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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应照我-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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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辅季博远到底病隐了多久,已经有些模糊了。
  反正估算是谢慈入阁前后;怎么也有七年了。
  栾深不是第一个来拜访季首辅的人;但却是第一个被季首辅放进门的人。
  年逾花甲的季博远在书房里接待了栾深。
  栾深望着他老人家斑驳的双鬓;说:“时光经不起磋磨;犹记当年在春耕茶亭听老师讲学时;您还身康体健。”
  季博远的精神是不太好;眼下淡淡的青黑遮不住,眼睛里也少了许多当年矍铄的光。但他心情不错;甚至哈哈一笑,打趣道:“难道老夫现在看上去身不康;体不健了吗?”
  栾深立刻站起身告罪:“是学生口无遮拦。”
  季博远点了点他:“是你太拘束了。”
  下人上了茶;栾深复又坐下;说:“昨夜;老师您接了学生遣人送来的信,是以学生今日才斗胆前来叨扰。”
  昨日的栾深是个例外。
  季博远在病隐的这几年,不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甚至来许多旧友的拜帖与书信都拒之门外了。
  栾深仍旧有些拘谨。
  季博远说:“老夫耳聪目明着呢,外面发生了什么,我都一清二楚。”
  栾深是个通透的人:“老师既然肯见我,想必没有袖手旁观的打算。”
  季博远:“那你几日上门,是有别的话要说了。”
  栾深道:“有几个问题,学生似乎把自己圈住了,想请老师解惑。”
  季博远:“讲吧。”
  栾深便不再委婉,直言问道:“敢问老师,假若朝廷重新洗牌,官员罢免震动,国中可有后继之才,能稳住民生朝政?”
  季博远凝视着他,笑着问道:“我问你,我朝进士一届多少人。”
  栾深答道:“近二百人。”
  季博远又问:“科举几年一考?”
  栾深又答:“三年。”
  季博远:“那么你算算,我大燕开朝至今,已经登记在册多少进士老爷了?”
  栾深有些悟了,苦笑:“那还真是不少。”
  季博远循循道:“那么,你知道有多少寒门出身的读书人,在高中了进士之后,因没有门路钱财打点,而困宥于家中,无用武之地的人有多少?”
  栾深道:“想必更数之不尽了?”
  季博远:“那你还觉得我朝缺人才么?”
  栾深:“那当然是……不缺的了。”
  季博远整了整衣襟:“太平治世,当然不缺人才,但朝中贪腐之风盛行,却令诸多无才无德之辈上位,而真正有能为的学子,却如蒙尘明珠,郁郁了此一生。你的目光放得长远些,你该担心的,不是人才难得,而是朝廷尸位素餐的人太多,而可用之才却寥寥无几。百姓上缴的赋税,不用于民生,而用于中饱私囊,边关将士餐风茹雪换来的安宁,成了养育叛臣的沃土。他们口口声声的大局,视百姓的苦难于无物,却将上位者的私欲奉为至宝。不瞒你说,我也想看看,咱们脚下这树根子,到底烂到了何种程度。”
  栾深久久没言语,半晌,才开口:“老师教训的是,学生本不该为此纠结。”
  季博远前倾身子,轻柔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昨夜送来的案卷,我已经全部看完了,连夜吩咐府里的人,誊抄了百来份。我在家歇的日子太久了,你帮我做件事。”
  栾深:“老师尽管吩咐。”
  季博远道:“待今日末时,我要在春耕茶亭重新开坛讲学,你替我向那些还愿意听我这个老头子唠叨的学子们传一声话,也许还有想去的呢。”
  到今日末时,还有不足一个时辰。
  季博远属实是谦虚了。
  他要在春耕茶亭开坛讲学消息一传出,国子监和太学的学生们先沸腾了,他们也不管如今燕京时局动荡,哪怕是天上下刀雨都拦不住他们,年轻的学生彼此相约早早的就涌上街头,在茶亭占好了位置,你挤我,我挤你,人头攒动喜上眉梢。
  城防营监视下的马车也赶在末时进城。
  城门口,城防营官兵拦下车,中气十足叫谢慈下车跪听圣旨。
  可叫了三声,车里半点动静也无。
  城防营现在对谢慈可没有那么客气了,直接把刀掀车帘,却见里面空无一人。
  报信的城防营官兵纵马横穿华阳大道。
  却在春耕茶亭外走不动了。
  哪里太拥挤了,一打听,才知季首辅重新开坛讲学,报信的官兵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冲撞当世鸿儒季先生和这帮学生,只能绕着走。
  可不成想,在人群众,学生们人人都在捧着一沓抄本静读。
  官兵实在忍不住好奇,客气地拍了一位学生,打听了一嘴。
  学生十分大方的分他一办,一起看。
  官兵是识字的,第一眼看下去,脸色顿时煞白。
  在场听学的可不仅仅只有学生,能在这种时候不顾一切赶来春耕茶亭的,毫无例外,都是一腔热忱正值赤诚的读书人,文人风骨不容摧折。
  马上要乱了。
  城防营官兵冲进了皇宫,面见了魏提督,在朝晖殿外,声音清楚的传进了苏戎桂等人的耳朵里:“提督,谢慈不在车里,那车是空的。”
  在场没有缺心眼的人。
  一听此话就知道可能完蛋。
  谢慈不会无缘无故整这么一出障眼法,他定是察觉或探知了什么,车是空的,有两种可能——他早已进城,亦或是仍隐匿在城外。
  但无论是哪种可能,他们想在控制住皇上的情况下,将人偏进宫里杀的计策是行不通了。
  策略要变。
  苏戎桂当即向皇上道:“皇上,请您下旨吧。”
  皇上目光扫下去:“朕的圣旨若是此时有用,首先诛了你的九族。”
  苏戎桂侧首瞧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道:“皇上,我父子在今晨踏进宫门的那一刻起,便已做好随时赴死的准备了,能换得皇上醒悟,臣死不足惜。”
  谢慈“啧”了一声,嘀咕道:“苏戎桂真是年纪大了,脑子缩水成杏仁了,到底谁在他耳朵边上锲而不舍的吹风儿,把堂堂从一品大员都给唬傻了。”
  ——“你怎么就断定他是受人煽动的?”
  说这话的人是霍春雷。
  谢慈和芙蕖已经从房顶挪了位置,坐在后窗上,霍春雷就在他们的面前,窗外的守卫倒了一地,明镜司干这种事向来拿手。
  霍春雷早就完事从草房出来了,只是一见大事去矣,已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便在外面勉强和谢慈凑成了一伙。
  谢慈说:“苏戎桂这个死老头子从前还真不是这样的,最多迂腐古板了些,不像现在,发癫似的。”
  霍春雷:“……还好意思说别人发癫呢。”他在谢慈眼神瞪过来之前,马上转到正事上:“他们闹到这地步,退是死,不退也是死,退了太亏,不退还有翻盘的可能,若真把他们给逼急了,刀架到皇上脖子上,你有没有想过,该如何收场?”
  谢慈道:“你啊。”
  霍春雷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你看我那二十几个凑数够用吗?”
  谢慈了然一笑:“二十个人是不够,可你不还有三千营吗?”
  霍春雷变脸的速度比谢慈笑容消失的速度还要快,他问道:“你怎么知道的?你摸了我的底细?还是派人盯我?什么时候的事?”
  明镜司栽在别人的耳目下,这对于霍春雷来说,是耻辱。
  谢慈撑着窗棂,对比霍春雷的警觉,他整个人姿态显得非常放松。“别急,我没有那本事去摸你的底细,也更没有可用的人手能盯住你的踪迹。其实就在刚刚,我让人给你送茶的时候,特意嘱咐她好好闻一下你身上的味道。”
  霍春雷低头打量自己:“我身上有什么味道。”
  他使劲嗅着鼻子,也只能闻到从草房中带出来的那一股若有若无的臭气。
  谢慈说:“三千营的校场去年搬到了寿石山的西北侧……寿石山是个奇怪的好地方,阳面有温泉,养得活奇花异草,欣欣向荣,可背阴侧却是瘴气丛生,毒虫层出不穷。三千营将校场选在那里,正是看中了那地方瘴气之下的隐秘和安全,但瘴气和毒虫又时刻困扰着将士的身体。于是,宫中太医院特意调配了一种药粉,铺在了三千营校场的白沙下面,可解瘴毒,驱毒虫,但那玩意儿味道有些冲,以艾草和硫磺为主料,一旦沾到身上,一时片刻散不了的。”
  谢慈摸着自己的鼻尖,说:“我鼻子不好使,所以请她帮我闻一闻,你身上的味太重了,自己没在意吧。”
  霍春雷心服口服的点头:“你,是很不错。但我还是不信,像你这样的人,会全身心的依靠另一人么?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最心安的选择,你有其他的后招。”
  谢慈平静的说:“确是,你也不错,北境的宣定侯荆韬此刻已侯在了兖州境内,一旦皇城有异,他杀进燕京勤王最多也就半天的时间。”
  半天,谢慈完全可以暂时掌控住局势,以待援兵。
  谢慈说:“我今天就是要连根拔萝卜,不怕他们反,就怕他们怂。”


第112章 
  他们无非就是欺负皇上无兵可用。
  论那城防营的魏提督从前也是一副忠臣良将的模样;未曾料到有一天会毅然决然的逼宫。
  霍春雷说:“老魏那个人是当年在蜀中剿匪靠着战功一步一步爬上来的,耿直能吃苦,就是在当了京官之后;放纵自己染上了一些小毛病,好色;好赌,偶尔贪点钱。若不是逼到绝路;也不会干这样的事。”
  谢慈:“哦?是谁把他逼上绝路的?我吗?”
  霍春雷道:“以你的身份;你都已经坐到了这个位置上;你怎么会不懂?孔孟那般的高风亮节;举世能有几人?你自己都做不到,凭什么要求旁人毫无瑕疵?浑浊之人才是多数;你要断了他们的生路;他们自然会拧成一股回头反咬你。”
  谢慈斜斜地靠在窗上,说:“但我不怕死;他们呢?”
  他说:“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霍指挥使;我考你几个问题。”
  霍春雷:“请。”
  谢慈问道:“你知道南秦的水师现在是何等雄威吗?你知道疆外北鄂十几年来;侵吞了多少部落吗?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大燕朝的都城至今仍歌舞升平吗?”
  霍春雷沉默。
  谢慈望着他;说:“因为啊——南秦皇宫里有位出身我朝的皇妃,异国他乡;孤立无援,却一直带着儿子在坚守那张摇摇欲坠的盟约。北疆宣定侯荆韬的部下几十年来扎根在那荒原雪山中;有家不能回;有妻不得见;一年三百余日;战争摩擦却上千余场。霍指挥使,你觉得如今的平静能维持多久呢?”
  都是不敢往深处细想的问题。
  谢慈残忍的一语道破:“南秦的皇妃和皇子势单力薄,随时都会丧命在权利的追逐碾压之下,荆韬年近花甲,身上旧伤无数,新伤不断,北疆苦寒,军饷短缺,医药用金子都难买,他还能撑几年?”
  一个妇孺,一个老兵,于艰难之处苦苦支撑,
  而燕京的朝廷命官却正为了吃喝嫖赌那些事儿逼宫。
  谢慈:“霍指挥使,你觉得我们还有徐徐图之的机会吗?”
  春耕茶亭。
  燕京城内上百名贪官污吏的罪证在学生们的手里争相传阅。
  都是栾深根据芙蕖从赌坊中带出来的名单,通过各种明察暗访的手段,以及从吏部和礼部那些落马官员口中审问的情报,几个月日夜不休整理成册,其比谢慈手中的那份还要详细。
  季博远拿到手中之后,命全府上下的家眷奴仆连夜誊抄,甚至府中六岁刚启蒙的孩童都拿起了笔,才累计了上百份于今日传阅在学生的手中。
  燕京城乌云盖顶,若说还有什么是干净的,热烈的,估计也只有这帮稚气未脱,志气初成的学生了。
  一辆马车没有随护,独自走过空荡荡的华阳大道,来到了宫门前。
  城防营侍卫拔出了刀。
  栾深从车里下来,站在了宫城外,与身披玄甲的他们无言对峙。
  以魏提督为首的官员们,在朝晖殿外上奏,陈列了三项请求。
  一请皇上诛杀佞臣谢慈,以正朝纲。
  二请皇上赦免城防营等官兵今日的犯上之举。
  三请皇上早日大婚,繁衍龙嗣,以固国本。
  最后一条把谢慈给逗笑了,怎么听都觉得像是凑数的。
  与此同时,春耕茶亭的学生们愤恨之下,当即踩着茶亭的凳子,挥洒笔墨,洋洋洒洒写下了上百篇檄文。
  自古以来,各朝各代学生们都无师自通了跪宫门的本领。
  他们大燕朝的学生也会。
  栾深身后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能在国子监和太学里读书的学生身份可都非同寻常,多为权贵子弟,非富即贵,甚至有些学生的父亲大人此时可能就在宫里搞事呢,殊不知自己已经成了儿子口中讨伐的乱臣贼子。
  学生们在宫门前跪的是皇上,请皇上务必铲除奸佞,革弊鼎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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