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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青黛-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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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来此,也有另外一个目的,想入宫去做画师。”
  裴萧元霍然转回脸。
  “入宫去做画师?”
  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神情夹着掩饰不住的诧异。
  絮雨知道他会有如此的反应,她也猜到他此刻在想什么,解释道:“是。并且我已经考入画学了。”
  他似要说什么,遭絮雨打断。
  “我知道你的好意,你不必顾虑。从我四五岁起跟在阿公身边之后,我便一直以男子面目生活,我知如何行事。”
  “你为何要如此做?”
  他沉默片刻,望着她问。
  “恕我不便奉告。”
  片刻前相见后的那种轻快的气氛消失了。
  裴萧元的神色变得庄凝。
  “义妹,我无意探究你的私人之事。但若万一被人看出端倪,泄露身份,你所犯的,将是欺君之罪。”
  “我明白。个中缘由,恕我不便告知。此事我是不会改主意的。正好——”
  絮雨顿了一顿。
  “趁着今日机会,我也想谢过裴郎君此前对我的关照,从今往后,你我便无干系了,裴郎君勿以我为义妹,我也没有你这阿兄。无论人前或是人后,咱们就当互不相识。”
  裴萧元听完打量她一眼,眉头不觉微微皱了起来。
  “你当我裴萧元是如此贪生怕死之辈?我知当初你来的目的,并非是要嫁我。那天清早叫你听到了承平与我说的话,个中固然是有些误会在,但确实,我本也没有娶妻之念。后来认你做义妹,也全然出于我的本心,更不是来自伯父的勉强。如今你要做的这件事,在我看来,不合常理,很是不妥。但你若是执意不改,想必如你自己所言,个中另有缘故,我也不好强行阻挡。既然当日已认下你这阿妹了,我又岂会害怕受你牵连,出尔反尔?”
  “你多虑了!”
  “我知裴郎君襟怀磊落,是我自己的原因。”
  絮雨对上对面那男子投来的目光,硬下了心肠。
  “我天性孤僻,除了阿公,不想再和别人牵扯关系。当日裴郎君提出认我做义妹,若我知道你之后也会来京城,咱们或还能遇到,我想我是不会点头的。”
  裴萧元一时语塞,目光落于她的面上,眉头不自觉地又皱了皱。
  “你是说,你当日是出于敷衍,才认了我这阿兄?”
  絮雨向他深深地又行了一礼。
  “请裴郎君见谅。我知这话本是不该说的,极是无礼。但确实,当时那样情境之下,我实在不能拒绝裴郎君的好意,只能暂时应下。我是想着日后你我是不会再见面的,没有想到你也和我一道入了京。”
  狭屋内变得寂静无声。昏烛映着两道对立的人影,半晌谁都没再开口。
  絮雨压下心中涌出的极大的歉疚之感,再次抬眸,目光投向对面男子那一张微微绷紧了似的英俊面容,轻声道:“裴郎君,你是个好人,真的极好的人。除了阿公之外,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
  “不必说了!”
  裴萧元忽然开口。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怎样便怎样吧,我都无妨。如我方才所言,只是因你先前不告而别,我来此后,知你可能也在京城,找了下你。今日找到,你没事,便是最好的消息。”
  “我只最后一件事。”
  他再次环顾四周。
  “你住这里不合适。你随我来,换个地方先住下来。”
  絮雨下意识继续拒绝:“多谢好意,这里……”
  “这里你不能住!”
  裴萧元这回直接截断。
  “你放心,往后我不会扰你清净。只是你阿公将你托付给我伯父,我便须代伯父尽责,否则日后他问起来,我无法交待。此坊位置偏远,治安不及城北,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赌徒醉汉更是横行里巷。你不能住在这里。”
  他给絮雨的印象,是沉着而温和的,更不会强人所难。但此时他的话却颇为强硬,竟是不容商议的意思。
  絮雨迟疑了下,又挣扎着道:“……过些天我便入宫了,本也没打算在这里继续住久。最多再几日,我自己便就搬走……”
  他听完。
  “你若不随我来,今夜我便封了这家店。”
  他淡淡道,眉间若蒙一层寒意。
  絮雨一怔。
  “我在下面等你,你收拾下。”
  说完这一句话,他转身便走了出去,步伐踏在走道的地板之上,声音渐渐远去。

第26章
  他竟然那样放话走了。
  絮雨初时脑海中有一阵短暂的茫然;无所适从。等回过神,并没有犹豫多久,便知该如何做了。
  这场见面;他自始至终显得都颇为克制;一如他此前留给她的印象;即便是最后受她冒犯的时刻。
  但她还是感觉得到,最后他其实多少有些是被自己激怒了。
  在搬不搬走这件事上,他既如此坚持,她决定还是听从。非原则性的问题;不必和他作对。她更不能因自己令这间旅店陷入麻烦。
  好在她物件不多,收拾起来也不费功夫;携行囊下去;看到大堂内依旧没人,只高大娘又出来了,坐在柜台后;他则背对,独自立于大堂之中。
  忽然看到她现身,高大娘面容表情登时丰富了起来,一时挤眉弄眼,似要上来;望一眼前方那道身影,又停了下来。
  裴萧元转头瞥她一眼;迈步走了出去。
  他一走;高大娘如逢大赦;迫不及待疾步来到絮雨面前。
  “我不住你这里了;今晚就走。房钱还欠多少;劳烦结清一下——”
  “我晓得了!那人方才已经结过!”
  高大娘扭脸又看了下那道正在出去的背影;压低声问:“那人和你认识?是何来头?起初我以为是小郎君你犯下事,来抓你的,吓得不轻,还想着怎么叫人到坊门口给你递个消息。还好你不是歹人,否则我这地方真要封门了!”
  她这话倒也没有夸大。漏登和容赌,这些问题说大不大,但若较真,也并非全然只是小事。尤其若因漏登而容留犯案的人,性质便完全不一样了。
  方才大堂里的人见金吾卫来了,不用她赶,全都散去,匆匆各自回房。她被那个拿刀鞘顶的显然对她极是不满的武官教训了一顿,警告若有下次,严惩不贷。
  明白不是大事,心放下后,好奇心自然上来,此刻便打听了起来。
  絮雨望向裴萧元,他已走了出去,停在旅馆门外,和一个应是他下属的蓄着短须的人说话,像在吩咐什么,对方频频点头。他一面说,一面扭头又往她的所在看了几眼,面上若有不耐之色。
  他已被她得罪狠了,强行要她跟他走,也是出于对阿公和裴冀的交待。她怕叫他久等,惹来更多厌烦,也不敢再多耽搁,忙道:“这些时日多谢关照,我先去了!”
  她向高大娘匆匆作揖致谢,随即转身快步出了旅店。
  “刘司阶送你。我另有事,便不同行。往后你自己当心。”
  她一出来,他便开口如此说了一句,语气如常,随即看向刘勃。
  “司丞放心,属下会照管好叶小郎君!”刘勃立刻道。
  他点了点头,自顾上马而去,多半分的停留也无,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刘勃亲自从卫士手中牵来一匹马。
  裴中郎方才言此人是他故人之后,随后吩咐一番。
  为了寻人,从起初西市一带的小范围查找扩到东市,连夜去往西山,再全城搜索,直到今夜,终于找到了人。整个过程如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虽然中郎没说别的,但若不是至亲至重之人,怎可能如此关切,事事亲力亲为,花费如此大的精力。
  于刘司阶而言,唯一的费解,便是怎的见到人后,并无原本以为的相见欢、共执手的场面。
  不过,这也不是自己当关注的。
  “叶小郎君请上马。”他恭声说道。
  絮雨踩着马镫翻上马背,离开了这间曾庇容她安寝的旅店。想到来时那一夜的狼狈,不禁转头又望一眼,意外发现高大娘跟了出来,站在大门之外,还望着这边。
  她在马背上回身,隔空向这妇人遥遥再作一揖,以示谢意。
  夜街空阔无人。
  刘勃在金吾卫多年,本身也出自武官世家,到城北后,遇到的那些巡街武候自都认识,一路无阻,将絮雨带到永兴坊金吾卫下的一处传舍。
  此地距陆吾司中郎府不远,与皇宫也近,因是金吾卫专属的传舍,平日住的人不多。裴萧元抵京之初,便曾在此落过脚。
  絮雨等待之时,看见刘勃和舍丞低声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很快舍丞毕恭毕敬来迎,将她领到位于传舍后的一处僻静所在。
  她的住处位于二楼,与邻隔绝不通,有复廊连接独梯,可直接自一扇小偏门出入,很是方便。屋内陈设得当,布置洁美,小火炉上用来煨茶水的瓶也由银制,擦得明光铮亮,若能照人。
  “不打扰叶小郎君休息。若无别的吩咐,我先去了。有事只管吩咐此间舍丞,或来附近衙署寻我,都是一样。”
  刘勃告辞离去,舍丞也躬身退下。
  絮雨向着沉沉夜色独在复廊凭栏立了片刻,转身走了进去。
  是夜她躺在铺有松软寝具的榻上,耳畔再不闻鼠走或是隔壁磨牙呓语的杂音,然而人辗转难眠。闭上眼,又细细回想了一下今夜那男子受她冒犯之后仍强作宽容的一张面容。
  她再次确定,虽然他很快便隐下情绪,但他的确已被她触怒。
  以他的出身和经历,不管看起来如何谦逊内敛,实则必也是个高傲之人。这一点毫无疑问。那一刻她本以为他将拂袖而去。
  若非此番入宫未知变数太多,她决不愿得罪他如此之深。
  不过这样也好,她没有做错。离她越远,对他便是越好。
  裴公待她不薄,他更是少见的磊落君子。这是她唯一能够给予的回报了。
  她是要进那个地方的,谁也无法阻拦。
  明晨到来,她已自昨夜的杂思中脱离,依旧只剩两件事,画学日常,以及时刻萦绕在她心头的那位她想见却不得其法的秋娘。
  数日后,在选院旁临时设的画学教授结束。
  宋伯康单独留下她,和她进行了一番没有第三人在场的对话。
  宋伯康谈话言辞隐晦,但絮雨听懂了他的意思。
  多年前,在圣人登基之初,因为当时某个众所周知又讳莫如深的原因,宫廷当中早年曾与叶钟离有过关系的画师悉数遭到残酷对待。画作毁损、驱逐出京已属万幸,有曾与叶钟离爱徒丁白崖密切交游过的画师更疑因说不出丁的去向,惨遭杀戮。
  如今集贤院下的画直方山尽,便曾亲历过这段往事。
  他早年学习叶画,虽未被叶钟离正式收为弟子,但长期充他副手。当年是他命大,逃难路上与大队失散,故迟迟未能归京。后来在回来的半道听闻消息,骇得当场转头逃跑,躲过一劫。
  几年后,圣人仿佛怒气渐消,不再执着追究,旧事慢慢淡去,一些从前被驱的画师陆续归来。方山尽是当中颇有名气的一位,也被召回,重新入宫。
  多年已过,乾德初的那段往事,便似从未发生过,再无人记得。方山尽也因画技一路高升,做到了六品的直学士,担任集贤院画直,被认为是院使之下画技最为高超的宫廷画师之一。但他当年的心头阴影始终未能淡去,从来不愿多出风头。到了去年,院使因画作不合皇帝心意被杀,他更是如同惊弓之鸟,吓破胆,当时便大病一场,此后更是万事倦怠,说是身体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
  直院当中地位最高者,如今除了方山尽,还有一位,名姚旭,此人同样也是当世大家,尤擅人物花鸟,画风以绮丽精细而著称,门生众多。
  此次招考画学生,目的为充实宫廷画工,用在即将来到的神枢宫图画绘制一事上,其中的重中之重,自然是主殿壁画的绘制。名义上,方山尽与姚旭一样,同为主考官,但实际根本不曾参与,一应全部是姚旭主导,显然这也表明方山尽无意参与即将到来的神枢宫图画主画之事。
  他自己便罢,对于他的弟子宋伯康而言,这无疑是个巨大的打击。
  能参与乃至主画神枢宫的图画,对于任何一个画师而言,都将是巨大的荣耀,更不用说复现永安殿长卷的象征意义。
  画若成,升官这些反倒是次要了,画师的名望必将大涨。就算不敢比肩当年之叶钟离,名字被史官记入史册,这并不是妄想。
  宋伯康不甘就此退出竞争。那日在大恩寺偶见絮雨画作,颇受震动,决意将人先揽到手下,随后在方山尽面前再三游说,劝他争上一争,最后方山尽勉强同意出面,就这样,絮雨才得了一个名额,最后一名入了画学。
  循宫中一向的惯例,哪个考官点的人,入宫后便归其门下。絮雨就此成为方山尽的门徒。
  争到助手之后,宋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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