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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听壁角都能得到一些很有用的东西,换成她就变成坑了自己,她开始怀疑是平日没有积德的缘故。袅袅茶香温和雅致,透过雕花窗口飘进来,罗敷低了头,在耳房里捡了个凳子坐,竖起两只耳朵乖乖听讲。
然而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她都快认为知府知道她躲在这里了,就在她越来越不安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声音终于道:
“公子可否同意?”
既不是知府,也不是方琼。这声音一点也不出众,扔到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那种,但说话间带着轻微的冷意,像块硬邦邦的铁板。
这个语气她似乎在哪里听过。
方琼一夜未眠,此时坐在主位上拨了拨香筒,淡淡地道:“越王殿下要他的人亲自来嘉应城,这份心意方某就领了。我方氏三代受制于南安四十年,如今与京中不合,不得不向越藩寻求解脱之法,纵然再有愧于今上,也能对家祖有个交代。”
萧知府大喜:“公子明智,本官原还以为这事成不了,所以宴上对公子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另一人普通侍卫打扮,站在堂中央,处变不惊地开口:“殿下说过,若得方氏助力,定会将寻木华亲手交到公子的手中,十年前的变故本是意外,殿下并未想到遭人欺瞒才乱了阵脚,以至于连累老侯爷……”
“此事以后莫要再提。”方琼打断他的话,“我已应承萧大人,出资扶助季阳处在越藩名下的各大商户。不仅是原平,祁宁和南安我会一一安排,这些财物占方氏的近半家产。”
罗敷撑着下巴,原来方琼就是让她听这个。方氏有什么把柄捏在越王手上,似乎是身体上的缘故,必须要越王手中的药引才能治愈。但什么病能延续四十年之久?那一株寻木华被她师父抢去了匈奴,以至于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弥补。他为了自救,不惜帮助与洛阳势同水火的越王,这事……王放知道么?
莫非他让方氏假意联合南安?她突然有了底气,他如果不放心方琼,应该不会让她也跟去吧,毕竟骗过一个从政多年的老手还是很危险的。
萧佑连连肯首,“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啊!”南方不像北面,地方上有钱的大户能顶半个官,政令之出多少都受其限制。他现在是越王在南三省的重要部署,如果得到这些商户的支持,那么季阳府在原平省就可以横着走,下一任的右布政使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那人拿出一个琉璃瓶,交给方琼:“公子可以先验一验货。先前的试探之中我们对公子并无恶意,否则公子也不会站在这里了。方氏的人对付一群乌合之众还是绰绰有余的,我们可以保证公子以后不会再遇到有妨安危之事。”
方琼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透明的瓶内只装着些微残渣。
他收进袖袋,笑道:“方某是商人。”
“方氏不做亏本的生意,公子愿意助王爷成就大业,就是押上了赌金。不过,这诚意嘛,公子还是要……”
罗敷顺着这人的思路想下去,方琼目前所做的,就是没有追责两批刺杀,以及在除夕的晚宴上答应萧知府。他那时对她说,萧佑就是没有提出要求他也会去做,大概就是所谓的诚意。然而就这么点表示,在对方看来还是不够的,因为任何人都不能轻信一个和敌人关系异常密切的人。
方琼身份特殊,除开国内第一大商户的家主,他还是外戚族人,是今上从小到大的伙伴。
那么他还要做什么,让越藩派来的人充分信任他呢?
罗敷好奇地在窗子后冒了点头,反正有屏风挡住,那三个人也看不见。她想知道那个语气听起来又熟悉又不舒服的人是谁,说不定她也见过?
方琼轻笑出声。
“阁下可知,世上或许有人不用你们手里的寻木华,也能解开当年惠帝赐给家祖,并代代相传的蛊毒?”
屋子里瞬间变得极静,茶水咕嘟嘟沸腾的声音十分明显。
罗敷聚精会神地听着。
“上一株寻木华是被玉霄山拿走的,年初的时候方某在草原带回了一个人,此人正是玉霄山仅剩的门人。不仅如此,她与这解药的缘分可着实不浅啊。”
罗敷蓦然起身,晕眩忽地袭来。
眼前的景物摇晃不清,茶水幽幽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她模糊的视线触到了角落里一支燃烧的线香上,暗骂自己大意。
茶的气味哪里会有这么浓。
“既是诚心,方某就将此人交给越王殿下处置罢。”
僵硬平板的笑声在耳边越来越远,有人将她的身子从地上搬起来,还有窸窸窣窣的低语。
她还残存一丝知觉,什么也看不见,最后的念头却跑到千里之外。
王放到底知不知道?
*
正月十五,江雨初晴。
台苑渡口人流如织,城中回家过年的人排着队等待船只,期盼早些回去开始一年的营生。每逢初七到十五,渡口都会集上艄公船夫,替给人渡江赚点闲钱。
傍晚的水面空阔如镜,细小的波浪打在船舷上,在船头站得久了不免心生烦躁。船工阴着脸看着今日最后一批人,吆喝了几嗓子示意他们快些,就利落地撑起桨准备离岸。
“大哥——等等我啊!哎哟!”
船工回头望望,呸了一声,“他娘的!就是这等小兔崽子耽误时间!”说完就喊另外几人不必理会,继续行船。
“娘啊!儿子实在放心不下您,可怜您听不见看不见到岸要怎么办!哎哟喂老天菩萨佛祖保佑!船上的,求多看顾家母啊!不孝子只有走旱路过去了!”
船上立刻叽叽喳喳一片嘈杂,船工打眼看看,的确有个骨瘦如柴的老太太闭着眼睛坐在船尾。
“划船的,咱掉个头吧!这要不让人家上来可不是损阴德嘛!”
船工狠狠瞪了岸上一眼,“给我等着!”
等到岸上那人跳上船,另一个船工责怪道:“你自己老娘都看不好,磨磨蹭蹭有什么事啊!”
“多谢大哥!多谢各位!娘呀,咱们遇上好人啦……”他一边抹着眼睛,一边坐在那老太太身边,压低嗓门凑在耳边道:“老大娘帮帮忙,救咱个急。”
过了片刻,老太太才抬起眼皮,慢吞吞地伸出手。
船已至江心,他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长舒一口气,将青色的帽子扯下来拿在手里转圈。
“江风爽籁!江风爽籁啊!”
这人中等身量,一身青灰棉衣,长得白白净净像个书生,那帽子在他灵活的手指间转得飞快,愣是掉不下来。
他斜眼瞟着旁边一个十二三岁弱不禁风的女孩儿,“小女郎,看你脸色甚好双目有神,定是最近桃花旺盛,不过可要小心为妙啊!要算命不?”
那女郎用不知什么地方的方言叽里呱啦说了一串,他顺理成章地捏住她的手腕,“不算命么?那小生就给你看看脉吧!哎呀呀,脉象虚浮……”
身体一轻,他僵笑着抬头,一个彪形大汉拎着他的衣服,恶狠狠地将他拖到船边:
“敢调戏老子女儿!今日就是你老母在这儿老子也要把你扔下去喂鱼!”
他咽了口唾沫,“脉……脉象虚浮,宜……宜用金钱草五钱,玉簪花粉三钱,白丹皮二钱研末,配以甘草桃胶煎至七分,食前和温水饮下,早晚各一次……”
大汉一惊,手上力道骤然松开,他跌在船板上捂着胸口咳嗽,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你是大夫?就是台苑最好的医师也说没法子治我家囡囡的病!”
书生打扮的人爬起来,斯斯文文地道:“是不是有好几年了,两年不止三年不到,夜里睡不好白日没精神,吃什么吐什么只能喝喝粥咽咽水……”
大汉恳切道:“求先生救我女儿啊!我家里就这一个囡囡!”
他高深地点点头,“对,我是大夫,不过不经常帮人家治病,上次还是在洛阳呢。唉……”
那女孩儿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跟父亲说了几句。
他拍着胸脯对大汉道:“但是呢!我最喜欢给漂亮可爱的小女郎治病!今天,就在这条船上,咱就能给你来个药到病除皆大欢喜!”
大汉危险地道:“先生可别说大话啊,咱们穷人什么都没有,要力气嘛,还是有的。”
不正经的医师好像完全没听见警告,满脸笑意、兴致勃勃地摸上女孩的手。
“小女郎,方子我已经和你说了,你还算命不?”
离对岸约莫还有十丈的时候,揩了油的医师吹了吹写着狂草的药方,“小女郎,拿好哥哥给你开的药,保证一个月之内生龙活虎、吃好睡好。”
父女两相视一眼,“诊金……”
“啊,不用了不用了,我看病向来不收钱,算卦才收钱。既然不想让咱——”
他忽然住了嘴。
风平浪静的江面上平白刮起一阵疾风,等他反应过来,手中转啊转的帽子已插了一根粗制的箭,直直钉在了船舷上,他踉跄后退,猛地跪倒在一旁。
“抓贼啊!”
江上一艘大船越驶越近,声音就是从上面发出的。
船头站着一人,身形如雪松秀颀,极普通的木弓被他轻轻一拉,弧度饱满流畅,箭头直指几丈开外医师的脑袋。
“抓贼!就是那个拿帽子的!他偷了爷的钱袋!”
这边船上的人皆大吃一惊,原来这个最迟赶着上船、举止又不像好人的书生真的不是好人。
船工们早就看不惯他,吆喝道:“把他扔下去!”
“对!竟然被这么个人给误了时辰!”
老太太这时声如洪钟:“嗯?我儿子呢?我看错了,这可不是我儿子。”
大汉拿了方子环顾左右,牵紧女儿的手,“囡囡,咱们就别管了。”
“冤枉啊!”
第114节
医师发出惨叫,“噗通”一声被扔进了水里,激起老高水花,那艘大船立马有人跳下水捞贼。
落汤贼奄奄一息地躺在船面上,死鱼似的剧烈喘息着,抖着手指着自上而下俯视自己的人,吐着水道:
“你,你……”
那人蹲下来在他腰后摸索着,起身时手中已多了一个湿淋淋的钱袋,绣工精致。
“冤枉!冤枉!不是我偷的!是他——”
“是我把钱袋藏在袖子里,故意在你身上抹了些水渍,然后再交予主人的?”
那人语气似嘲讽似冷笑,嗓音如缎子一般光滑柔雅。
刚才喊抓贼的失主是个穿得花团锦簇的胖子,台苑数一数二的商户,此时万分解恨,“就是,你还狡辩!要不是这位先生,我给三姨娘的头面钱都没了!夫人将银票管的死死的,我还有闲钱买首饰吗!”
医师愣了一下,大哭起来:“天爷呀!你睁眼看看啊!任谁都能嫁祸人了!”
那人半张银面具闪着凛冽的光,转身将钱袋交给船主,“这人也偷了在下的东西。眼下张大户拿回了钱,按之前说好的,这位就由在下带走处置了。”
“哈哈,当然当然!多谢先生,这个您一定收着!”
船正好快靠岸,张大户从钱袋里分出几枚碎银子,想塞到他手里,对方却摸出方帕子,隔着丝绢拎着偷儿的领子,自船头轻松一跃,便跳上了岸。
船上的人皆咋舌,“这年头,有功夫又心善的人实在不多啦!刚刚那一箭,那个准头,啧啧……”
第112章 诱骗
被蒙着眼睛,时间的概念就越来越模糊。 罗敷对迷药之类的东西向来有些抗性,她估摸着不到一天,就在黑布条下睁开了眼睛。然而后面的日子就是蒙着眼睛生活,有时坐车,有时乘马,有时用脚走。越王的人不知什么原因并没有为难她,就是看得很严,上茅厕都有女侍卫陪同。
侍卫们很少说话,不用眼睛的好处就是耳朵比平日更灵敏,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推敲半天。她记住了所有侍卫的声音,并试着辨认脚步,只要没有人特意防着她不出声,就不会有丝毫遗漏。
方琼以后是决不能相信的,他既然能把她给坑了,就表明和王放公然翻了脸,下一步就是坑到洛阳去。如果越藩想要她的命,一拿到手就该送她上西天,现在却还在走走停停,应该是要到南方去。
她的左胳膊可以使劲了,总算是件好事。一路上她从来不主动说话,那些人仿佛觉得她认命了,也不把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抗的女子放在心上,毕竟九个人全力看住一个不会武功的人有些浪费。
今日要进城,坐的是马车。她被点了穴横在座位上,脸上的面具不透风,十分难受。
马儿打了个响鼻,车帘外守城士兵的声音传来:“停下!让某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