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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有好女-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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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严颔首,叹了口气:“各自生活都不易,得饶人处且饶人。”

    罗敷不想再和这位慈悲为怀的顶头上峰说一个字,却听他接道:

    “你且说说你的看法。”

    罗敷无语凝噎,她开始觉得院判大人从不出现在药局里,真是造福下属。天天让她对着这么个前后不一的大使,她肯定会再延长假期的。

    “下官初来,对药局的了解甚至没有两位年轻医师多,不过在这三个月里,大家各自的状况都看在别人眼里。齐医师报官后对我们坦言,这位医师可疑之处不是无迹可寻。方先生一直后悔招了个不明底细的人进来,竟无一人晓得他与外界的哪些人有什么联系。齐医师第一次去王医师家时,他正和妻子吵架,连刀子都快动上了,当时是王医师赶着他出门的,万富和我说现在想来觉得他好像是怕他待久了一样。药局有时闭户很晚,东西厢房住的是林齐二人,王医师并不在药局,齐医师心细如发,深夜睡醒出去透口气,却几次见他在大门口徘徊,还有一回从耳房的窗户里看到他和另一人远远地谈话。”

    她说了一长串,也不指望院判能理清楚,就是表明一下此人身份只得斟酌,把万先生搬出来当挡箭牌。这番话她说过好几遍了,已经倒背如流。

    司严抚袖道:“夫人不必这般拘谨,药局先前人手少,眼睛也少,你们现在做的推测也是由果溯因。”

    罗敷低声道是。司严抿紧的嘴角松了松,他从来没有来过城南的白龙庙街,比之罗敷这个干了三个月的夫人,对药局事务更加陌生。

    司严据大使之虚职已逾数年,他在禁中做了些年头,从最普通的医士一步步升到右院判,最讲究的就是一个稳字。太医院里的人都知司院判沉默寡言,不理杂事,却无人小看他的手段——光是在皇城外最贵的一块地皮上开府,还没被御史弹劾过,就不是一个五品医官该有的能耐。

    罗敷目光澄澈,端着茶杯喝了一口。一不小心烫到了舌头,依旧得笑的如沐春风。

    司严定定看着她,低声道:“夫人,明面上局子里的事是要由我批准,但药局真要有闪失,你们都懂责任落在谁头上,尤其是如今端阳候府伸了一只手。”

    罗敷勉强牵牵嘴角,一转眼面上添了三分好奇:

    “大人可是得到了什么风声?”

    司严阖眸,捡起烛剪敲了敲榆木桌,“今日让夫人这么晚来,并非我有意刁难你,人马上就来。”

    罗敷愣了一瞬,摇头笑道:“下官没有如此想。”

    司严恍若未闻,瘦长的手指徐徐地整理起压在桌案上的袖口纹路,主屋里明亮的灯光照在他的左脸颊上,露出一个不易辨认的小小疤痕。

    第48章 原谅

    罗敷没想到今晚不止她一人来访,暗自盘算是什么人这么有兴致。 明日不是旬休,难不成司大人不用当差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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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里的气氛一时静默得尴尬。两人都不说话,司严是近乎孤郁的性子,罗敷感觉到他不太待见自己,更是没话可说。

    该做的还是要做,她瞧起来颇天真地问道:“太医院离这里不远,该不是我们御下不严,哪位追查此事的大人问责来了……?那地方偏僻,封锁又及时,并未造成大部分百姓恐慌。”

    院判目光有些意味深长,看样子是更加不喜这个生得非我族类的部属了。

    罗敷并不太在意,见他淡淡道:

    “秦夫人贵庚?”

    她如实说了,院判又问身家背景、家中几口诸事,她想了想说:

    “家中祖母年事已高,只有表亲尚在。幼时在永州,跟着师父四处游逛,无其他得以谋生之法。”

    罗敷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他能不能把话说完,根据曾高所言,院判今日说话的量简直是突破。

    司严说话的时候,脸上每一处地方都动的很慢,罗敷能清晰地看见他眼角皱纹的一张一弛。院判可能比看上去要老一些,兴许五十左右。

    “你若有志当得一面,平日里应多在意自身言行。”

    罗敷耐心听他说教,连揣度的意思都溜的一干二净。司严把作为上峰的言语铺陈的差不多,就戛然而止,只顾自己面前的那杯茶水了。

    她想赴约的人快点来,这么干耗着,是要无聊死啊。她自认为从来是个不求上进的典范,还不怎么想给那一群难伺候的菩萨服务呢。

    过了大约两盏茶的时间,婢女悄无声息地走到外面应传报的管家,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罗敷并没听到屋外有脚步声,她自诩耳力甚好,那么这个侍女不是耳力比她还好就是会点功夫。不管怎样她如释重负,打起十二分精神恭迎来者。

    来者非不速之客,但长了一张不速之客的脸。

    那人浅笑晏晏,长眉清远,唇畔衔醴,让人忆起桃笺上风流无限的长短句。玉色的直缀掩着一尊玉人,恍惚间东方来客,衣上灞陵春雨,冥冥花正开。

    罗敷随着院判站起身,司严躬身行礼,她反倒慢了一拍。想弯腰时院判却已起来了,她不愿让上峰看出自己怠慢贵客,索性真的怠慢了。

    方琼笑吟吟地被她怠慢,不计较对方没有行礼,问了声院判安好便反客为主地坐上了官帽椅。

    罗敷决定旁听。

    司严奉茶,恭敬道:“小侯爷驾临舍下,下官惶恐。”

    方琼穿着士人的衫袍,举手投足之间温雅之气是有,但离士子的谦卑尚存相当距离。有人就是披着麻袋也像标新立异的贵族,不仅靠脸,还要靠长期养在锦绣堆端砚台里的气质。

    司严有意无意地看了罗敷一眼,沉默许久。

    方琼视若无睹,珍珠色的指甲点了一下杯盖。罗敷对这响声格外敏感,垂着头磨了磨牙,可她知道他应该不是故意的。

    司严的眼里波澜不惊,把先前挺直的脖子压低了,居然一丝违和感也没有。他的脸就如同一块硬邦邦的木头,不管做什么,别人都无法掀开一处看到他的内心。

    方琼心中对这右院判反生出些赞赏。可惜他自小和表兄混在一处长大,养成了个被老侯爷时时抨击的性子,越是他称赞的,就越是要变着法儿践踏一番。 他年少早慧,面对该做的事自然做到十分,如果有条件,额外的部分他定不吝赐教地刺上几句。

    “司大人现下可想出什么好办法为自己谋个赦字?”

    罗敷不由一惊,依他的意思,院判犯了事?司严说他会来,即是预料到此后将要发生什么?

    司严的交叠在椅上的手最终还是抖了抖,嗓音依然冷硬:

    “请小侯爷垂谅。犬子如今下落不明,下官为父,不得不夙夜担忧。”

    方琼收了笑容,嘲讽道:“真是夙兴夜寐,靡有朝矣。院判应知我是替谁来的,他既然有管的心,我也不好不做个御史,”他蓦地拂袖厉声道:

    “司大人为医官,竟未读过大医精诚么!”

    司严低眸不言,神情仍然寡淡。

    “总角之龄都能明白的道理,司大人一时糊涂铸成大错,可曾有意悔改?”

    他转头望向罗敷,嘴角不可见地一扬,罗敷突地感到大事不好。

    “临事不惑,唯当审谛覃思?”

    这便是大医精诚里的话,罗敷对这个词很熟。她师父姓覃,可对人介绍时总是说这个读音并不相同的词。她幼时以为这就叫装模作样了,后来入了门才明白是医书里的句子,是一种有水平的装模作样。

    此时方琼一双琉璃目望着她,她想不起来别的东西,只能下意识接诵道:

    “不得于性命之上,率尔自逞俊快……”

    他密密的眼睫翕动了一下,罗敷忽然福至心灵,嘴皮子一溜:

    “人行阳恶,人自报之;人行阴恶,鬼神害之。”

    说完后不确定地看着他,却弹指间醒悟过来,自己已经确凿无误地大事不好……这算是当着上级的面指着他鼻子骂了吧!

    方琼满意地把脸板了回去:“院判你看,如何是好?”

    司严默然无语,缓缓从椅上滑下,跪在方琼面前。



    第48节

    

罗敷一览风水轮流转的胜景,说教的人在不到两刻钟之内换了一人,这个心理落差不是一般的大。

    上峰跪了,她再不能心安理得地坐着,也不能心安理得地陪他跪,偷偷揉了把腿站在他后面当侍卫。

    方琼从袖中摸出一个鹅黄色剔透的袖珍瓶,揭开塞子在司严脸前一晃而过。

    “这方子很是奇特,药方里混了些闻所未闻的海中异品,方某大概记得令慈出自南海夷古部族?”

    司严眼中晦暗,似乎认命了,叹了口气道:

    “小侯爷莫要再说了,下官百死莫赎。”

    方琼冷冷地说道:“令郎的命是命,别人的就该是尘羽草芥。司大人入太医院三十多年,无事上报原已积惯!”

    罗敷维持诧异,她一开始就觉得这个大使兼右院判不是什么好东西,在这扒拉套房子住多半收了贿,不料低估了他,竟连人命都弄出来了!听二人话中之意,似是有人挟持了司严的儿子,逼迫他提供了一个药方杀人。

    司严这时跪着的身形未晃一下,眼光灼灼地朝她射过来:

    “小侯爷,下官已对不住逝者,然而生者尚有法解脱。”

    罗敷真想长笑一声,这不动如山的司院判在训过她之后反而要靠她过活了!

    “药局夫人是覃先生弟子,随侍其左右十多年,在医理上的造诣恐怕只青出于蓝。”

    所以,她就又要挑上一个莫名其妙的担子,替他的□□善后?颈后的伤开始隐隐作痛,她心情烦躁的很。

    罗敷状似吓了一跳,装出一副辜负期望的惭愧表情:

    “大人高看下官了,我尚未学到师父十分之一。”

    对方居然笑了一下,罗敷惊悚地感到这种时候他还笑得出来,委实是个人才。

    “卞公极为褒奖秦夫人,他是个什么性子,大家所见明知。下官出入容府多次,府中上下皆对大将军康复成果赞不绝口,下官研究过突厥大巫的箭毒,胜在药引成分配制极其困难。下官坦言,这瓶子里的药物是古秘方,司某只是照搬,未想过解毒之法,也无力相助。”

    他说完,微带歉然地道:“劳烦秦夫人了。”

    罗敷俯视着他,司严仅仅是目光与她交接便转回了脑袋,让她几乎来不及传达愤懑。她突然察觉到自己完全没有能力拒绝这个提议,即使她站着,他跪着。

    可谓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方琼不假思索地道:“秦夫人不必自谦,试试看罢。”

    果然一锤定音。

    方琼道:“伸手。”

    罗敷木着一张脸抬起左手。他的指尖从掌心擦过去,铺着烛火的明媚,如同初秋的月华化成了绸子,凉沁沁的。

    她小心地拿了绢帕包好收起来,一边道:“下官会尽力的。”

    方琼温和道:“秦夫人请在门外等我片刻。”

    罗敷一声不吭地出门去。

    门外站着跛腿的侍女,见到她福了福身,和司严平日一样面无表情。院落里空荡荡的,夜风穿梭在回廊里,那棵槐树如石头铸成,挺立在中央,叶子在黑暗里窸窸窣窣地响。

    从屋外看屋内,确是一片昏暗。她想摸一摸窗纸,碍于侍女在身边,终是忍住好奇。站立的影子从一个变成了两个,有衣料轻轻地摩擦,还有极低的说话声。

    等了没多久,方琼从房里出来了。司严没送客出门,老管事时间掐的准,这厢毕恭毕敬地打着灯笼走在小侯爷前头。

    跨出司府门槛,街上已经全黑了。坊中零零星星的光线与月光交织,宽大干净的昌平街上像洒了一层薄薄的雪,石板泛着锐利的银光。

    方琼的嗓音如霏微新雨,戛玉敲冰:“我送秦夫人。”

    “不麻烦公子了,我的车就在街口。”

    方琼“嗯”了下,“隽金坊巷口暮鼓后不许车入,二鼓后车不许停在坊外,我让他们先回去了。”

    罗敷张了张嘴,不许停在坊外,总有附近能停车吧!他就直接叫车夫掉头了?明绣年纪小好骗,车夫就太没立场了,不知有没有推拒。

    街口的马车果真换了一辆。光源处,宝蓝围子的清油车左右镶着玻璃,侯府的马车夫拎灯驻在台阶上,对她行了个礼。

    方琼让她先上车,罗敷向来当仁不让。踩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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