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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刻深吸一口气,打开大木箱,找出一把小剪刀在袖口上擦了擦,勾着?脊背,将荷包藏在木案下,把荷包拉开一个小口,抽出半片金叶子,用?手?指比量着?,剪下一小块叶子尖儿,大约半个指肚大小,估摸能换五百文,还是有点多,又用?手?指将叶子尖儿抹了抹,想着?再剪一半,岂料就在此时,周围突然喧闹了起来?。
所有人异常兴奋,个个伸长了脑袋往回廊方?向望去,蝴蝶似的在客人间游走的妓人和?舞姬们?一股脑涌向了回廊尽头?,外国商人紧随其后,江湖人舍弃了武曲星,突然,大门方?向亮起一团明光,数十盏宫灯排成?一条火龙游了进来?,所有人不约而同退避两侧,让开了一条路,火龙的龙头?是一个身姿笔直的小娘子,在万众瞩目之?中?,穿行回廊,踏过?水雾,绕过?武曲星祭坛,携着?一身入夜的寒气,撩袍坐在了方?刻的对面。
方?刻呆了,那层长久以来?将他和?外界隔绝的罩子“啪”一声碎了,热烈的目光火辣辣射了进来?,嘈杂的声音和?惊呼涌了进来?,无?数的光落了下来?。
一片明亮中?,他看到了林随安无?奈的脸。
“方?兄,你倒是找了个好地方?躲清闲,可?让我们?好找啊。”
方?刻:“你……怎么找到我的?”
“还能怎么找?一家一家找呗。”林随安打了个响指,回头?道,“传消息,就说人找到了,在樊八家。”
那些提着?宫灯的全是眉清目秀的小郎君,看穿戴打扮都是红俏坊各家看门的小厮,林随安一声令下,他们?就如萤火虫一般,拖着?明亮的尾光散了出去。
“……人这么多……”方?刻怔怔道,“你怎么看见我的?”
林随安噗一声笑?了,灯光摇曳,映得她一双瞳子狡黠闪亮,好像一只偷到葡萄的黄鼠狼,“方?兄这么显眼,自然一眼就看到了啊。”
方?刻:“……”
显眼?他很显眼?
四周的人好似商量好了一般,挤在外围,留出了五尺距离的空白区域,他们?似乎忌惮着?什么,又似乎兴奋着?什么,窃窃私语,眸光灼灼,还有几个江湖刀客摸出香来?,偷偷对着?林随安的背影拜拜。
门口的喧闹声更大了,这一次,是一团更明亮、更耀眼的光涌了过?来?,光源正是那个花里胡哨、花枝招展、花团锦簇的扬都第一纨绔,他拖着?长长的围观群众尾巴,大摇大摆走了过?来?,四下一扫,表情颇为嫌弃,“怎么坐在这儿?”提声呼道,“樊八娘可?在?”
樊八娘乃是樊八家的花魁,身份不同平常的妓人,平日里自是要三催四请才肯现身,可?花一棠话音未落,樊八娘已经拨开人群出现,急得满头?大汗,连连作揖道,“奴家不知花家四郎大驾光临,未能远迎,还望四郎海涵。”
花一棠摇着?扇子看向四周,“诸位,今日花某有要事要与樊八娘相商,烦请诸位移步去隔壁的贾七家和?水五家,所有花销,全记在花某的账上。”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振奋了,要知这贾七家和?水五家虽不及樊八家的,在红俏坊内也是数一数二的妓馆,一夜的花费足够普通百姓吃两三个月的口粮,今日有花四郎做冤大头?,众人自是求之?不得,纷纷抱拳叫好,兴高采烈去了隔壁。整个园子顿时空旷了不少。
靳若、伊塔和?木夏逆着?人流走了进来?,靳若一脸纳闷,“人怎么都走了?”,伊塔手?里端着?茶釜,欢快跑过?来?,“方?大夫,喝茶。”
方?刻还有些懵,“案子破了?”
“啊呀,不急不急,”花一棠呲牙一乐,摇着?扇子走进正堂,“上酒、上菜,歌起来?、舞起来?!”
樊八娘率一众娘子们?前簇后拥,将林随安等人也推了进去,两个伶俐的小厮跑过?来?,一边一个搀扶着?,将方?刻双脚离地抬到了正堂主位,就这一转眼的功夫,正堂已经舞上了,七八个舞姬身着?大红色的石榴裙,赤脚挂金玲,踩着?鼓点,翩若惊鸿,飞旋的罗裙如盛夏的花竞相绽放,晃得人眼花缭乱。
樊八娘和?两名妓人携着?香风三屁股坐在方?刻身边,劈头?盖脸就要给他敬酒,方?刻语无?伦次推脱几番,也不知怎的,就被灌了两杯,还有两杯洒在了衣服上,乱七八糟的绣帕呼呼啦啦呼了上来?,将他的衣服抹得乱七八糟。方?刻整个人都不好了,正欲拒绝,岂料刚一张口,就被塞了一嘴的肉菜,囫囵着?压在舌头?上,方?刻尝到了窒息死亡的前味,拼命伸长脖子一吞,嘴里的一团咕咚咚咚进了咽喉,捡回了一条命。扭头?一看,花一棠和?靳若笑?成?了一团,林随安和?木夏乐不可?支。
方?刻险些掀桌子,伊塔端了杯茶帮他顺气,低声道,“钟雪,找到了,人活着?,没事哒。”
方?刻怔了一下,松了口气,“凶手?呢?”
伊塔摇了摇头?,向前一指。
凌芝颜领着?七八名女郎匆匆走了进来?,女娘们?都穿着?华丽的衣裙,涂脂抹粉,容貌明丽,她们?一入场,花一棠在桌上敲了两下扇子,樊八娘立即心领神会,令人停乐停歌停舞,整座正堂瞬间静了下来?,变作了问案的审讯厅堂。
花一棠肃下神色,“这几位和?樊八娘一样,是红俏坊内最有名几家妓坊的当家女娘,也是红俏坊的老人,人头?地面都熟。”
方?刻狠狠瞪了花一棠一眼,原来?这家伙早有准备。
林随安:“方?兄有什么想问的,问他们?准没错。”
方?刻吸了口气,抹了抹头?上的汗,平复心情,从木箱里掏出白瓷瓶,用?小镊子撕了纸团,小心沾了里面的液体,分别涂在几张正方?形的小纸片上,用?手?掌扇了扇,示意所有女娘都取走一片,“你们?对这种味道的唇脂膏可?有印象?”
女娘们?凑着?鼻尖闻了闻,大多数人都摇头?表示不知道,唯有樊八娘和?一名身着?绿裙的妓人眼睛一亮。
樊八娘:“这味道很像——画春膏!对,就是画春膏!”
绿裙妓人:“对对对,我记得因为气味甜腻,神似春日百花而得名。”
凌芝颜大奇,也取来?一片闻了闻,疑惑道,“这香味与市面上的香粉气味并无?区别,她们?如何?能轻易辨出?”
花一棠:“市面上唇脂的颜色有好几百种,凌六郎能分辨出来?吗?”
凌芝颜瞪大了眼睛,“不都是红色吗?”
花一棠:“噗!”
林随安憋笑?,果然,凌大帅哥是妥妥的大直男。
木夏科普:“女子不仅能分辨出颜色的细微差别,对香味也异常敏感,记忆更是超群。”
凌芝颜震惊。
林随安笑?不出来?,她抽出凌芝颜手?里的纸片闻了闻,好家伙,完全闻不出有什么特别。转念又想起方?刻这香味是如何?提炼出的,顿时头?皮发麻,忙将纸片扔了出去。
花一棠摇扇看着?绿裙妓人,“我记得你是芳十家的,叫——”
绿裙妓人施了礼,“奴家花名沁芳。”
方?刻:“这画春膏是何?人售卖,有何?功效?”
樊八娘:“当年画春膏风靡东都,莫说红俏坊,就连那些高门贵女们?都甚是喜欢,南市、西市、北市各大香粉、香膏铺子皆有售卖。”
沁芳:“功效自是说的神乎其神,有说能永葆青春的,还有说能返老还童,可?依我看,不就是香膏嘛,也就颜色鲜艳些,味道香甜些,效果持久些,其余的,都是哄人的噱头?。好笑?的是,居然还真有人信。”
方?刻:“你们?可?知这画春膏的原料来?自何?处?”
樊八娘想了想,“传闻是来?自波斯的一种香料,可?没多久这种香料被禁了,很快画春膏也被禁了,我听有人说,用?多了会中?毒,有性命之?忧。谁还敢用?啊。”
林随安注意到,樊八娘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沁芳的脸色微微变了。
“沁芳娘子,你可?是想到了什么?”林随安问。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儿,”沁芳娘子道,“子木家的花魁最喜欢用?画春膏,甚至还去学了香膏的制作方?法,自制了许多保养皮肤的香膏,连睡觉都涂满全身,听说后来?莫名其妙就死了。”
“子木家?”靳若皱眉,“红俏坊没有叫子木家的妓馆啊。”
“子木家五年前就散了,花魁寻了个良人,赎了身,脱了贱籍,成?亲过?好日子去了,红俏坊的姐妹都挺为她高兴的,未曾想……唉,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情深不寿啊。”
“子木家……”林随安心里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那个花魁叫什么名字?”
樊八娘:“我记得应该和?她妓馆的名字有关——”
沁芳:“柔儿还是柔水——”
凌芝颜眸光一闪,“柔千儿?!”
樊八娘和?沁芳异口同声,“对,就是这个名字!”
第107章
林随安记得柔千儿; 追捕塔塔尔干的时候遇到的那个声音如黄莺的女子,当时,花一棠还发散脑洞说她对?林随安意图不轨。当时林随安只觉得那女子看着她眼神颇为怪异; 令人不舒服,如今想来; 莫非是她的第六感在发出警告——这个女人有问题……咩?
林随安:“你们确定子木家的柔千儿已经死了吗?”
沁芳:“这个——我也是道听途说; 不知真假。”
“柔千儿,家住富教坊三回街三百三十三号,位置恰好在塔塔尔干私宅的斜对?面,常年做布匹生意,与南市、北市的布行都相熟,左邻右坊说,柔千儿是白手起家的生意人; 为人和善,时常帮助邻里,这次塔塔尔干罪行暴露,也是她鼓励富教坊百姓来大理?寺作证的。”凌芝颜像是问其他人; 又像是自言自语,“这个柔千儿和子木坊的柔千儿是一人吗?”
自柔千儿这个名字出现?,花一棠就沉默了下来; 扇子一下一下敲着额角,突然道; “方兄,借笔墨纸砚一用。”
方刻不情不愿送了过去?,花一棠草草画了一副肖像图; 递给樊八娘,“这是富教坊的柔千儿。”
樊八娘和沁芳凑着脑袋看了半晌; 齐齐摇头。
樊八娘:“我记得柔千儿眼下有?两颗泪痣。”
沁芳:“柔千儿比这个女娘长得好看多了,是瓜子脸,丹凤眼,嘴巴也更小?些。”
凌芝颜:“……只是凑巧同名吗?”
“慢着,我怎么瞧这个柔千儿有?点眼熟啊?”沁芳竖起画像,对?着光照了照,“樊八娘,你说是不是?”
樊八娘瞪眼瞅了半天,摇头,“没印象。”
“不对?不对?,我肯定见过这个人,在哪见过呢?”沁芳盯着画像陷入沉思。
方刻叹了口气,“你们这儿可?还有?剩下的画春膏?”
樊八娘:“早就扔了,谁还留着那晦气玩意儿啊。”
林随安问靳若:“净门?那边排查的如何?”
靳若塞了两块肉,嚼得满嘴流油,全场就他心?最大,吃得最欢,“放心?,人我都撒出去?了,很快就会有?消息。”
堂内的气压有?些低迷,凌芝颜沉着脸不说话,花一棠斜倚在凭几上,垂着眼皮,手里的扇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发出哒、哒、哒的响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随安将目前已知的线索捋了一遍,郁闷地发现?,案情又进入到了一个诡异的瓶颈期,他们知道凶手的杀人动机、杀人手法、完成了凶手的心?理?画像,找到了凶手家所在的里坊,甚至找到了五年前已经被禁的画春膏,但这个凶手就仿佛水中影、镜中花一般,每一次要触碰到他的时候,倏地就散了。
是他们忽略了什么关键的线索?
还是说,他们现?在需要的是——主角光环的运气?
林随安甚至想,或许让花一棠舞一曲“跳大神”效率更高。
方刻皱着眉头,将小?瓷瓶的里的液体倒入酒盏,浅浅盖住酒盏底,将毛边白纸裁成一指宽的小?纸条,大约七八条,每条沾一点,并排放在桌子上,又取出五个更小?的瓷瓶,摆放在纸条前面,等候片刻,分别将小?瓷瓶里的粉末洒在半干的纸条上,操作异常精细谨慎,仿若在做什么化学实验一般。
伊塔坐在旁边,碧蓝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大气都都不敢出,林随安安耐不住,也挪了过去?,凑在旁边瞧热闹。
八根小?纸条的顶端渐渐变了颜色,有?的变成了蓝色、有?的变成了橙色、有?的变成了绿色、有?的变成了的红色,神似试剂色卡。
林随安:“这是什么?”
“这是我自制的着色液,能?简单分析香料和香膏的成分,可?惜尚不完善——”方刻突然顿了一下,扭头盯着林随安,“你身上什么味儿?”
林随安凑着袖子闻了闻,“是塔塔尔干洒在我身上的香料,还有?味道吗?”
方刻皱眉,又闻了闻,扭头打?了个喷嚏,“不是这个,是另一种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