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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青黛-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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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此刻却和往常不同。他赶走所有婢女,并不许来扰。躁郁地扯下他其实从未戴习惯的圣朝男子的幞头,解了腰带,在她们不安的注目中径直回往寝堂,躺了下去。在闭目片刻之后,他又睁眼,这一次,终于下定决心。
  他大步走了出来,正要呼人为他更衣备马,他要再次外出,顿住。
  裴萧元立在堂中,正与婢女们轻声说着话,忽然看到他现身,望了过来,含笑点头。
  “阿狻儿,我想着你到底能生我几日的气。这回竟超过三天了。你既不来我那里,那便我来找你。”他笑着说道,指了指带来的两瓮酒。
  “此为桂花醑,是你最喜的长安酒。正好方才她们说有烤乳羊,何不就酒,请我也饱餐一顿?”
  承平愣怔片刻,忽然咧嘴一笑,大步上前,咚的一声,又一拳重重击在裴萧元的胸前。
  “谁说我生气!方才正想去你那里!”他亲手抱起酒,扭头呼喝下人备席。
  婢女们赶忙在后院碧池畔的一座露天水阁上架起火杖,铺一领地簟,摆上食案,又将烤乳羊抬出,二人便脱靴,随意席地盘膝而坐,就着流浆泛艳的桂花醑,一刀刀割食羊肉。
  他二人饭量皆是不小,又都空腹,若风卷残云,将一头乳羊一扫而空。洗手后,用一方素罗帕巾擦干,婢女送上碟丁香浸的贡自岭南的橄榄果。
  裴萧元拈起一枚含口,随意搭起一臂,伸直双腿,惬意半躺半靠在身后的一架凭几上。
  对面承平此刻意犹未尽,仍在一杯杯地饮着酒。
  “阿狻儿,那日是我不好,叫你——”裴萧元望着他开口。
  “你没有不好!”承平打断他话。
  “是我不好!分明你叮嘱了勿去扰她,我忍不住又回去找!险些给她惹祸。原本我该再等等,等她出宫。”
  渐渐月上中天。
  承平已是醉态可掬,却仿佛还不尽兴,将手中的葡萄纹银酒杯抛开,抱起整只酒瓮,仰头就着瓮口,咕咚咕咚将剩的酒悉数喝下,猛地振臂,他手中的空瓮便飞了出去,在夜空中幻出一道弧形的影,最后咚一声,坠沉在了远处那漂着芙蕖碧叶的池面中央,近畔水下吐泡的几只肥头锦鲤受惊,猛地弓身跃起,鱼尾击打水面,发出啪啪的响亮之声。
  “痛快!好酒!许久没如此畅快了!”
  承平哈哈大笑,从地簟上站了起来,身体又摇摇晃晃,再次趺坐到地。
  “我告诉你,我回去找她,是想向她解释清楚,那日在郡守府她听到的自我口中出来的混话,全是我之过错,和你无半分干系。我却没想到宇文家的小畜生竟也跟来了。你知他开口第一句说的是甚话?”
  他面容通红,此刻连坐也坐不住了,身躯歪向一侧。
  “他竟说孤男寡女!”
  他打了个酒嗝。
  裴萧元目光微动,自凭几上收臂,缓缓坐直了身体。
  “应当是他偷听到了我和她说的话,知道了她是女子的事!当时我便想杀了他,一时怒气冲心,也就没顾那么多……你莫怪我……”
  他的声音渐渐含糊,一晃,人倒在地簟上,醉睡了过去。
  “……裴二……我也知道……我们再不是昔日少年,当担当承事……但我就这性子……谁对我好,我可以剥皮剔骨回报……谁是我仇敌,我必挖心摧肝,拿来佐酒……”
  他闭着目,口中含含糊糊地念着,慢慢不动,彻底睡了过去。
  裴萧元凝望他片刻,招手召来远处侍立着的婢女,命为承平盖衾,随即自地簟起身,穿靴离去。
  这夜他骑马回往住所,路上只觉神思浮动,心绪不宁。
  青头送药回来的当日便坦白了在她面前曾说他如何苦寻她的事。这令他深心莫名倍感羞耻,当时便厉叱小厮,再不允他走动。中间也曾想寻她解释一番,又始终下不了决心。
  她脚伤好的次日便奉命去慈恩寺为西平郡王妃追福作画,第一天他也知晓了,为作画方便,她已连着数日寝在寺中。
  对于宇文家的儿子指定要她作画的举动,他也觉蹊跷,曾派亲信过去察看,报说确实是在作画,并无别事,慢慢也就作罢了。
  或许是那世子机缘巧合知她画技出众,点名要她做事,也未尝可知。
  但是今夜,自承平口中吐出的那一番话,令他陡然惊悚,如芒刺在背。再印证西山送水老翁也曾提过的话,她来长安第一天,在开远门外险被人骑马冲撞,那人正是这世子。
  事情再不可能如此简单。
  他二人是旧日相识也就罢了。就怕那世子也知她是女子,心怀叵测,万一对她不利。
  思索间,不觉到了住处。
  青头这厮知自己那日逞一时口快触怒了他,害怕会被送走,这些天畏畏缩缩,此刻还老老实实蹲在门口等着。忽然看到他骑马归来,急忙起身上去牵马,安顿了马,回来看见主人还站在院中,若怀有心事,讨好地上去,问要不要洗漱休息。
  确是不早了。难得今晚有空,他抽身就去看了承平,此刻回来,该去睡了。
  他回神,继续往里去。
  青头亦步亦趋,嘴里说着自己的好:“郎君,我近来学的胡人话越来越多,听起来再不是叽里咕噜了。日后说不定能帮上郎君的事……”
  所以千万不要将我送走。他在心里念道。
  他虽大字不识几个,也懒怠去学,但于语言确实颇有天分。从前在甘凉时就学了些简单的话,最近和家中胡妇早晚比划鸡同鸭讲,进步飞速。
  他自夸完,见主人还是没半点表示,一边觑他面色,一边又小心翼翼地道:“听阿姆讲,那日她回来,叶小郎君画了两幅画,问郎君你几时归。知你回得晚,她看起来好像有些失望。”
  裴萧元停步,转面望向青头。
  “她可能找郎君有事说?”
  青头说出自己的推断,紧接着飞快地摆了摆手,“只是我自己胡乱猜想的!要是错了,郎君你可别再骂我。”
  裴萧元立着,片刻后,蓦地转身大步而去。
  “郎君!不早了,你去哪里?”
  裴萧元未应,自己牵马出院,翻身登上马背,足跟催马,一头便入了夜茫茫的长安大街里。
  
第32章
  此时长安六街寂旷无人;他骑马南行,走过第一个十字街口,又掉转马头;暂往东去。
  到来的第一夜;皇帝便赐他那匹名为金乌骓的宝马。只他平常多于城中行走;乘骑此马,未免招摇,故一直暂喂于骑射局中,叫专门的奚官照管。
  此地和慈恩寺的方位;几乎是长安的南北两头,路不近。本无寻人心思;也就罢了;今夜念头上来,竟遏制不住,乃至迫不及待;恨不能立刻就去问个清楚。哪怕她已睡去,瞧瞧她做事的地方也是好的。方才忽然想起金乌骓,便先转来。
  骑射局在他当日抵达的通化门附近,往东过二三街口便到。奚官牵出金乌骓,辔头马镫齐备;马背上亦覆好一具云头黑漆绘花马鞍。他翻身而上,略加调|教;很快上手;乘着便向城南而去。
  金乌骓擅奔。寄喂的这一个多月里;奚官虽也常带出城去遛放;毕竟是御赐代管的宝马;怎敢令其极速奔走。在栏中已渴奔多日;今夜驮载主人,若也感受其施压下来的心念,扬蹄疾奔,几不沾地,若月下天马般纵驰在这一条南北贯通的长街之上,眼见两旁坊墙内的华屋高楼渐渐转为平矮,再至稀落,最后抵慈恩寺附近。此时这金乌的鼻息方不过微咻,被裴萧元强行勒停,不住抬着前蹄轻轻点踏地面,若意犹未尽,乞再奔走。
  裴萧元抱抚马头揉耳数下,安抚过后,下马叫开坊门。
  此地虽远,日常出入者却不凡朝中皇亲国戚,他也曾来此巡查过,守门人自是认得,见他来了,以为半夜公务,一声也未多问,立刻开门放入,只在心里暗自嘀咕,怎今晚都不睡觉似的,刚来过一郡王世子,又来一位金吾司丞。
  裴萧元到慈恩寺,自一面夜间有僧值守的便门入内,寻到后山凿有追福室的那片山麓之前。
  此时月朗风清,夜漏三更,远远望去,山麓下漆黑无光,当中独有一处,内中透出明亮灯火之色。
  他知应当便是她作画的地方。
  本以为到此辰点,她已归屋安寝。
  他连夜到来,也并非一定是要和她说上话。未料如此顺利。再想青头的一番话,不由微觉振奋,加快脚步行往那一片光的方向。
  此刻石室当中,絮雨背向洞口而立,望着宇文峙来到面前,向着自己问出那样一句话,不禁惊异万分。
  很快她明白了,必是那日承平和她在神枢宫园苑内的一番话叫他听去了。
  正是因为裴家郎君太好了,所以她不惜开罪他也不愿和他牵连关系,怕叫人知道,日后万一对他不利,何况是让面前这宇文家的儿子知道二人从前关系?
  但细思那日她和承平的对话,若确被这宇文峙听到,此刻她再否认,恐怕也是无用。
  “你不想认?”
  这宇文峙竟敏锐异常,察言观色便若断出她这短暂沉默后的心绪,又哼哼两声,“我听得清清楚楚,说你二人解了婚约。你越不肯认,我便越发好奇了。听那狗胡杂的意思,怎的如今姓裴的对你旧情未了,还要那胡杂来你面前给他说好话?”
  听到自这宇文峙口中发出的不堪入耳的充满嘲笑和污蔑的话,絮雨忍不住了。
  “宇文世子,我听说过些你与裴郎君之间的旧怨。但你若以为这样就能羞辱到他,未免也太过轻看他。他与我此前并不认识,更无深交,如今没有半分干系了。说陌路固然言过其实,但也仅仅不是陌路,相互认识,如此而已,何来所谓旧情未了?”
  一阵夜风掠过山麓,石室附近的薝蔔和娑罗枝叶发出一阵沙沙之声。风也涌入石室,吹得火杖摇摆,光忽明忽暗。
  絮雨说着话,发觉宇文峙忽若走神,目光似乎不住飘往石室洞口之外,神色若也渐渐古怪了起来。
  “我真的乏了,明日还要做事,世子自便。”
  也不知他到底听进去没,她不愿再多留,转身待去。
  “等一下!”
  他叫住她。
  絮雨耐下性子看着他。只见他走到石室一角落处,指着顶端的一处画面,问是什么。
  那是一只作吉祥卧的金狮,两足相叠,右胁而卧。在石室的四角,各绘有如此一只卧狮。
  在佛的世界,狮是代表力量与智慧的存在,具有振聩昏昧众生的大力。
  她解释了下。
  “不对。怎的它比别的狮子多了一根胡须?”
  角落照不到火杖的光,昏黑一片。絮雨仰头看了下,要去搬梯。宇文峙已抢先搬了过来。
  絮雨攀着梯子登了上去,接过宇文峙自下递来的火杖,照了一照。
  原来爬来一只壁虎,尾巴正落在上面,方才光照不明,看去便如添了一根胡须。
  她再次解释,随即准备下去。忽然此时,脚下梯架晃了一晃,不防之下,顿失重心,手中火杖落地,人也惊呼一声,从梯上摔了下去。
  只见那宇文峙伸出手,一把将她稳稳接住。
  絮雨仰面,对上宇文峙低头看着自己的那一双透着几分得意劲的眼儿,登时明白了过来。
  梯架晃动,应是他搞的鬼。
  至于说什么狮须多了一根,想来也是故意的,就是为了骗她上去。
  她大怒,叱了一声,挣扎命他放下自己。
  他却显得极是开心,眼角风若扫了眼洞外,哈哈狂笑,随即依言将她放了下来,又将脸凑上:“你想打我?我叫你打,你多打几下,我心甘情愿!”
  絮雨此时惊魂甫定,只觉眼前此人是疯了,疯得不轻,厌恶后退一步,转身疾步就走。
  宇文峙快步追上,将她挡在了石室的洞口附近。
  “你还记不记得从前你在山里转,最后还是我将你找到,把你一路背了出来?”
  当时絮雨双脚走破,遍布划痕,人也虚弱至极,好像确实是此人将她背出来的。但他此刻能恬不知耻到如此地步,拿这个邀功,她实在是被气笑:“照世子意思,我还欠你一个道谢?”
  他摇头,双目凝视絮雨:“是我错了!”
  絮雨一怔,随即冷冷看他。
  “我是说,我那时就知错了。那一顿鞭抽,我也受得心甘情愿。虽然我后背至今都还留有当日鞭伤,每到阴雨天气,伤处便酸痛难耐,往往叫我夜不能寐,并且,此种痛楚,恐怕将会伴我一生,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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