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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青黛-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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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来时他被伯父领着见叶钟离顺带看过一眼,接下来她在的那大半年里,再没有关注过。
  他抬起眼,撞见裴冀投向自己的满含期待的目光,没来由地,忽然心里咯噔一跳,颇觉不妙,迟疑了下,含含糊糊地应:“好似记得……确实乖巧得很……”
  “伯父为何要和侄儿提这些?”
  他又问了一遍。忽然间,想起来何晋曾在他面前提过一句,他不在的时候,何晋出去接回家一个小娘子,就是这几日的事。
  犹如醍醐灌顶,裴萧元蓦地抬眼:“莫非何叔这趟接来的小娘子,便是叶钟离的那位孙女?”
  裴冀望着侄儿点了点头,目露赞许之色。
  “正是!她名唤絮雨,是伯父为你定下的婚配之人。”
  裴萧元纵然再沉稳,惊雷炸耳不为之不变色,听到这话也是难掩错愕。反应过来,匆忙想要开口,裴冀摆了摆手:“你先听我说!”
  “这是去年你走之后的事。那日伯父忽然收到叶钟离的消息。和他上次互通音信,还是两三年前。那时他为一件私事着急赶路,累絮雨大病一场,人险些没熬过去。他极是内疚,絮雨病好后,他便落脚了下来。我本以为他也就此终老山林,不再四处行走了,毕竟他年已老迈,早年又因作画落下暗疾。不料此次再次收到他的消息,情况与我想的有所不同。”
  “他信中说,自觉身体日衰,大限或至,时日恐怕已是无多,一生也算阅遍世情,死无所惧,但有一事,他趁活着,须再走一趟,否则无法安心。又怜絮雨孤身一人,放不下她,思来想去,惟我这里信靠,故来信恳切托我照看,日后若有合适之人,再为她寻个终身。”
  裴冀无女,絮雨小时来的那回,裴冀对她便颇为喜爱。走的时候,考虑叶钟离居无定所,絮雨年幼,跟他或有不便,也曾开口询问可否将人留下,他必善待。叶钟离当时问过絮雨,她却不愿,说要伴在阿公身边,并不觉有颠沛之苦。裴冀当时惋惜之余,只能作罢。没想到如今时隔多年,叶钟离将她郑重托付过来,他岂会不应,当即叫人快马送去回信,道有意要为侄儿结下亲事,若蒙应允,便是裴门之幸。随后叶钟离回讯再到,称他对其侄儿也很是属意,知他必定不会薄待了自己的孙女,于是亲事便这么定了下来。
  叶钟离最后还叮嘱裴冀,勿将他的大限之虑告诉絮雨,免得惹她忧心。再接着,裴冀便照约定,火速派何晋过去将人接了过来。
  “事情虽仓促了些,但伯父收到信的那一刻,立时便想到了你,越想,越觉如同天定,你二人就是天作之合!当时你也不在,来不及叫你知道,伯父做主将事情定了。几日前她也顺利来了,只是乍到,应有拘束之感,年轻女孩面皮也薄,伯父这几日便没在她面前提及婚事,想等她心定了些,再去问她的意思,选个好的日子。”
  裴冀神色间颇多欢喜,话也从来没有这么多过,紧接着又说:“日子呢,也不用你操心,伯父其实也想得差不多了,不如就选在三个月后。彼时正入立夏,蝼蝈鸣,王瓜生,天气苏暖,万物繁滋,乃是成亲的好时节……”
  “甚好,甚好!就这么定了!”
  裴冀越盘算越觉得好,沉浸在心情里不能自拔,半晌却不得回应,这才终于发现侄儿的存在,抬眼问:“对了,你看如何?”
  裴萧元还是没有回应,沉默着一言不发。
  裴冀抚须呵呵笑了起来,难得也拿侄儿打趣了一回:“你怎不说话?莫非是怕伯父笑话?男大当婚,娶妻成家乃男子成年后的首要正事,坦坦荡荡,不用不好意思。”
  裴萧元顿了一顿,在裴冀投来的喜悦注目之下,有点困难地开了口:“伯父处处为侄儿着想,侄儿感激至极,只是……只是此事实在有些突然……”
  他仿佛一时不知该如何说下去,面露难色,停了下来。
  裴冀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书房随之陷入静默,惟案头烛火跳跃不定,带得投到窗上的人影也随之摇晃不停。
  裴冀这几日因那女娃到来而生出的满心喜悦此刻也随侄儿的反应,终于开始缓缓冷却。
  他望着侄儿,迟疑了下,问道:“莫非你看不上她出身?”
  裴姓虽不及崔卢郑等高姓,但也是有名的世家望族。就裴冀这一支而言,祖上皆高官名士,他本人也不用说,曾为宰相之首,救世名臣;裴萧元之父裴固,也非等闲,曾为先帝朝的河东节度使,神虎大将军,掌一支十万人的神虎军,在平乱中立下赫赫功劳。而今裴家虽被彻底排出朝堂,但影响之力,也不可能说消失就完全消失。
  反观叶女,无根无基,只是叶钟离收养的孤女,将她认作孙女而已——其实就算是叶钟离本人,几十年前固然名满天下,一度也曾是先帝朝最负盛名的翰林,时人竞相追捧,但说到底,他也只是一名画师和匠官。
  “伯父您误会了!”裴萧元立刻应。
  “所谓蜉蝣掘阅,麻衣如雪,时至今日,倘若侄儿连这所谓的门第出身也放不下,便真枉活这许多年。况且叶钟离从前来此筑关,侄儿也曾在旁协从,当时便对他的才智极为佩服。只是那时侄儿太过愚钝,未能识得他的身份。侄儿又何德何能,敢轻看他的孙女。”
  这一番话说得极是诚挚,裴冀的脸色这才稍霁:“我料你也不是如此之人。既如此,为何推三阻四。”
  “侄儿并非推脱……只是……担心侄儿驽钝,配不上叶小娘子,耽误她的终身……”
  裴冀再次不悦,打断侄儿依旧言不由衷的解释:“你实话告诉伯父,你可是有了意中之人?或是瞒着我,许了旁人私情?”
  他知道那阿史那王子颇为风流,侄儿和他走得近,说不定也有所沾惹。
  裴萧元断然否定:“侄儿一向无心于此,怎会做下许人私情之举?伯父过虑。”
  裴冀知他向来谨重。既如此说了,那便必定没有。
  裴冀放了心,点了点头:“既如此,伯父便实在想不明白了,这是一件好事,你为何不应?”
  “你也莫再强行解释。”他又接着道,“伯父看你大的,你心里想什么,伯父或许确实不能尽数知晓,但此事你到底愿意与否,还是能看出几分的。”
  裴萧元再次无言以对。
  裴冀知这个侄儿,虽敬自己如若亲父,平日也看似锋芒不显,实则性情果决,极是强硬,做事自有考虑,不是自己说什么,他便一定会遵从的。
  他的神色也变得愈发凝重。
  “一诺千金。莫说叶钟离早年曾帮过伯父大忙,至今无以为报,就说伯父已向他许诺婚约,他信任伯父,对你更是满意,愿将孙女终身托付,如今事却不成?自然了,伯父没有怪你之意,是伯父起先考虑不周。但从此失信于人,辜负老友,此其一。”
  “你父母去了多年,你如今也不小了,却随我在这边地蹉跎,婚事至今未议。倘若不能为你求得良配,伯父将来到了地下,又如何向你父母交待?此其二。”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静默。
  又片刻,裴冀目露失望之色。
  “罢了!你若实在不想接纳这桩婚事,伯父也不好勉强,强按你点头,于絮雨也非幸事。明日我找个由头,将她认作家人,好让她能安心留下。你和她年纪相差不大,也无辈分之说,往后就以兄妹相称,方便见面。”
  他拂了拂手,“不早了,你去歇息吧。”
  裴萧元在原地继续立了片刻,朝他缓缓行了个礼,转身默默往外行去。
  裴冀望着侄儿的背影,眉头微蹙。
  他本想等侄儿回来,和他说了,便将婚事公开。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万幸,还没和絮雨讲,知道这事的人也不多,只贺氏和在她边上帮着办备婚事瞒不住的几个丫头和婆子。
  明日须及早吩咐贺氏,叫她叮嘱好身边的知情之人,勿将此事说出去,免得絮雨失脸,不肯留下。
  裴冀正思忖着,看见侄儿走到门边,停了步,忽然又转身回来,朝自己再次行了一礼,说道:“伯父恕罪。可否请伯父收回成命,侄儿愿意娶叶女为妻。”
  裴冀看着侄儿,惊讶不已。
  “你何意?方才不是说不愿吗?”
  “侄儿愿意,请伯父放心!方才只是事情太过突然,侄儿一时未能理清头绪。”
  他的语气极是郑重。
  裴冀端详侄儿片刻,终于松了一口气。
  “好,好!这就好!那便如此定了!”
  裴萧元看着难掩欣喜之色的伯父,语气带着歉疚:“是侄儿不孝,至今还让伯父处处为我费心。多谢伯父打点一切,侄儿无不遵命。”
  他凝视着灯火里裴冀那斑白的两鬓,“还有,伯父您这两年也见老了,身体要紧,切勿操劳过甚,有事吩咐侄儿便是。”
  裴冀老怀甚慰,笑着答应,看着他去,忽然想起一事,忙又叫住人。
  “等一下!”
  裴萧元转过头。
  “方才忘了和你讲,絮雨不但温柔贤淑,容貌也是极好。我看她也是大方之人,你若想见,明早我将她唤来,你二人也算是正式相见。”他笑呵呵地道。
  裴萧元笑了笑:“她才来,不必刻意安排见面。侄儿不急,来日方长。”
  裴冀连连点头:“也好,就依你言,免得她不自在。”
  裴萧元行礼:“伯父安歇,侄儿先行告退。”

第4章
  裴萧元走出书房,经过庭院畔的一道走廊,停了步,转头望向客厢的方向。
  那里乌沉沉的,此刻不见半点灯光。
  那位严格来说和他也算素昧平生很快却要成为他妻的女子,此刻应当已经熟睡了。
  事情确实来得太过突然了,正如他对裴冀解释的那样,他毫无准备。并且乍知消息时,他也确实不愿。
  虽然他没有心属之人,但就这么娶妻,未免仓促。
  不过这些都是次要,最主要的原因,是在他的心底,至今蒙着一片阴翳,扎着一根横刺。阴影不散,横刺不拔,他这一生都将无法释怀,何来心思成家?
  是裴冀最后说的那两段话,触动了他。
  人活于世,自己的心意如何,原本就是最不要紧的。
  他不再看,从那片院落方向收回目光,迈步回往住的地方。门口有个大约是新来的脸生使女,人站在屋外,脚边地上放了只装有热水的木桶,面皮燥红,一副进退维谷窘迫不安的样子,看到他现身,慌慌张张来迎。
  “怎不送进去?”裴萧元停步问了一声。
  “里面……里面……”
  烛儿本是服侍叶小娘子的,小娘子已睡,晚上少主人回,还带来一位贵客,人手不够,贺氏便将她调来这边暂时听用。她是个老实人,送到第三桶热水时,在门外望见屋内狎昵比方才更甚,进不敢进,走不敢走,定在了门口,此刻听到裴萧元发问,怕被责备,愈发心慌,话都说不利索了。
  裴萧元这时也听到了屋中传出的哗哗水声和调笑声,心里便明白了,令使女退下,自己提起水桶,走了进去。
  承平少时的经历也叫他学会了京城贵人的生活方式,喜好奢侈,讲究享受,口头禅便是今时不知明日苦,须及时行乐,谁都可以委屈,就是不可委屈自己。这趟出来,他为路上沐浴方便,连他用的那口足能同时容纳五六人同浴的香木浴桶也用车子拉了出来,此处内门窄了送入不便,索性直接摆在堂中。裴萧元进去时,他已散下一头长发,人靠坐在大浴桶的木壁之上,面脸湿漉漉,溅满亮晶晶的水珠,几个他带出的美婢则正笑嘻嘻地绕着木桶在服侍,有替他一瓢瓢往肩上淋热水的,有搓背抹胸的,还有为他喂食鲜果子的,水雾一片氤氲,婢女衣裳皆是半湿贴身,吃吃笑声,不绝于耳,忽然看到他进来,婢女们有些畏他,纷纷停了下来,慢慢止笑。
  承平挑了挑眉,“哗啦”一声从水中坐直了精健的身躯,抬起湿淋淋一臂,抹了把脸,指了指浴桶内他对面的空处:“你来了正好!快一起!地方够大!”
  裴萧元走上去,将水放在澡桶旁的地上。
  “你慢慢洗罢。”
  承平知他和自己不同,是个清谨之人,方才也是故意玩笑而已,眼见他丢下自己进去了,想着方才听来的消息,立刻起身,匆匆擦干头发胡乱绾起,套上件衣裳,打发走婢女跟了进去。
  裴萧元已解下蹀躞带,却还没休息,独坐在烛前,用一块净布擦拭着随身的佩剑,微低着面,双目落在剑上,神情专注。承平径直走到榻前,仰面卧倒,手掌拍拍左右两侧,笑道:“你这榻够大,今夜我也睡这了,咱们抵足而眠,彻夜谈心,岂不美哉?”
  他是不速之客,贺氏本安排他住另处客院,他却非要和裴萧元住一处,贺氏只好在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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