太极殿,承天地之精,可得万世的说法。”
  魏云卿看着他,认真道:“陛下当千秋万岁。”
  萧昱苦笑,朝臣日日呼皇帝万年,又有哪位帝王真能得享万岁?
  他负手而立,仰观着浩渺星汉,慨然道:“可自古及今,哪有万岁的天子啊!”
  天子那感叹一出,万物噤声,天地皆肃然?。
  魏云卿心神俱动。
  “佛法言,有福德生帝王家。可在我看来,做这皇帝,甚是受罪。”
  不敢怒,不敢喜,不敢言,不敢爱。
  没有感情,没有真心,隐藏真正的自己。
  处处提防,事事算计。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魏云卿微微震动,静静听着。
  “我自?幼登基,在这宫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受到约束限制,不得自?在,甚是无趣。”
  魏云卿轻轻掩上他的口,认真道:“陛下不要如此说,陛下乃是命定天子,此所谓天命,求之不可得,推之不可去。”
  萧昱看着她,女子那潋如春水的眼眸,正与这漫天繁星争灿。
  “你入宫不过数月,可我在这宫里已经十几年了。我生于此,长于此,将来?也要?亡于此,我这一生都被困锁此地,与这台城不可分?离。”
  “而如今,你来?了。”
  来?到了他的身边。
  萧昱话音一顿,他看向魏云卿,神情严肃,语气郑重,“卿卿,我问你——”
  魏云卿看着他。
  “登临高台,所为何意??”


第40章 登临
  登临高台; 所为何意?
  这几个字,在魏云卿脑中挥之不去。
  天子的发问?,何尝不是在问他自己?
  她感到一阵孤独,于高处; 与帝王一般的孤独。
  她为何要?来?此?
  魏云卿抬头看着苍穹; 一时千头万绪。
  她想起曾经的自己,为了更像一个男孩子; 只能?用帛布一层一层裹在身上; 去掩藏起那日益显现的女性特征; 只为讨得母亲欢心。
  她想起大婚那一日,她一步一步踏上玉阶; 走到萧昱面前,成为他的皇后; 心里想的,却是要?撑起魏氏列祖列宗的辉煌功绩。
  可是,她可曾想过; 她; 为何要来此?
  登临高台,所为何意?
  为了家业?为了母亲?做这皇后; 何为她自己的登临意?
  天子临高台,是为了天下; 为了苍生,为万世开太平。
  那她呢?
  难道只是为了家族荣耀这点儿门户私计?
  一时间,魏云卿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萧昱。
  晚风拂过; 夜色在二人的沉默中凝滞。
  建安宫如同一座巨大的牢笼; 无?边的夜幕仿佛是在笼子外又?罩上了一层黑布。她和萧昱如同两头困兽,被锁在这个黑暗的笼子之中; 看不到光明,只能在无边的黑暗中跌跌撞撞,摸索出路。
  在这片黑幕下,一切都变得模糊,这笼子中,明明只有他们两个,他们却还是看不清对方,分不清敌我,弄不清心意,偶尔的交锋,还饱含着?戒备与试探。
  突然,一只乌鸦从黑暗中探出,打破了夜的宁静。
  魏云卿在一阵“哇—哇—”的嘶哑叫声中回神,她的视线,追随着?那一团黑色的痕迹,直至浩渺星汉。
  她看着?苍穹,天地辽阔无?边,星汉灿烂无?垠,她却为了那一点儿患得患失的感情苦苦执着?,庸人自扰。
  她突然释然一笑?。
  满心自由?。
  再抬眸时,天子温热的手掌正拉着她的手,带她走出这无?边的暗夜,天地在她眼中霎时清明。
  “你笑什么?”萧昱问她,“我问?的很可笑?吗?”
  魏云卿摇摇头,“不,我只是突然发现,这高台之上的风光,我早已?尽览,却还整日患得患失,执着?自扰,如此可笑?。”
  萧昱侧头看着?她。
  魏云卿挽着他的胳膊,和他一起往回走着?,“这个问?题,我可以先不回答吗?”
  “可以。”萧昱不以为意,与其?听她为了取悦自己,说出一个是为了他才做皇后,这样一个虚伪的答案,他更希望她深思熟虑。
  风把夜色织成长袍,披在他们身上,帝后并肩,回到了显阳殿。
  把她送回来之后,他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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