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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省点?力气应付周太守吧,”林随安道,“估计这次他准备严刑拷打,屈打成招了。”
花一棠总算把被子盖到?了林随安身上,冷声道,“他不敢。”
对花家四郎当然不敢,但对她下手可就太敢了。
林随安晃动了一下手腕,铁链哐哐作响,起码有几十斤重,显然她的战斗力给周太守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
牢中光线昏暗,唯一的光源就是牢房过道墙上挂着的油灯,巡逻狱卒路过,灯火摇曳,映得花一棠眉眼深邃,眸光诡明。
“疼吗?”他问。
“还行。”林随安无?所谓道,这点?重量对她来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花一棠沉默良久,说了一句:“对不起。”
林随安有些诧异看了他一眼,花一棠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遮下淡淡的阴影,映得他唇白如纸。
“其实,”他轻声道,“有件事——”
“林随安,出来!”突如其来的吼声打断了花一棠。
门外站着两名魁梧的官差,皂衣黑靴,腰佩横刀,头戴黄色抹额,神?色凌厉,命狱卒打开牢门,“林随安,有人要问你话!”
花一棠腾一下跳起身:“为?何不问我?!”
“花家四郎稍候,自?然会问到?你。”
林随安慢悠悠起身,拖着长长的锁链走出牢房,花一棠整个?人扑在了狱栏上,一把攥住了林随安的袖子。
“你不是说他不敢吗?”林随安笑了笑,“没事。”
说实话林随安颇有些压力山大,不是因为?即将要面?对的审问,而是因为?花一棠的可怜巴巴的目光,让她有种?莫名的愧疚感,好像他是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去?府衙大堂的路林随安记得,但这一次却带她去?了后衙,绕了好几个?弯,和?五队巡逻衙吏擦肩而过,终点?是府衙花厅。
林随安心?道不妙,显然周太守是打算秘审,定有大坑等着她。
两名官差压着林随安的肩膀正要踢腿弯,林随安先发制人干脆利落跪下,屁股坐在后脚跟上,道,“想问什么赶紧的,这链子太沉,我累得慌。”
堂上静了片刻,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
“你就是林随安?”
嗯?这声音不对!太好听了,和?周太守的破锣嗓子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林随安抬头,发现厅堂主位上坐的竟然不是周太守,而是一个?颇为?年轻的男子,身穿绿色官袍,系玉带,着黑靴,头戴黑色幞头,剑眉星目,口方鼻直,端正得仿佛从武侠小说插画里走出的古典帅哥。
周太守坐在右侧位,弓着腰,塌着肩,神?色萎靡。
喔嚯!
林随安顿时来了精神?:新角色、颜值高、坐主位、气质正,能帮她洗脱嫌疑的希望之?星出现了!
“大哥你哪位啊?”林随安问。
果然,她这个?欠揍的语气立即激怒了周太守:“不得无?礼,此?乃大理寺司直凌芝颜凌大人!”
虽然林随安不知道大理寺司直是什么官职,但大理寺她可熟啊,在影视小说漫画等文艺作品里都是名侦探辈出的传奇部门。
林随安心?里有谱了,定了定神?,正色道:“凌司直想问什么?”
凌芝颜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林随安,自?林随安进门以来,他一直在默默观察,她虽然手脚都拖着沉重的铁链,但行走间身姿笔直,颇为?轻松,定有功夫在身,下跪时隐有不驯感,尤其是她的眼神?,没有半分胆怯和?犹疑,反倒有种?坦然和?轻松。
此?人心?智坚毅,是个?硬骨头。
凌芝颜:“你今日为?何去?流月楼?”
林随安:“查案。”
“查什么案?”
“严鹤被杀一案。”
“为?何自?己查?”
“因为?官府诬陷我是杀人凶手,我信不过官府。”林随安道,“凌司直可以去?调案宗,看看某些官员是如何无?中生有、诬陷无?辜的,定能让您大开眼界。”
周太守大怒:“一派胡言——”
“周太守,是我在问案。”凌芝颜凉凉道出一句。
周太守立时噤声,悄无?声息坐了回去?。
“案宗我看了,所谓的证人证词错漏百出,的确不足以定罪,”凌芝颜瞥了眼周太守,周太守缩着脖子不敢吭声,“你不信官府也情有可原。”
林随安:哎呦,这帅哥有点?意?思啊。
“只是我有些奇怪,你如何知道尸体藏在流月楼?”凌芝颜问这句话的时候,口气很温和?,就仿佛闲话家常,目光却异常锐利。
林随安皱眉:“流月楼的尸体是谁?”
凌芝颜:“先回答我的问题。”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林随安暗暗叹了口气,将她和?花一棠如何得知白顺失踪,如何根据马车和?毕罗摊主的口供再次查到?流月楼的过程简要说了一遍。
凌芝颜:“带路小摊贩是什么样子?”
“大约三十岁左右,是卖毕罗的,身材不高,脸挺黑,摊位夹在胡饼摊和?羊肉汤摊位的中间。”
凌芝颜示意?门口的皂衣官差,“明庶,稍后去?查查。”
官差领命,林随安才?意?识到?身后二人并不隶属扬都府衙,而是凌芝颜的手下,难怪气质非同一般。
林随安:“早上修阁楼的人可查到?了?”
“修楼工匠所说是实情,他的确从未收过徒弟,我们根据流月楼的老板描述做了画像。”凌芝颜示意?不良人将画像呈给林随安看,好家伙,遮着斗笠还用围巾遮住了下巴,只露出三分之?一张脸,是男是女都辨不出,这能找到?人才?见鬼了。
“他在阁楼上设了机关,只要有人推门而入,尸体便会掉出窗外,引发骚乱。”凌芝颜手指敲着桌子,“骚乱之?时,便是他最佳脱身之?机——而恰好你们就到?了,恰好就听到?了瓦匠工人的话,恰好就去?了阁楼,恰好就发现了尸体,是不是太巧了?”
林随安点?头:“我也觉得太巧了。”
“关于这一系列的巧合,你作何解释?”
“事实如此?,无?须解释。”
“……”
林随安回答的如此?理所当然,倒把凌芝颜噎住了。
周太守抓紧机会落井下石,“凌公,此?女甚是狡猾,上次也是这般狡辩——”眼见凌芝颜面?色不善,迅速闭嘴。
“你的问题我都答了,”林随安道,“流月楼的尸体是谁?”
“这还用问吗,肯定是严家二郎的尸体!”周太守大喝,岂料凌芝颜下句话就啪啪打脸,“仵作还在验,尸体损坏严重,确认身份需要时间。”
林随安没想到?此?人真回答了她,有些意?外,又问了一句,“尸体胸口处可有淤青?”
凌芝颜:“为?何问这个??”
“严鹤死前我踹过他一脚。”
尸体有淤青就是严鹤,如果没有……林随安暗暗叹了口气,十有八九就是白顺。
如果是白顺就麻烦了,他们之?前查到?的所有线索都没用了。
凌芝颜点?了点?头,示意?官差带林随安退下,却在林随安即将出门的时候又问了一句,“我看过南浦县关于罗氏命案的卷宗,你认识苏氏族人苏城先?”
林随安头皮都麻了,凌芝颜双瞳沉若死海,一动不动盯着她,表情甚是渗人。
完了,难道此?人和?苏城先有旧,打算公报私仇?
林随强作镇定答道,“认识。”
“他怎么死的?”
“失足落水。”
“因何失足落水?”
“一言难尽,说来话长。”
凌芝颜静静看着林随安半晌,移开目光。
林随安被押出花厅,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竟发现没将她押回大牢,反倒绕了个?圈,去?了南侧的一间屋子,那个?叫明庶的官差显然功夫不弱,大力扯着锁链限制林随安的行动,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好似生怕她凭空飞了一般。
正在林随安纳闷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了墙后的声音,竟然是花一棠。
“啊呀,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凌家六郎,有您坐镇审理此?案,我真是一百个?放心?了。”
紧接着是凌芝颜的声音:“花家四郎,久仰。”
原来刚刚审问的花厅和?这间屋子只隔着一面?薄墙,此?处本就是设计用来监听的暗室,凌芝颜特意?将她安排在这儿,是为?了让她听花一棠的供词。
这是什么招数?
凌芝颜:“此?处有一份林随安的口供,上面?交待了她的罪行,是她杀了严鹤和?白顺。”
林随安:纳尼?!
还未等她反应,明庶突然发难,一掌将她的头压在了地?上。
这一掌力量着实不小,震得林随安耳朵嗡嗡作响,下巴似是脱臼了,只能发出“啊啊”声,无?法说话。
凌芝颜:“这份口供已经签字画押。”
喔嚯!
林随安明白了,凌芝颜这招是无?中生有、挑拨离间、逐个?击破,太阴险了!和?周太守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然而,她没有听到?花一棠的声音。
凌芝颜:“我相信此?案与花家四郎无?关,凌氏与花氏同为?五姓七宗,同气连枝,只要四郎一句话,我定会帮你,还你清白。”
花一棠终于出声了,声线如常,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有证据?”
凌芝颜:“我只想提醒四郎,罗氏家主与苏氏苏城先皆是与她相遇后才?遭遇不测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此?女接二连三卷入凶案,颇为?诡异。四郎以为?呢?”
花一棠突然“呵”了一声。
然后,又没了声音。
林随安的呼吸停了。
良久、良久,花一棠都没有声音……
林随安觉得一口气堵住了喉头,心?脏的温度随着花一棠漫长的沉默慢慢凉了下去?。
真是太可笑了,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期待花一棠会相信她——怎么可能?!
他们才?认识三天?,说是搭档,但根本就不熟,凭什么让他相信一个?三天?两头变成嫌犯的陌生人?
若她和?花一棠易地?而处,她会信花一棠吗?
想到?这,林随安不禁笑了,堆起的脸皮摩擦着青砖,撕扯着疼。
她当然不会信。
第24章
林随安永远记得那一天; 小学四年级因为吃坏肚子,请假提早回家,打开门的时候; 看到父亲和?一个陌生女人?在沙发上光|溜|溜滚成一团。
说实话,具体的细节她都记不清了; 只有一个画面异常清晰; 那两?人?的身体就仿佛刚煮好的猪肉皮,白|花|花的皮囊泛着黏糊糊的油光。
之后就是天翻地覆的混乱,女人?的丈夫打上门来?,街坊四邻围在门口看热闹,各路亲戚走马灯似的来?了又走,七大姑八大姨端着普度众生的脸,纷纷规劝母亲不要离婚。
他们说:男人?出轨不算事儿; 只要心里惦记着老婆孩子就是好男人。
他们说:女人?要大度,要理解男人?,不要给男人?太大压力。否则男人?得不到家庭的温暖,当然要出轨了。
他们说:一个家不能没有男人?; 孩子不能没有父亲。为了孩子,忍忍过去?就好了。
他们说:家丑不可外扬。
父亲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对着母亲磕头; 说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以后绝不会了。
林随安到现在都记得母亲的神情,双目赤红,却?没有一滴泪; 法令纹深深刻在脸上,再也没消失过。
那时的林随安没有任何发言权; 只能呆呆站在一边听着亲戚们说着听不懂的大道?理,听着父亲痛哭流涕说“相信我!”。
最终,母亲相信了他,就像那个年代很多女人?一样,选择原谅和?宽恕,被?架上了大度和?贤惠的牌坊。
林随安也信了,之后父亲也仿佛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一家人?其乐融融。
直到林随安大一暑假回家,母亲才告诉她?实情。
初三时,父亲再次出轨,被?对方的丈夫捉|奸在床,高一时,又一次,高三时,再一次。
这?些林随安都不知道?,母亲和?家里的亲戚仿佛商量好了一般,将所有的事都瞒了下来?,只是希望不要影响她?升学。
林随安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问?母亲为什么?还不离婚?!
母亲说:她?相信父亲能改好,相信浪子回头金不换。
她?还说,无论如何,他都是你的父亲,血浓于水,你要尊敬他。
在那一刻,林随安感受到了无比的荒唐和?无奈,更明白了一件事:虽然她?是他们的孩子,但对于他们夫妻来?说,她?终究只是个外人?。
他们的一切,只能由他们自己决定,她?的想法和?决定根本无关紧要。
大学毕业后,母亲的“相信”终于有了结果,父亲退了休,每日给母亲做饭,陪她?遛弯,亲戚邻居对父亲交口称赞,说老林是个顾家的好男人?,还说母亲是苦尽甘来?,有后福。
林随安却?知道?,是因为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