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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青黛-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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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絮雨和裴萧元对望一眼,率众停马。
  康王今日也穿一身骑射劲装,银衣白马,眉目飒爽。他带着几名护卫和阉奴,纵马疾驰来到近前,翻身下马,疾行到二人马前,行礼过后,口里亲热地喊着阿姐姐夫,说自己早几日前就想前来拜望,又不敢贸然打扰,听说他们今日带着新安王等人游猎,便不请自来,希望能够加入。
  “自阿姐回朝之日起,我便无时不刻盼望着多和阿姐亲近。如今阿姐成婚,姐夫又是弟向来崇敬之人,难得有今日机会,恳求阿姐姐夫,也带我同行可好?”
  康王和宁王府姐弟从前固然算不上经常往来,但与李诲小时是在宫中是一起读过书的。至于与卢家兄妹,在曲江池沉船意外发生之前,关系更是亲近。
  他说话的功夫,李婉婉和李诲都已下马行礼。
  卢文忠也领着妹妹卢文君向康王见礼。卢文君应是还记恨上次沉船的事,态度冷漠,虽照着礼仪行礼,然而正眼都没看一下康王。康王看去浑不在意,只用渴盼的目光注视着絮雨。
  康王突然这样到来,开口请求同行,不管他私下如何做想,这举动本身,除了有些冒昧之外,倒也算不上是多大的不妥。
  将来会是怎样,尚未可知,但如今,康王还是自己阿耶的儿子,她的阿弟。便是不给康王面子,看在阿耶的份上,她也不好直接回绝。
  她应好。
  康王面露喜色,朝着絮雨和裴萧元再次行礼,随即翻身上马。
  正是草深兔肥的季节,一行人穿过附近的一片林子,来到一处地势平缓的猎场。
  这是昨日裴萧元亲自先行过来选定的地方,目的自然是为保证今日带出来游玩的两位贵女的安全。絮雨对射猎并无多大兴趣,不打算参与,只在附近观望。他指挥卫兵将野兔山鸡之类的小猎物围住往中间赶,两位郡主分别在李诲卢文忠的陪伴下发箭。玩了半日,二人各射出几十发箭,都有收获。李婉婉因在家时练习射箭,箭术本就不错,打中了不少冲到附近的山鸡野兔。卢文君的箭术不如她,只射中两只因太过肥硕跑得不快的山鸡,但也心满意足,十分高兴。
  过午,秋阳热晒起来,猎场无所遮蔽,二郡主渐热,开始乏饿,裴萧元便命卫兵收阵,一行人回到了搭在附近树林旁的帷帐里歇息。在中间一帘紫色的帷帐内,众婢环绕服侍,二郡主一左一右地坐在絮雨身旁,饮着甜淡酪酒,吃着食物,说说笑笑,心情极好。
  裴萧元等在附近的一丛树荫下。风不时将帐内她和二少女所发的隐隐说笑声带来,他耐心地等着。终于,二郡主在婢女的陪同下走出,入了她们自己的帷帐,开始休息。
  他走进紫帐,屏退里面剩的人,自己解了束缚了他大半天的蹀躞带,扯开衣领,接着,一言不发地揽住她腰,带着,一起倒在了她正坐着的一张织满连珠对鹿花纹的长绒地簟之上。
  只听他低低地叹了口气,随即便闭了眼,一动不动。
  絮雨往他颈下塞了一只用晒干的忍冬和菊瓣填充的小枕。他躺了上去。她在他怀中寻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靠过去问他:“怎么了?很累吗?”
  起初他没应,过了一会儿,就在絮雨以为他真的倦了想睡觉,只听到他喃喃地道:“她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她一怔,见他睁目转向自己,唇飞快附耳,用极低的声音道:“你莫误会。并非是我不愿留她们,只是你阿耶准我的休假也快到了。没剩几天了。”
  两位郡主被她接来后,不可避免地,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便少了。此前的几日,一直也没见他对此有任何反应,她还以为并没在意。原来只是忍着没提罢了。
  她忍不住暗笑,随即,亦附耳回去:“方才已和她们说好了。明早就送她们回。”
  他应当是深松口气,接着,双臂伸来将她搂住,反压在了枕上,低头待要亲她时,幄外传来杨在恩的通报之声:“公主,康王求见。”
  康王入帐。待裴萧元走了出去,对着絮雨,他不再矜持,先是吹捧一番,接着,说自己近来新搜罗到几件奇珍,来这里前,已派人送往永宁宅了,希望她能笑纳。最后,康王终于隐晦地道出了他此行的来意,原来是想探听皇帝的虚实,对群臣如今正议论得厉害的关于太子刺杀驸马一事,究竟是什么态度。絮雨推说不知。他也并未气馁,接着又说,据他所知,昭德皇后当年消失得不明不白,极有可能尸骨不存。如今的那座陵墓,也只是一座衣冠冢。造成这一切的罪魁,应当便是柳后和柳家之人。
  “只要阿姐肯助我一臂之力,我愿对天发誓,将来,不但要为阿姐和昭德皇后报仇,更要将阿姐奉为我至亲至贵之人,保阿姐一生荣华!”
  康王信誓旦旦。
  裴萧元出来后,依旧停在方才他立过的那一片树荫下。此时二郡主和李诲等人都在各自的帷帐中休息了下去,除去午后风过林子的声音,耳边静悄悄的。
  忽然,他的视线被天上正在盘旋的一只雕影所吸引。那雕儿飞得极高,倘不留意,看去便如空中的一只普通雀鸟。他仰面望了片刻,收目,招手唤来护卫,命守好岗哨,自己便转身,往树林方向走去。才走到十数丈外的一条被杂草覆盖羊肠野道上,他便停了脚步,立了片刻,最后,慢慢转头,目光投向一丛杂木后的一个角落,压低声,轻叱:“出来了!你还躲什么!”
  随他话音落下,果然,那角落后探出来一张笑眯眯的俊脸。
  承平朝他走来,叹气:“我就是怕雕儿会在你这里泄我踪迹,故意叫它离我远些。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
  “你怎么来了?”裴萧元问。
  承平扬眉:“裴二,你不会以为北府里就没有我的兄弟吧?叫他们行个方便,又有何难?”
  “我是问你,你偷偷摸摸跟来这里,意欲何为?”
  裴萧元皱了皱眉,纠正他那一句或是明知故问的回答。
 
第111章
  承平显是丝毫也不在意友人这问话当中所隐含的不悦;不由分说,五指攥住了裴萧元的臂,观看了下左右;确定周围无人;将他强行拽到自己方才隐身的地方;这才撒了手,低声道:“我有事想找你问。前些天一直没见着你,打听了下,才知你和公主来此小住;我等不住,便自己过来寻你问。”
  “圣人此次祭祖之事;是否另有意图?”
  承平丝毫也无停顿;径直问道。
  日光自树梢荫顶的缝隙间透漏而下,印在了承平的眼底,令他目光微闪。
  裴萧元和他对望了片刻;道:“十一月初日祭祖,不是皇家传下来的规制吗?年年如此。你曾在长安为质,几年前又来过,对此应当知晓,何以如此发问?”
  承平笑道:“前些天的那场朝会;你人是不在,但发生了什么;你必然是知道的。谏议大夫苏士明等人;先是弹劾韦居仁放纵亲眷侵占良民田舍;又弹劾柳策业的孙儿为了争道;曾当街打死过人;赔了几个钱便了了事。这些都是经年旧事;原本早就没人提了,如今苦主却突然跑去衙门告状,还叫谏官们知道,公然在朝堂上为苦主发声——”
  这便罢了,最叫人值得琢磨的,还是圣人的反应。
  他让柳策业负责清查这两件事,并限他于下次朝会,亦即皇家祭祖之事过后复命。
  不但如此,那些人还弹劾了山南道节度使梁州都督薛勉,说他来长安后,假托身体有疾,迟迟不走,必是另有所图。皇帝当时的处置也叫人极其意外,当场派人随太医去往薛家诊病。太医到时,那薛勉因昨夜宴客通宵达旦,人烂醉如泥,家人如何唤也唤不醒,是被抬到殿中,拿冷水泼头,这才醒了过来的。虽然他自己百般辩解,称有气痹之症,发病时,腰脚重痛不能行路,因长安气候适合他养病,这才迟迟不愿离去。但圣人怎信他辩白,依然大发雷霆,若不是顾念他祖上之功,加上另些人为他苦苦求情,当场便要夺职投狱。后虽怒气稍平,留其爵职,但仍叫他受了三十下的庭杖,当众打得皮开肉绽,叫人惨不忍睹,又限令他三天内出京。到了今日,他人自然已是上了路。
  从之前人人都在猜疑的驸马遇刺一事,到柳家、韦家,还有薛家,三家同一天受到发难。
  半句也没指向太子,然而,事事却又分明针对太子。
  那日朝会过后,这些天里,南衙百官表面看去和平常一样,然而,人人都有一种感觉,或许将有大事要来。
  “圣人当真下了决心,是要废太子了,是不是?”
  承平问完,紧紧地盯着裴萧元。
  “此事我实在无可奉告。”裴萧元答他。
  “圣人怎会和我言明他的所想?而且,无论他对此是否有所思虑,此事都不是你应当过问的。从头到尾,与你更是没有半点关系!”
  承平唇角微抿。
  或许是承平的反应,令他意识到自己语气过于严肃,裴萧元缓了一缓。
  “阿狻儿!”
  他再次开口,叫承平的声音和他此刻落在承平面上的目光一样,都变得温和了起来。
  “听我一句好劝,勿管这些朝堂事,更不可插手。你不是常说及时行乐吗?长安那么多的逍遥地,难道还不够你去消遣的?看中哪个美人,尽管找去和她相好。赌钱也是无妨。输了你若还不上,记在我的名下。总之,无论做什么事,都可以,只要别去管这些和你无关的事!”
  承平挑了挑眉。
  “往常你叫我正经做人,勿去那些地方鬼混。怎我此刻只问你这一句,你竟就改口,撺掇我再去做那些混事了?”
  “那些混事至多丧志。这种事,要夺人命。”
  承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罢了,你说的这些,我岂会不知?不过是最近满朝之人私下都在胡猜,我出于好奇,找你来问问,如此而已。放心吧,我一局外之人,又无足轻重,我能插什么手?”
  他变回了一开始那笑嘻嘻的神色,连声催促:“我无事了,今日本就不该来的。你回吧,不好叫公主等你太久。”
  裴萧元思忖康王此刻应差不多说完话了。且卢文君就在附近,万一叫她撞见承平再惹出伤心,则公主邀她来此散心的初衷也就落空,便也点头:“那我不送了,你尽快出去。万一被人撞见,就说是我邀你来的。”
  承平笑着应好,目送裴萧元离去,待他身影消失在了视线之中,方转了身。此时他面上的笑意也消失了。他一面用指捏玩着一只挂在腰上的骨哨,一面迈步,踏着脚下这杂草丛生的林间野道,缓缓朝前走去,心不在焉,显是在想着心事。
  忽然,在他的身后,伴着一阵窸窸窣窣的踩踏草丛所发出的步靴之声,有人也向着这片树林走了过来。
  承平立刻停步,转头迅速望了一眼身后,影影绰绰,他看到康王和一名随从正往这方向走来,蹙了蹙眉,立刻便隐在了近畔的一簇密枝之后。
  康王行到林中一隐僻之地,停了脚步,立定,看着像是在等人。他的面色阴沉,眉头紧皱。伴他的心腹觑着他的神色,出言低声劝慰起来:“大王息怒。冯相的话,大王一定要听。如今正是最为关键的时刻,万万不能有半点疏忽。为大王将来,忍一忍,叫她几声阿姐,多说几句好话,又有何妨?待到将来,天下都归大王所有,她也没了圣人作倚仗,还不是任由大王拿捏?与韩信当年所受的胯下之辱相比,大王今日这点事,又算得了什么?”
  康王眉头皱得更是紧了几分。
  “这道理还用你说?我就是觉得憋屈!她压在我头上,也就罢了,那姓裴的靠着我这阿姐,哄到她的欢心,如今竟也爬上了我的头!此人我将来一定是要除去的!还有那个胡儿,和他形同狼狈,暗中定有不可告人之阴谋,也是万万不能留的!”
  提及承平,或是中间又另外掺杂着卢文君的缘故,康王的语调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了几分嫉恨。
  “大王放心,将来之事,冯相自有考量。如今最为重要的,是太子之位。快了!大王等着瞧便是。”
  康王想到上次朝会里发生的事,心情终于略略舒畅几分,继而转脸,张望自己方才来的方向,面上露出几分不耐烦的神色。他那心腹知他心意,忙道:“大王在此稍候,我去瞧瞧。”
  暗处,承平看着康王心腹匆匆离去,盯着康王,出神了片刻,眼皮忽然轻轻跳了一下,眼底掠过一抹异样的狠厉之色。
  下一刻,他已从自己的藏身之处走了出来。他掠动秋枝和靴履踏着草丛所发的步伐之声惊动了康王。他猛地回头,看清来人,起初诧异不已,忽然,想到了自己方才发的那几句狠话。若是被他听去了,转到公主和裴萧元的面前,那便十分不妙。
  他的心不禁咯噔跳了一下,极力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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