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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青黛-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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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延走到窗扇后,稍稍推开一角,望了下去。楼下街道的十字路口周围火把点点,远远望去,若地上快速移动着的无数星火。
  还在外面的路人不期逢此意外,仓皇四散,正在青楼酒肆里纵情狂欢的客人更是扫兴,有的不住抱怨,有的骂骂咧咧,但陆吾司的职权满城谁人不知,皇帝爪牙,今晚执行公务,谁敢不从,若被抓去投监,不脱个三层皮,怕是出不来的。
  很快,原本热闹的街道变得冷冷清清,家家户户尽皆闭门,街上只剩下了巡逻和设岗的金吾卫武候与骑卒。
  李延关窗转头问:“今夜陆吾司是谁带的队?”
  “姓裴的亲自来的!”
  他面色凝重,沉吟不语之际,外面又冲入一人,是个马夫打扮的汉子,焦急道:“郎君,陆吾司的人马上就来这里检查了!不能留在这里,太危险了!不如我们分头行动,我带四郎六郎十五郎他们强行闯,假扮是你,引走他们的人。他们是要抓活口的,我们舍出去,必能拖住一段时间!”
  他转向商贩:“你和三郎七郎他们保护郎君,伺机尽快转到坊内西北角的漕河渡,那里有我们自己人。上了漕船,躲过检查,找机会再出城去!”
  “不行!这样风险太大!万一两边都走不脱!那裴二不是个好应付的人!郎君腿伤不轻,走路都成问题,若追上来,如何疾走!”
  这边还没定策,墙外此时传来一阵隐隐的说话之声,若有一队人正向此走来。
  “……唉!唉!我都说了,我住这里的女儿有贵客买断!怎可能藏有什么飞贼?你们要查去别院查,老娘我亲自带你们去!这里真的没有事!我给你们打包票,可别惊吓到我女儿——”
  是此间那名叫金香兰的假母的劝阻之声。
  这老鸨丝毫不知几天前卫茵娘这里藏起个养伤的人,只怕得罪买断玉绵的贵客,跟了上来,拼命劝阻。
  阁内几人脸色俱变,相互看了一眼。
  没想到人来得竟这么快。
  外面刘勃被这老鸨缠得心头怒起,命人抓住直接叉了出去,任那老鸨在后面嚷叫,自己带着人便入了这处位置闹中取静的所在。
  循例,先堵各门,检查庭院,连一处角落也不得放过。不见异样,随即登上楼梯,来到阁楼廊下。
  窗内透出灯火之色,门却紧闭,拍了几下,不闻回应,他一脚顶开,领着人穿过一间无人外间,又过一道内廊,经过时也都仔细检查,最后入了一间看似寝堂的内室。
  面前是道静静低垂着的帘障。刘勃一把掀开,抬眼看见对面一张壶门床上委婉半卧一名春衫丽人,姿容妩媚,体态动人。丽人对面一张榻案之前,有人手执画笔,背对着刘勃,正在纸上描绘画像,看去是个画师。
  此二人一个摆态,一个作画,聚精会神,心无旁骛,直到刘勃此刻掀帘闯入,那卧在床上的丽人才惊觉过来,轻呼一声,飞快地坐了起来。
  “金吾卫例行检查!全都起来!给我站一边去!”
  刘勃大喝一声。
  画师手提画笔,应声转脸看来。
  刘勃当场双目圆睁,未免惊异万分。
  “是你?你怎会在此!”
  他一眼便认了出来,此人竟是前些时日他曾替裴司丞送去传舍的那个叶小郎君!

第36章
  大约十来天前;陆吾司布在城东的暗探留意到了一处可疑的宅邸。
  有一户报备称在东市贩卖布絁的商人于此租下空屋并入住运来了货。
  这本没什么。城内几乎每日都有新的商户自四面到来。但如今情况特殊,而商人是长安城内最方便的能够掩饰不法行为的身份,既可配备人手;也有理由到处走动;因而上面有令;对任何新到的落脚之人,尤其商贩,必须进行查勘,排除可疑。
  暗探如常那样留意了下;随即发现不对劲。
  这一拨人不像正常商人那样每日频繁外出,落脚之后;偶只早晚驱着货车出入;到了闹市,队伍往往便会少掉几人,不知去向。于是指使市场内的客商上去搭讪;称欲大量进货,对方反应也不像正常商贩那样热络,便将情况上报,随后得到指令,在周围加强监控。不料接下来;两天都不见人出来了。
  负责此事的刘勃觉察不对,下令入内检查;竟发现人去屋空;内中只剩布匹。猜测应是监控被对方发觉;此坊颇多林地;利于藏身;那些人趁夜悄然出屋;天明散入别处,继而不知去向。
  此便是那日清早他匆忙去寻裴萧元要禀告的事。
  收到消息后,裴萧元当日亲自过去检查。虽然对方行事谨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生活痕迹,但在仔细搜查过后,他还是于屋后发现了异常,掘出一堆已埋起来的药渣。经郎中辨认,其中一味血竭,又名麒麟竭,是治创伤疮疡的灵药。由此推断,此前有人躲在这里养伤。对方转移仓促,极大可能伤处并未痊愈,而这一味药材来自真腊和林邑国这些海外南洲,价高量少,长安诸多药材商铺也非家家备货。
  陆吾司随后进行大量的暗中调查,得最近五六天内,全城共计百余人次买过这种药。在一一排除之后,剩平康坊的一间药材铺,查无用药对象,且售药材的时间为夜晚,当时坊门关闭,买药之人不大可能来自别的坊城。
  以上推断,此前那逃走的可疑之人,此刻极有可能仍藏身在平康坊内继续养伤。
  此便是今晚这一场突发的坊内宵禁的由来。
  刘勃带几个手下搜查到了这里,万万没有料到,竟遇上熟人,惊愕间,见叶小郎君也认出了自己,状若被自己吓到了,忙解释:“今晚捉拿飞贼,坊内临时夜禁,故方才闯了进来。小郎君你怎会在此?”
  絮雨醒神过来:“原来如此。今晚我来此,是为玉绵娘子作画像。方才画得太过入神,也没听到外面的响动,实在是不该!”说着就要搁笔前来迎他。
  刘勃摆手示意她自便,走到铺着一张足有人长的画纸的长条案前,看一眼她方才画的像。虽才勾线定骨,初具眉目五官,画上人却已一目了然,作凭几半卧状,正是对面那正背过身在匆忙披衣的秋娘。
  絮雨解释:“我前些天不是在慈恩寺为西平郡王妃作追福画吗?恰好这位玉绵娘子也去拜佛,路过石室,看到了我的画,有幸得她青睐,叫我来此为她画一私像,好拓转制成屏风。今晚无事,我便来了,没想到如此巧,竟会遇到刘司阶。”
  刘勃继续听她说话的同时,眼已暗暗扫了一圈寝堂,看哪里可能藏人。
  床脚平矮,几乎与地齐平,断不可能容得下成年人躲在下面。
  床帐之内,被衾薄软,也是盖不住人的。
  他一边在口里哦哦地应,一边作踱步状,走到窗扇后,顺手推出去检查外面。
  窗阶外也无人躲。
  最后只剩屏风旁的暗阁。
  此时不用他开口,那秋娘自己识相,立刻走去,主动推开隔门。
  刘勃向近旁几个手下打个眼色。几人入内,一阵查找,出来后,冲他摇了摇头。
  此间应当是没问题的。
  想到小郎君和司丞关系匪浅,刘勃自然不愿得罪,忙笑道:“方才多有惊吓,小郎君你继续!无事了,我不打扰,先行告退。”
  絮雨含笑点头,依旧立在画案前:“那我不送刘司阶了。”
  “不必不必,你作画要紧!”
  刘勃带着手下正要走,听到外面楼下的庭院里传来一阵入内的靴履声,夹着方才他命人叉出去的老鸨的连迭抱怨声。
  “裴司丞,你要替我做主,你那手下太过无礼了!方才他叫人丢我出去就算了,还带着这么七八个粗汉子闯进我女的屋!司丞你瞧瞧,这上去都多久了?孩子都能生一个了!他竟还不下来!他安的这是什么心?莫不是觊觎我女儿的美貌?哎呦我的屁股啊,哎呦我的女儿啊——”
  刘勃心里暗骂老鸨,快步出来,果然看见上司登楼也来了。
  这间青楼位置绝佳,差不多就在本坊的正中央,利于消息发送和接收,故方才裴萧元就在附近街口分派任务,各队分头往四面进行逐一搜查,他自己就在附近巡行,正好遇到这老鸨抱怨个不停,听到刘勃就在这间小楼里,便也上来察看下情况。
  “见过司丞!”刘勃急忙见礼,解释是这老鸨阻拦,不让自己上,所有他才动的手。
  裴萧元停在门廊上,望一眼透出灯火色的深门里,问道:“此处搜完了?”
  “是,都检查过了,没什么情况,属下正要走。”
  裴萧元微微颔首,环顾一番四周,转身迈步去,刘勃疾步跟上去,口中说道:“司丞你说巧不巧,叶小郎君今晚恰好也在此,在替此间的秋娘作画像。方才我进去,乍见到小郎君,实在没有想到,倒是吓了我一跳。”
  裴萧元正待走下楼梯,闻言,慢慢转头,再次回望一眼那面门,步足停了下来。
  陆吾司的人走后,秋娘玉绵回到了方才的位置上,摆好坐卧的姿态,她对面的絮雨也继续提笔描绘她的姿容,忽然此时,外间又起一阵脚步声,很快,有人转过那道帷帘,走了进来。
  玉绵在闪目间望向对面。
  这一次来的,不是方才那全副武装的金吾军官,而是一位看去十分年轻的男子。
  他穿着一袭文青色的常便袍,腰上系了条惯见的玳瑁饰的蹀躞带,面容清朗,神色舒展,不带丝毫刻意的压迫之态,人若散着一缕青淡的沉水香的气息。
  但自这个年轻男子现身的那一刻起,气氛陡然急转。在他于屏风旁立足,抬起他那两道若青锋般湛利的目光扫过来的那一刻,玉绵呼吸不由随之一滞,心也紧跟着猛地悬了起来。
  她是第一次见到此人。但从紧跟着他又返回的方才那金吾军官的恭敬表情来看,眼前这个年轻的便衣男子,应当就是李延和部曲们口中提及的那个“裴二”了。
  她的指甲已深深地戳入手心,却丝毫也不觉得疼痛,只屏着气息,眼睁睁地看着这男子在环顾一圈后,目光看向絮雨,不疾不徐地迈步,走到她的身边,一言不发,微微低面,状若看起了她作画。
  在他的注目之下,絮雨提着画笔正在纸上游移勾画美人的手转为迟缓,凝滞,最后,完全地停了下来。
  她慢慢抬起眼,对上了裴萧元盯着她的一双眼。
  在二人四目彼此相交的那一刻,她的心里刹时若明镜般透亮。
  他方才根本没有看她画的是什么。
  他一直在看的,是她的脸。
  她的眼睫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片刻后,刹停和他的对望,慢慢垂落眼皮。
  于此间寝堂内那若死亡般自四面八方压来,迫得人透不出气的凝寂当中,裴萧元忽然缓缓俯身下去,状若要细看她画作上的某些细节。
  此时茵娘脸色煞白,若非身后靠着床栏,怕不是摇摇欲坠,几乎连坐都坐不住了。
  方才就在刘勃和假母在院墙外拉扯之时,此处迅速布出了一张下方空间能够容人的画案,铺了面四面垂悬下来、长有尺余的绵锦案障。两名部曲自小窗跳楼,从暗巷遁走,而李延,他将两柄匕首深深地钉嵌在了画案两侧的左右牙边之上,以此为双手的借力点,双足抵着画案的腿角,凭一己之力,将他整个人悬空地平撑在了画案的案面之下。
  茵娘本担忧李延的体力,不知如此状态,他能支撑多久。然而到了此时,她本来的担忧已是彻底失了意义。
  此人若再继续俯身,只要下去数寸,他便看到潜藏在垂落的绵锦案障后的李延了!
  此时絮雨那握着笔杆的手依旧悬停半空,笔尖上凝聚起来的那一点墨却再也支撑不住,啪地一下,溅落在了画纸之上。
  他微微一顿,抬眼,再次望向她。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圆地睁大她的一双眼眸,和他再一次地四目相交在了一起。
  在这双圆睁的睛眸里,是怎样的一种眼神,惶恐,惊骇,绝望,若还夹杂了几分或许连她自己也未曾觉察到的无尽的恳求,乃至卑微的乞怜。
  在钟漏里流走的光阴若也凝停了下来。
  茵娘此时正经受若赤足踩在烧红的烙铁上的煎熬。
  在这痛苦无比的漫长煎熬里,忽然,她竟看到一线生机。
  那年轻男子又慢慢直起身,抬臂,手探向絮雨那握笔的手,将她因指捏得太紧以致在空中略歪斜的笔杆扶正,道:“记得早些歇息,勿过劳。明日还要入宫上值。”
  扶笔中,他的指触擦过她指,凉若冰水。
  他转身迈步走了出去,向着还等在屏风侧的刘勃点了点头:“走吧!此处确实没有问题。”
  七八人步下阁楼的橐橐的杂乱群靴之声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了耳际。
  絮雨再也撑不住了,只觉呼吸滞窒,四肢松软,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笔抓握不住,自指间滑脱,坠在了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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