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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蕖说:“我宁可信他自戕,也绝不信他会对您下手。”
皇上:“看来你是有话要问朕,问吧。”
芙蕖开口缓缓道:“朝堂上吵了两日,市井里也都传开了,我足不出户,也知道大致发生了什么。谢慈调离了华阳街的守卫,买通银花照夜楼的杀手,挟持了皇上,意图弑君造反。”
皇上:“你不是说你不信么?”
芙蕖:“我当然不信,在谢慈和银花照夜楼杀手的联袂下,皇上您手无缚鸡之力,仅凭您过人的才智,不费吹灰之力便虎口脱险,平安归朝,甚至毫发无伤……哦不,您至少还擦伤了一条胳膊。”
……
皇上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嘲讽之意。
赵德喜扒着窗,抹了一把冷汗。
芙蕖顿了一顿,说:“贱民出言无状,冒犯了皇上——但请皇上告知,谢慈最后与您都交代了些什么话?”
皇上垂下眼:“朕当时心慌意乱,也许他是说了什么,但朕已经记不清了。”
芙蕖身体前倾,逼近了几分。
皇上用另一手按住了芙蕖的手腕,用力死死的贴在桌案上,身子不经意地侧了一下,似乎刻意在遮挡什么。
芙蕖心中警铃大作。
袖中可做杀器的纸牌刚露出一个角,又藏了回去。
芙蕖的目光越过皇上的肩头,望向朝晖殿的深处。
除了层层的明黄的帐幔,还有厚重敦实的坐屏,芙蕖记起,上一次,她与谢慈便是躲在那后面,听着皇上与苏戎桂的谈话。
皇上的指尖在芙蕖手腕的皮肤上轻轻划过。
芙蕖靠的如此近,直视皇上的双眼,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皇上挡着的其实不是里面,而是面前两人的小动作。
皇上在她的腕上,用手指,一笔一划的留下了两个字——扬州。
芙蕖心底的阴霾和郁闷,在见到“扬州”这两个字的时候,一扫而空。
皇上松开了她,反手捞起桌上的茶杯,含了一口早已冷掉的茶,随即啐了出来,扬声道:“上热茶。”
赵德喜小碎步既轻又急,进门撤换了茶水。
芙蕖沉默了很久,不说话,也不告辞,她并不满足于“扬州”二字,她还想知道更多。
皇上心平气和地饮了热茶,主动开口:“记不清了就是记不清了,你越问,朕越混乱……你且安心等些日子,保不齐等朕缓过这口气,哪天不经意又都想起来了呢。”
芙蕖还有一个问题在口中辗转了半天,终是一咬牙问出了口:“他伤着了么?”
皇上点头:“嗯,伤了,朕亲手捅的刀……但可惜没伤到要害,银花照夜楼想必不会亏待自家的主顾,你大可以放心。”
芙蕖刚安抚下去的躁动,又烧了起来,眼中溢出的杀意,连皇上都忍不住萌生了退意。
他也就真的起身推开了好几部远,说:“你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朕,放心,朕不想要他的命,真的。毕竟过往的情分在……他无意,朕可不能无情。”
芙蕖:“皇上还记得过往的情分?”
皇上坦然道:“当然记得,否则,凭他这些年的所谓作为,赐死一百次也不为过——朕死了母妃的那一年,只有十岁。当时父皇病重,阖宫上下都做好了治丧的准备。朕,是将要继承大统的皇上,但是朕身后却失去了一切倚仗,父皇害怕外戚坐大干预朝政,他斩断威胁的同时,也是断了朕的依靠。你知不知道,一个一无所有的孩子在后宫将会遭遇什么?朕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一座孤岛上,进退左右都是要命的深渊。”
“父皇病成那个鬼样子,谁还会将他放在眼里,宫妃们无法无天,搅乱后宫,朕都未必有命活到登基那一天。”
“是他进宫来,牵起了朕的手。朕管他叫一声先生,他在东宫守了朕半个多月。所有送进东宫的吃食,他先试,所有面生的奴仆下人,一律止步在他的身前。有他守着,朕才终于能安心睡上一个好觉。”
“你说,好好的君臣,为什么就越走越远了呢?”
皇上认真的问道。
芙蕖回答:“因为皇上不会一直都是东宫里长不大的少年,您每往那九五之尊的位置上迈一步,谢慈就必须往尘埃中退一步。他若是真敢随上去,那就真是造反了。君臣有别,距离当然会远。”
皇上看着她:“是谢先生告诉你的这些话?”
芙蕖摇头:“不,不用人教,都是最浅显易懂的道理,皇上您怎么看不透呢?”
皇上再端起了茶,踞在高高在上的桌案后,斜身背对着座屏,斜睨着芙蕖,道:“朕是看不透,当年扬州……”
芙蕖抬眼。
皇上眼中带着莫名的深意:“当年谢先生因私事回扬州老宅,留朕一个人在朝上,朕心怯,应付不了那许多的是非,干脆做了缩头乌龟,卷了行李一溜,也奔着扬州去了。”
芙蕖脑子飞速的转了起来,不敢错过皇上话里的任何一个字。
皇上说:“你听说过三年前户部尚书谭羿一家的冤案么?”
芙蕖道:“记得,谭大人一生清廉,却遭奸人构陷,一家老小十数口人,投河自尽以证清白,其死后家中查抄出的银两,还不如一七品小官的年俸禄。苦了谭大人一家的尸身,在颍河中浮了将近一月,无人收殓。”
皇上道:“那便是当初朕任性离京期间发生的事,是朕的无能、无担当,给了奸人趁虚而入的机会,害得谭大人一家竭尽忠义,却不得善终——绝不会再有下次了,不会再有下次……”
皇上喃喃自语着,耳畔同时响起谢慈那日在船上最后留下的话。
——“皇上,同样的错误您犯第二次了。”
——“皇上,还会有第三次吗?”
不会了。
皇上眼睛望着芙蕖,却渐渐的失了焦距,仿佛在看向更远的地方:“朕这一次必定稳稳坐镇京城,守着朕的朝廷和子民……”
第71章
芙蕖对着扬州这个地方;百思不得其解。
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怎么忽然间又扯到扬州去了。
芙蕖心里纳闷,行动上却利索的很;一天之内做好了南下的准备,到驿站牵了马;离京之前,听说白合存的罪定了。
有些快。
芙蕖犹豫了;转回城中辗转打听。
此案由驸马栾深主理;办得雷厉风行;吏部尚未清查;白合存买官的证据先列明白于堂前。
白合存被撸了官职,当庭判决——贬为白衣;遣送扬州老家。
芙蕖惊呆了。
竟然不用下狱?
律法严明;说句公道话,这白合存的处决属实是轻了。
芙蕖的第一反应是;有人暗中打点了。
但栾深是轻易好收买的人吗?
白合存遣送还扬州老家。
事涉扬州;芙蕖难免不多想。
又是扬州。
燕京中相关此事的官员还没查清查办;白合存还没按律公正处理;此事便不算完。
既然没完……
那就扬州再见吧;芙蕖心想;牵上马,头也不回的打马出城。
马头墙外乌桕树染上了糜艳的红。
徽州;绕溪巷深处,一面临水;一面是屋;马车停在一处青瓦民居的门前。
此处的民居并不华贵;徽州本地稍有些积蓄的商贾;都不会住在这种地方。
往来进出的都是些小家户的生意人,或是衙门里不打眼的小鱼小虾。
马车下摆了脚凳,车里下来一个身着锦缎的男人,长的养眼,是扔在人群中很惹目的存在,但也只是远观清俊,靠近了打量,此人脸上的阴鸷之气十分明显,不是好相与的。
此人踩着脚凳下车,宅子已经开了门,等着迎他了。
他却不急进门,转身拨开车帘,在里面单手半拖半抱出一个身量瘦削、浑身用斗篷遮得严严实实的人。
宅中下人早就备好了木轮车。
那人安置在木轮车上。
隔壁正在洗衣服的小丫头回头见着他,脆生生唤了一声:“陈大哥,前几日你不在家,官府拿着缉捕文书上门让咱们认人,我给你留了一份,你记得瞧一眼……现在世道不太平,你常年出门做生意,凡事记得多长个心眼。”
正是隐姓埋名在此的陈宝愈。
那丫头倒是不怕他。
陈宝愈闻言一笑,脸上阴鸷一扫而空,说:“晓得了,你也小心,夜间记得锁好门窗。”
木轮车上的人侧头往那姑娘的方向转了一下,那姑娘也注意到了他,好奇地打量,可惜他的兜帽宽大遮了大半张脸,他们谁也没看清谁。
两个身强体壮的下人分两侧一抬,轻轻巧巧将其抬进了门槛。
陈宝愈跟在后面进门,宅中的管家陪在他身边,从怀中掏出了那份缉捕文书,道:“爷,隔壁清丫头给您的。”
陈宝愈接过,展开看了一眼,笑了,指着画像,问:“老陈啊,你可识得此人?”
老管家大惊失色:“爷您别开玩笑,奴一个市井贱民,哪能识得如此罪不胜诛之人?”
陈宝愈脚下不紧不慢踱着步子往前走,又问道:“假如现在此人正在你面前,你可能认出来?”
老管家言:“那自然是……”
他想实话实话,但陈宝愈轻描淡写的一眼扫过来,老管家只觉口中的舌头转了筋,疼得一抽一抽,当即改口:“那自然是听凭爷的意思,奴到了老眼昏花的年纪,自己家中的几个儿子都时常弄混,哪能分辨的了这个。”
青石板的砖缝中青苔修剪得整齐可爱。
一路安静,斗篷下的人开口:“听说银花照夜楼有十三个分堂,扎根于十三州内,深居浅出,从不张扬,神龙见首不见尾。你们的分堂设在这种民居里,素日进入与寻常百姓无异,难怪我查不到踪迹。”
斗篷的帽子掀下来,里面露出一张与缉捕文书上一模一样的脸。
老管家恨不能自戳双目,一双眼规规矩矩盯着鞋面。
陈宝愈走在木轮车的左侧:“查我费了不少心力吧,何必呢?依着你我的情分,你只消支人说一声,我请你上门做客。”
谢慈目不斜视,哂笑一下:“你们家规矩进门先断腿,还是算了。”
陈宝愈不急不缓道:“断了倒不至于,谢兄自己下的手,定然留足了分寸,既然道了徽州,便安心在小弟院中养个三五月,医药吃住都不会亏待你。”
徽州园子依山傍水,移步异景。
谢慈双手交叉放于腿上:“你是希望这三五个月,我不要出现在朝堂上?”
陈宝愈说:“这次的主顾不仅花钱买你的命,还明说要你身上的一件东西——你从苏府里抢走的那东西。”
谢慈实在忍不住嘲讽:“你们银花照夜楼不是只做人命买卖?什么时候呢能做得起如此精细的活儿了?”
陈宝愈:“我听明白了,你是笑话我们都是没脑子的粗人莽汉。”
谢慈:“这是你自己说的。”
陈宝愈:“你猜的没错,银花照夜楼只接人命生意,你这一桩活,是我自己私下接的。”
谢慈了然:“到底还是你的私心。”
到了陈宝愈早已准备好的客房门前。
陈宝愈亲手替他打开门:“请。”
谢慈被推进门内,才发觉此间屋子,门窗都已在外面用铁板封住了,不透风,不透光。陈宝愈只留他一个人在房间里,两扇门关闭的时候,将唯一的光也挤了出去。
谢慈自己推着木轮车,转身看着那光消失在眼前,门外传来了上锁的声音。
陈宝愈是陈王案漏网的一条鱼,他虽然身已不在朝廷,但他心还没死。谢慈几乎断定他不怀好意,不知暗中在谋划什么。此人心狠手辣,亲爹都能卖,心思难测。
谢慈打着静观其变的主意,安然自得地在屋子中被锁了三天。
这三天中,果然如陈宝愈所说,医药吃住不愁。他扎进膝盖中的两刀虽狠,却自有分寸,伤筋而已,不至于动骨。
第三日。
谢慈用完了晚膳,碗筷摆在门口,等人收走。
陈宝愈亲自来了:“你倒还真坐得住。”
谢慈正用着茶,任由陈宝愈推着他的木轮椅,到门外廊下,似是邀他共赏落日。
时候选的好,谢慈的眼睛在黑暗中闷久了,陡然见如此温和的霞光,也不觉十分难受。
他腿上搭着厚实的斗篷,对陈宝愈说:“从燕京道徽州,单路上就走了七八日,进了你的宅子,又平白耽搁三日。才不过一旬而已,我以为,你还能再多沉得住气一些。”
陈宝愈在栏杆下坐了,单手撑着膝盖,从他的宽袍大袖中摸出了两只精致玲珑的酒坛。
他虚心道:“这场拉锯,是我输了……你怎么就笃定你一定能拿捏得住我?能说说吧?”
谢慈此人的心上仿佛装了一个滤口,他不是一个愿意在乱麻中纠缠的人,能值得他深思熟虑反复筹谋的事情并不多。
这十几日的时间里,他只琢磨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我一直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