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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青黛-第1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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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吵,他喜欢就让他抓,别吓到我的小乖孙!”皇帝立刻阻止。
  她的小娇儿,大概是世上唯一能对她那暴躁阿耶做这种事的人了。
  絮雨凝望着这一幕,不由地停靠在了槅子门旁,屏住呼吸,唯恐惊扰。
  皇帝又逗弄了小娃娃片刻,忽然,慢慢地问:“是有新消息了吗?”
  “是。光明城决战,我朝雄师大胜。”
  “另外,阿史那在大战前,撤退了。”她又说道。
  皇帝将小娃轻轻放在榻上,任他抓着自己手指,不停地舞动小手踹着小脚。他的神情看起来,并无多少喜悦。
  “裴家那小子呢?整日打打杀杀,除了手指缺了,别的,没再少吧?”皇帝闭目了片刻,再问。
  “应当没少吧!”絮雨应。
  “你告诉他,你生的是小娇儿了吗?”皇帝又问,手掌爱怜地抚摸了下小娃那肉嘟嘟的小脸。
  “不曾。”她应。
  皇帝那手微微一顿。
  “与他只议朝廷公事,无私信往来。”
  她的双目望向窗外的一片晴空,用平淡的声音,说道。
 
第142章
  黄昏的原野;厮杀的风啸渐渐平息。堆叠的尸首,卸弃的盔甲,翻折的旗帜;污血将积雪的大地染作了斑驳赤红的颜色。烽烟尚未熄灭;在滚滚的烟柱间;便有秃鹫迫不及待地从四面八方赶来,盘旋在这片布满了冲天血气的天空之下。
  发生在光明城外旷野里的这场大战,刚刚结束。
  战前,大彻城围的失败;便已成为了笼罩在西蕃叛军头顶上的浓重乌云。压力不仅是因夺回粮道希望破灭,更来自于那一场破解围城之战本身。
  倘若说;几年前那一场边境的战事;还不足以叫那个刚崭露头角的年轻人的名字传遍河西南北,那么经过那一夜,这个名字;不但捍卫“战神后裔”四字的荣光,成为了边军交口传扬的新一代传奇,人人竞相以追随为荣,在西蕃军中,同样不胫而走;人尽皆知。关于他如何领着八百勇士于万人营中横突纵杀,不可阻挡;又是如何能够召唤神力为己所用;传得沸沸扬扬;到了后来;他的名字;俨然已是变作了不可战胜的巨大的阴影。
  夕阳如血;他浑身亦染了一层又一层的血。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统领大军并率将士力战疆场之时,一个又一个的敌人在他对面倒下时所呈的见证和献的供奉。
  主战场的厮杀在午后便已见分晓,何利陀获悉李虎竟已悄然走脱,知势不妙,慌忙带着残余亲信西遁。战前已攻下中都随后奔赴来此协战的贺都誓要亲手捉拿背叛自己的人。
  此刻,当前方地平线的夕阳尽头里出现大队调转归来的战马的影,骑影欢腾,先遣士兵来报,贺都斩杀何利陀,割下人头,拟带到长安的献俘礼上敬献给圣人和公主,方沉寂下来的战场,响起了将士们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之声。
  李延始终未曾露过面,李猛也早早脱身逃走,固然是不小的遗憾,但这一场历时一年多的漫长战事,终于能够宣告结束了。
  十几个月,酷暑和严冬轮回,日日夜夜在生和死的线上游走,伙伴昨日还在,今朝埋骨黄沙。终于活到这一刻了,谁不思家,不想见亲人和所爱之人的面?
  裴萧元手掌上的缠布已被血染透,滑得几乎握不稳刀了。他也在笑,一边低头解着血布,一边听着将他簇拥在中间的将士所发的欢庆之声,微微吁气之余,忽然,心头又莫名浮上一层淡淡的惆怅和情怯之感。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了半个月后,他抵达威远郡。
  行军总管令狐恭在此前指挥作战时被流箭所伤,当时裴萧元还被困于围城,河西两面同时遭到攻击,令狐恭压力空前。幸是早年从裴冀帐下出身的老将,经验丰富,调度有方,支撑到了裴萧元脱困和他汇合,大战胜利,方彻底松懈下来,倒下安心休养。
  这些时日以来,裴萧元实际在代令狐恭履总管之事,战后抚恤伤亡,安排将士休整,招抚因战而走的当地边民。事情件件琐碎,却哪一件都耽误不得。忙碌了半个月,终于得闲,前来探望他的舅父崔道嗣。
  照令狐恭的安排,本要将崔道嗣接到节度使府里养伤,崔道嗣却再三婉拒,裴萧元此前便安排人将他送到了近旁的威远城安顿下来,暂居在郡守府。
  因受战事影响,此地过去一年里新迁来了不少避乱的居民,因而裴萧元到的时候,这座他曾经生活过多年的熟悉的边城空前热闹。已是傍晚,城门口的一个集市还没有散去。
  入城后,他尽管已是尽量压低风帽帽檐,却还被眼尖的老城民认出,一声裴郎君回来了,登时,他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停在了街上,附近的人激动地跑来看他,纷纷跪拜。许多人更还记念着老郡守,向他打听裴冀。他只得下马,朝周围作揖还礼,叫人起身。众人却不肯起来。
  “今非昔比,裴郎君万万不可折煞小人们。郎君此次不但领军杀敌,立下大功,保下一方平安,听说,还做了长安驸马,娶了当朝公主!”一个在城门附近摆多年烧饼摊的摊主向着周围人说道。
  “对,对!公主性情聪慧温柔!能画一手神仙好画,美貌更是当世无双!”另个茶水铺的摊主附和。
  “还有!说驸马去年便做了阿耶!公主给驸马生了娃娃了!”又一个人嚷道。
  登时,裴萧元被此起彼伏的贺喜声给给淹没。
  他一时错愕,不知自己做驸马的事怎传到这荒远边城了,而且,看起来竟满城人都知道了。
  还没反应过来,听一个老妪又问:“敢问郎君,小贵主是男是女?郎君若是不嫌,明日我便去庙里给小贵主烧香,天上各路神仙保佑小贵主金贵安康!”
  “是啊,是啊!我们也都去!”许多人附和,纷纷看向裴萧元。
  裴萧元愈发语塞,顿了一顿,忍下尴尬,说好意心领,叫众人不必费心。
  “郎君!郎君!”
  这时,对面街头发出一道惊喜的呼声。
  裴萧元抬眼望去,只见青头远远骑马而来,看见自己,高兴地挥手大叫,急急忙忙催马来到人群之后,跳下马背,扒拉开人,强行挤了进来,随即便站在他的面前,朝着周围团团作揖,说郎君还有公务要身,耽误不得,终于将裴萧元解了出来。
  裴萧元继续骑马去往郡守府。
  路上,他也终于清清楚楚地领悟,这些时日,萦绕在他心头的那一种失落之怯感,到底是怎的一回事。
  那个雪夜,她在渭水之畔相送,也收回了代表他特殊身份的鱼符。
  虽然外人眼里,他还是驸马。但他于她,就事实而言,已成一个普通之人,她的一名朝臣。
  非要说还有什么特殊之处,便是他是她腹中血肉的父亲,如此而已。
  孩儿如今应已有半岁了,至今,他却连是儿是女也不知晓。
  离开长安一年多了,和她的信函往来不是没有过,然而每次,她的信件总是经由兰泰之手,且加盖印章——兰泰如今已是中书侍郎,不但做了从前皇帝也曾叫他做的那个官职,且兼了秘书郎,起草朝廷各种公函和谕诏,其中便包括她给他的信件。在她的信里,她甚至不忘叫他转达她对青头的赞赏,然而,对他,却是没有半句私人之言。
  他始终无从得知她的近况,更不用说,她的孩儿,是儿还是女。
  他忽然变得烦闷无比,像胸间压上了一块石头。
  “舅父说你要过几天才能到,我说你这两日应当就能到,果然被我说中,顺利接到了郎君!”
  青头在大战前便随崔道嗣来了这里,此刻兴高采烈地骑马跟在他的身旁,嘴里说个不停。
  “郎君你打算何日启程回长安?是不是还要过些时候,和陈绍顾十二他们一起走?我听说长安会举办献俘庆典,应当就是代替去年没办成的圣人万寿礼了,到时必定万国来朝,极是热闹!”
  “对了郎君!你到底有无和公主说我立下的功劳?公主的信里都没提起过我吗?”青头念念不忘,又追问了一声。
  裴萧元的注意力终于被他吸引。想到公主的信,控制不住,眼前不由又浮现出兰泰在她面前听记口述提笔起书的一幕,心情顿时恶劣到了极点。
  “是不是你,到处和人宣讲我做了驸马的事?”他冷冷地问。
  “对啊!”青头笑嘻嘻用力点头。
  “他们如今可看得起我了!我路过集市,他们便拉住我,不让我走,非要我进去,请我喝茶水,吃东西。我要给钱,他们死活不要。我当然不会白吃,一个铜钱也不能少,可不能丢了公主和郎君的脸……”
  青头正炫耀自己衣锦还乡人见人爱,忽然发觉主人脸色不对,迟疑了下,辩解:“郎君做驸马,这不是光宗耀祖的事吗,难道还不能说……”
  辩到一半,发现他脸色愈发难看,疑惑之余,终于记起一年多前主人离京前,公主仿似和他有过一段不愉快。虽然后来显是无事,公主还亲自回了永宁宅安抚众人,但难道……个中还有什么自己不知晓的秘事?也没听郎君提过。
  他缩了缩脖,赶忙讨好陪笑,转了话题:“不让说就算了,以后我不说!那郎君如今总该知道是小公主还是小郎君了吧?就今日,舅父还问了我呢——”
  “哎!郎君你等等我!”
  青头看着丢下自己掉头便去的主人,挠了挠头,急忙打马追了上去。
  天色擦黑时,裴萧元终于入得郡守府。
  裴冀走后,此间郡守之位仍旧空置,只由从前裴冀的副手代管杂事。裴萧元归来,那副官百般恭迎,裴萧元叫他不必特意接待,寒暄几句,便径去看望崔道嗣。
  崔道嗣当日腿伤不轻,仍不能走动,正靠坐在榻上。他手中是操着册书籍,却不知在想甚,仿佛有些走神,忽然看见裴萧元,欢喜得很,立刻放下书卷便要下地。
  裴萧元赶忙几步上前阻止,叫他勿要落地。二人各叙几句分开后的近况,裴萧元便问卢文君情况如何了,是否还是如旧。
  “纯若赤子。”
  崔道嗣道,叹了口气。
  “昨日方叫人去令狐恭那里看过,还是不认人,也记不得事了。”
  裴萧元一阵默然。
  卢文君当日从那十丈高的地方纵身跃下,幸得寻来的崔道嗣舍命救护,当时除了手脚和额头有一点擦伤,其余看起来并无大碍。昏睡了几日后,人也醒了过来,但不料,却将旧事忘得精光。刻意加以提醒,便头痛如裂,痛苦难当。
  令狐恭之处是河西治所,条件更好,自是将她送去那里休养。
  “万幸人无大碍。昨日听人回来说,长公主派来接的人已在路上了,不日便到。等接回长安,好好加以调治,但愿能早日痊愈。”崔道嗣叹气。
  这时一名粗使老仆送入方煎好的药。
  郡守府里,从前下人便就不多,裴冀离开后,人员更减,如今只剩两三个做饭扫地的老仆。这老仆自己腿脚也不灵便了,过门槛时,险些绊倒,幸好裴萧元见机得早,冲去一手接过药碗,一手托住老仆,这才救下人翻碗碎。那老仆极是惶恐,连连告罪。裴萧元叫他下去,自己将药送到崔道嗣面前,看了眼住处。
  这里虽也算是郡守府中最好的一间客房了,然而经年空置过后,窗摇墙裂,日暮之后,更显屋内烛影黯淡。
  “舅父为何不去节度使那里养伤?无论住处还是郎中,皆好过此处。节度使此前和我几次消息往来,都特意提及此事,道你不去。若不是他自己也在养伤,必亲自来此接你。”
  他不提还好,一说这个,崔道嗣便面露惭色,摆手:“休再提此事!你舅父谨小慎微了一辈子,临了却做出这样的事,为了偷生,投敌为官。我是没脸再见人了,这里已是极好。”
  “阿史那这小胡贼,着实可恨。不但害了郡主,害得我也不轻。你舅父又何尝不想做苏武,他便是也将我赶去北海放羊,十年八年,我半句话也无。他却拿刀逼我,我若是不应……”
  崔道嗣长长叹了口气,满脸沮丧。
  “罢了罢了,也怨不得人。和你父子相比,舅父更是可鄙。只怪我自己。孟子曰,守身,守之本也。左传云,圣达节,次守节,下失节。你舅父如今是失节之人。他不来还好,来了,我怕是要寻地洞钻进去了!”
  他身份出身使然,一向看重名节,如今深以为耻,也是人之常情。短短一段时日,裴萧元见他神态委顿,再无从前半点名士之貌,怕他万一放不下脸面,真想不开,忙哄道:“舅父不可过于偏激。此前不过是忍辱负重,以图大事罢了。勾践事吴,汉昭烈帝也曾投公孙瓒袁绍刘表乃至曹孟德。诸如此类,数不胜数,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舅父大节不失不说,还舍身救下郡主,公主和长公主还不知如何感激舅父。舅父万万不必妄自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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