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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息地-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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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刻钟后,瞿蔺将车停在一栋被炸毁后还未修复的四层楼旁。

    楼顶被削掉了,三层的玻璃都掉了,二楼还少了一部分墙,一楼有人在战后迁回来暂住,姜湖能透过窗户看到里面的生活痕迹。

    这房子,很像国内见诸报端的一些经年历久即将垮塌的危房。

    瞿蔺走在前面,姜湖顶着这楼随时会塌的心理预设跟着他,边走眼皮边跳。

    她忍着,因为是她说得可以有兴趣一看,她得对自己的话负责。

    在某些方面,她是一个教条到让她自己都觉得发指的女人,太有原则。

    楼门没关,瞿蔺带姜湖进一楼大门,他们没有停留,瞿蔺很快带姜湖又从楼的后门穿了出去。

    门都没有锁,像是主人毫无顾忌。

    推开楼的后门,出现在姜湖视野之内的,是楼后的一大片平坦的土地。

    在这片土地上,姜湖没见其余活人。

    进入伽米之后,姜湖望向车窗外,就很难发现在室外活动的人口。这里的人数远远少于勒革。

    瞿蔺望着眼前开阔的土地上的一片林林总总的木碑,问姜湖:“我的朋友不在,没法介绍给你认识了。你看看前面这些,觉得是什么”

    能是什么

    像姜湖此前翻译一本一战时期的著作时,见过的那些资料里的一片墓地。那些被国民政府派出远赴海外,随后客死异乡的华工们的墓地,那是中国人对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贡献和作出的牺牲。

    眼前这片像是一些打理的不算精细的墓地,姜湖粗略一看,大致有二十几个碑。

    姜湖已经有了答案,只问:“埋的是什么”她声音适时的低下去。

    从墓地吹来的风大了一些,姜湖随后听到了瞿蔺在风中仍旧清晰的话语:“葬的是一些动物,还有个别人。”

    这个答案倒是让姜湖略感意外。

    她问:“你的朋友,为什么要收敛这么多动物的尸体,并且给它们下葬”

    瞿蔺往墓地前走了几步,弯下腰,手探出去擦木制的简易墓碑上刻的字。

    姜湖跟他往前走。

    瞿蔺擦干净墓碑上的浮土,抬眸看着站在身侧的姜湖说:“在他眼里,它们不是动物,是他的兄弟姐妹。他在这里没有亲人,独立生活,收养了一堆流浪动物,给它们起了名字,它们都是他的家庭成员。”

    姜湖视线垂在一堆木碑上:“都是怎么没的”

    瞿蔺:“火箭弹,爆炸。”

    “葬在里面的人也是”

    瞿蔺直起身:“是,是他的邻居们。包括之前住在我们身后这一栋楼里的所有人,除了当时外出了的他。”

    那么多条生命,就这么无辜的躺在这片黄土地之下。看着周围一堆堆仍未清理完全的破碎水泥石块,这一堆堆建筑残骸,姜湖突然觉得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些亡灵会觉得冤吗

    他们死前恐惧过吗

    原本的家园成了墓地,他们能安息吗

    为他们守灵守墓的人,在这漫长的孤独中又能有哪怕一瞬的快乐吗

    姜湖没有出神太久,她很快被瞿蔺的下一步动作唤了回来。

    姜湖见瞿蔺从口袋内掏出一个酒壶。

    姜湖认识,是此前在勒革那家夜店里,瞿蔺带她去取的那些酒。

    他拧开盖子,在之前他擦过的那个墓碑前将酒水倾倒一空。

    姜湖问:“你把国内的习俗带过来了”

    瞿蔺说:“习惯了,就没改。认识认识,这下面埋得是一只牧羊犬,最喜欢趁人不注意偷酒喝。”

    姜湖:“”

    他倒是和朋友熟到连朋友的狗都熟。

    姜湖看了眼那个墓碑,脑海里想象着她见过的那些牧羊犬的样子,她不知道沉眠在此的这一只牧羊犬会是什么样的毛色,死时已经多高多长,她无法想象,也从潜意识里拒绝再去想象。

    牧羊犬已经离世,无论她想象出一个多么鲜活的形象,它都已经不在了,她和它无缘相识。

    就在姜湖思索的这几分钟,瞿蔺在墓碑前徒手挖了一个坑,将酒壶也埋了进去。

    姜湖看着。

    瞿蔺侧脸上写满认真,眸色黯淡,他认真埋着酒壶,将坑填平,随后整理土层表面,一直整理到就像是埋酒壶的地方不曾被挖开过一般。

    姜湖的眉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蹙起,她脑海中突然涌出一个猜测,关于瞿蔺的这位守墓的朋友身份的猜测。

    姜湖没有直接将她的猜测抛给瞿蔺,而是先问:“为什么你之前说,建议人来看看。”

    瞿蔺微拍手,清理手掌上沾惹的土,见姜湖问得极为认真,他大脑一抽般吐了句平时不常用的话逗她:“随口一说,诓你来。”

    姜湖:“”

    她又剐过去一眼,瞿蔺随即清嗓正色道:“没什么。看过这么多死,也许还活着的人能更正经活,总没坏处。”

    活着是很多死去的生灵求而不得的机会,他希望这些生命的离开能提醒还活着的人珍惜生活。

    姜湖懂了。

    他的酒,浇在墓碑前,可也在往她心口淋。这既是酒,也是某些她平日里忌讳的鸡汤。可他烹的这一道,倒是不腻,她喝的下去。

    瞿蔺没有留恋,很快转身,并招呼姜湖跟上:“走吧,继续赶路。”

    姜湖却没跟上他,而是站在原地问:“能不急吗”

    瞿蔺停下迈开的脚步,回身看她。

    姜湖说:“瞿蔺,这是你在安提克的家吧我们歇一歇,坐坐”

    他带她在楼内长驱直入,他没按常理敲门征得许可,他熟门熟路。

    他径直走向那只牧羊犬的碑,他也很熟悉这片墓地。

    她猜,他嘴里那个守墓的朋友根本不是他的朋友,而是他本人。

    瞿蔺在姜湖话落那刻喉咙一哽。

    这女人有颗玲珑心。

    他没说实情,她猜得倒是很准。她好像更喜欢用眼睛看,而不是用耳朵听。

    坐坐

    他家里除了床,没有能坐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有个这篇文里我从一开始就想写进来的一个梗,唤醒我自己很久远的记忆啊。

    有些小天使的假期应该是结束了,工作愉快啊。

第15章 最后一课(修)

    

第十五章:最后一课修

    最终没能继续赶路。

    姜湖再度跟随瞿蔺回到楼内的时候,得以进入此前她穿楼而过时见过的那间有生活痕迹的房间。

    瞿蔺的家具很少,唯一的大件是被一块儿长布围圈起的一张床。

    此外既没有椅,也没有凳。

    墙面的漆大部分都脱落了,能看到内里的砖石。

    窗外日薄西山,室内的光在慢慢收起翅膀飞走,徒留下一室晦暗。窗户还算完整,碎玻璃被人用胶带固定住,没有脱离窗棱。

    窗帘上落了灰,被人拉开堆在窗畔。

    姜湖抬头看,发现头顶的那盏灯,灯罩碎了,不知道还能否照明。

    窗台上有一个倒下的相框,姜湖走过去将它扶正,发现上面是一个中年女人。

    一个和瞿蔺面容相像的东亚面孔。

    他的母亲

    照片上的女人姜湖觉得面熟,可她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姜湖仔细打量室内环境的功夫,瞿蔺已经将停在楼前街道上的车调到楼后,姜湖能听到隐隐约约的汽车啸鸣声。

    姜湖开了房门,看着和房门相对的,同样开着的楼后门。

    透过这两扇开着的门,她能看到置身楼外的瞿蔺。

    瞿蔺停好车,正往楼内走。

    他还没进门,听到远处有人唤他的名字,于是脚步又停了下来。

    是住在同一条街上的当地人nissan。

    nissan听到车声从她开的超市内探头观察,发现是瞿蔺回来了,于是前来寒暄。

    瞿蔺此前同nissan并不相熟。

    战后重回这里的人不多,他们巧遇时偶尔攀谈几句,才算是真正认识。

    很多人即便活着也在战后选择了远离,不再迁回这片有丧失亲友的悲痛记忆在的故土。

    还愿意回来的这些人,互相之间自带一种彼此珍重的情谊。

    nissan将一个大型纸袋拿给瞿蔺:“吃的,拿着吧。”

    食物是他们需要的东西,瞿蔺没推:“谢了。”

    他接过,而后从他从车上拎下来的包内寻找钱包。

    nissan一把摁住他的手:“不用了。”

    她的拇指在瞿蔺掌心虎口处碾了碾,带着某种暗示。

    瞿蔺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从包内把所有的纸币抽出来塞给她:“应该的。”

    他句子都不长,越发礼貌而疏离。

    nissan还是推拒:“不用。这样吧,你帮我搬个东西,过会儿去我家一趟”

    再过一会儿,天就黑了。

    这片的电还是断的,nissan寡居,夜色下孤男寡女能做什么

    瞿蔺没有回收纸币,而是将视线调转,看向远处站在层层门后的姜湖。

    他对着nissan说了句什么,nissan转头看了姜湖一眼。

    她很快离开,不再提让瞿蔺夜色升时上门,只离开前又多看了姜湖几眼。

    瞿蔺拎着从车上拿下来的东西和nissan给的食物进入室内的时候,姜湖靠在床边问:“拿我当枪拒绝人”

    这片土地缺青年男性,她知道。

    相应的男性是抢手货,顺理成章。

    nissan离开前看姜湖的眼睛里有恨,有嫉妒。

    nissan看了又看,姜湖觉得她看过来的每一眼都带刺。

    此前nissan的小动作,和瞿蔺骤然紧绷冷淡了的神色也没逃过姜湖的眼睛。

    她猜瞿蔺甩了她一口锅。

    眼前那场她刚看过去的戏,大概叫做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挺俗,但算是百看不厌款。

    姜湖的问句问得太过笃定,还透着看戏之心,瞿蔺听出来了。

    瞿蔺将nissan给的纸袋放在窗台上。

    姜湖继续说:“这里一夫多妻,还是一夫一妻要是前者,你可以考虑考虑。”

    考虑以身相许她说的倒是容易。

    瞿蔺背对着姜湖,也没再客气:“猜的对,借你当枪使了。我告诉她你是我有杀人倾向的姑姑,靠近不得,建议她离我们远点儿。”

    姜湖:“”

    杀人就算了,姑姑是什么东西

    短暂的无语过后,姜湖讥诮回:“我得谢谢你给我长了一辈”

    瞿蔺说:“客气。”

    这谢谢他竟然接收了。

    姜湖笑了,气的。

    她知道他同nissan说的应该不是这句话,他这样回复只是为了怼她。

    瞿蔺在她眼前倒是越来越鲜活了。

    姜湖已经不知道该往他身上添什么样的形容词好。

    冷

    不是。

    热

    也不对。

    想起那一大片墓地,姜湖决定包容他。

    姜湖半天没声,瞿蔺整理好从车上带出来的东西后,回身问她:“怕冷吗”

    他问得和上文毫无关联,姜湖的包容心还未完全释放,不禁讥问:“怕的话,你会治”

    姜湖话里带着讥诮,瞿蔺却仍旧冷静而克制。

    瞿蔺只回:“怕的话,晚餐我们在室内点蜡烛;不怕的话,楼顶借自然光。”

    看来那灯真是坏的。

    姜湖瞬间忘了前尘往事,理智做出选择:“那楼顶。”

    这个小房间一共十几平米,待久了实在无聊。

    楼顶是歪的,不平。

    上楼的台阶还算完整,瞿蔺只在难走的地方拉了姜湖几把。

    姜湖坐在被削掉顶的顶楼地面上时,才发现它是歪的。

    夜色已经慢慢爬升,四周的景物越发黯淡,天幕上的一轮孤月慢慢亮了起来。

    姜湖坐在瞿蔺的旧衣服上,手里拿着瞿蔺给的两块儿比萨饼。

    饼内包裹着烤肉串,配着蔬菜沙拉,口感算是丰富。

    这也算是一日下来姜湖享用的最为丰盛的一餐,奇怪的是竟然是在一路上目前为止她经过的最破烂的地方伽米。

    食不言。

    姜湖消灭掉比萨饼之前,没有开口同瞿蔺说话。

    渐渐的,夜空中的星被一颗颗点亮。

    夜色完全降临时,姜湖解决完了食物。

    坐在楼顶,借着这月色,她能看到瞿蔺的那一些“兄弟姐妹”,以及他的邻居。

    没有风声,姜湖和瞿蔺不说话时,四周也没有人声。

    姜湖不知道人到底是否存在灵魂,此刻如果她想举杯,那些骤然在战争中离世的生命能否跟随痛饮。

    夜深人静,适合对月小酌,便于安眠。

    姜湖侧身打量瞿蔺周身一圈。

    瞿蔺安安静静在她身旁坐着,视线放远看着楼下的土地,也看着那片土地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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