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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青黛-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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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恍若陷入某种回忆,李延的面容缓缓地放松,到了最后,唇边甚至现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茵娘,你是个好女人。”
  “但愿上苍赐福,将来叫我不用负你。”
  他凝视着跪地的卫茵娘,悠悠地说道。
  ……
  自南山回长安,平常骑马约需一二时辰,然而因为心中恐慌,太子李懋一路更换驿马狂奔,晨晓出发,待他回到长安奔入紫云宫的那间白天黑夜皆是昏暗的精舍内,此时宫漏方响过辰时三刻,长安城还未完全从昨夜的梦眠中苏醒。
  皇帝应是一夜无眠,身上只着一件衩衣,坐在打座的高蒲团上,面色凝重得如同铸铁。
  李懋方才已在殿外获悉昨日出了何事,人险些软倒,勉强振作起来,扑跪在他面前,以头抢地,连声辩解:“阿耶!阿耶!此事真和儿无关!儿是被人陷害的!宁王归京,儿子欢喜,特意打造画舫,以表儿的心意,怎敢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这一定是有人要害儿!求求阿耶了,相信儿,儿这就去把那些人查出来,好给阿耶一个交待!”一时间,他涕泪齐下,额头见血,情状看去狼狈又带几分可怜。
  “你过来。”
  皇帝竟意外地不像李懋原本想象中那样愤怒,只冷眼扫来。
  李懋勉强定住心神,也不敢爬起身,膝行飞快来到皇帝近前。
  “近些。”
  李懋过去些。
  “再近些。”
  李懋不解何意,但如何敢违抗命令,再膝行几步,停在皇帝御座之前,胆战心惊地仰起脸,“阿耶——”
  皇帝挥臂,抽下一道耳光。
  力道之猛,令李懋半个身体歪了过去,人扑跌在地,嘴角流血。
  “你这蠢物!你若真有胆做下此事,朕反倒会高看你几分!”皇帝咬牙切齿。
  “你以为朕叫你回,是要问你如何在船上动的手脚吗?”
  “你竟敢动昔日的乱臣罪女?是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吗?”
  “你有没有想,若是被人捉住,弹劾到朝堂上,你叫朕如何处置?朕告诉你,别说一个柳策业,就是十个,一百个,也保不住你的位!”
  李懋惊呆了,脸色惨白,片刻后,终于自茫然和惊惧中回神,牙关瑟瑟发抖,不顾一切地重新爬回到了皇帝的脚前,一把抱住他脚。
  “阿耶!儿子错了!儿子知道错了!恳请阿耶给儿子一个机会!”
  冷汗自他的额上流下,他咬紧牙,闭了闭目,睁眼道:“儿子……儿子回去了,立刻就除掉她——”
  他话音未落,啪的一声,又是一道耳光。
  皇帝跟着抽脚出来,当胸将人一脚踹飞出去。
  “你这无用的东西!除了这个,你还能作甚?”
  李懋这一次被踢得仰翻在地,爬起来声泪俱下,也不敢再上前,只继续不停地叩首:“儿子愚钝,求求阿耶明示!儿子知错了!儿子真的知错了!”
  他忽然若想起什么,宛若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悲哭起来:“阿耶!阿耶就算不看我阿娘的面,看在昭德皇后的面上,也请宽恕儿子的罪!昭德皇后将儿子视为亲子,她在天有灵,一定也会盼望儿子能得改过自新的机会……”
  皇帝双目陡然爆睁,猛地扭头看向地上的李懋。
  李懋从未见皇帝露出过如此骇人的表情,当场止泣,不敢动弹。
  “你……你……”
  皇帝慢慢抬手,指着地上的李懋,若微微发抖,忽然爆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身体若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给扭住,痛苦地弯曲了下去。
  “陛下!陛下!”
  在外的袁值和哑宫监冲入,袁值扶皇帝卧到一张云床上,哑监飞快取来丹丸,就水送服。
  皇帝面向内卧了片刻,头也没回,只低低地道:“滚!没有朕的命令,不许出门一步。”
  袁值望向还定定跪地的李懋,走上前去,行了一礼,恭声催促:“太子殿下,陛下口谕,请太子殿下奉命。”
  李懋打了个冷战,终于有所反应,向着前方叩首过后,从地上爬了起来,若行尸走肉般,双眼发直,慢慢走了出去。
  精舍内寂静了下来,那哑监也退走,只剩袁值还立在一旁。
  片刻后,有隐隐的嘈杂声穿殿而入,若有许多人在外,还没等到面圣,便自己先争执怒骂了起来。
  袁值立刻走到门口,轻轻将门掩上,那些嘈杂便被挡在这间深深的殿室之外,自耳畔消失。
  再片刻,皇帝忽然发声:“他们都来了?”
  “是。”
  “都说什么?”
  “宁王求见,是为告罪。冯贞平来,是求陛下为他死去的儿子伸冤。柳策业来,是为太子殿下辩清白。还有长公主,她在闹,说丹阳郡主险些丧命,要陛下给她一个说法,还……”
  他停住。
  “还怎么了?”
  “启禀陛下,长公主迁怒,方才情绪一时失控,还打掉了冯贞平的官帽。”
  皇帝静默片刻,道:“再来一个王璋,今日便凑齐了。他为何不来?”
  “这个奴不知。”
  “也好。朝堂许久没如此热闹了。一条船叫这些天潢贵胄高官大臣都可以撕破脸皮,相互捅刀,不用再装。”
  他动了动。袁值快步上前搀持,扶着皇帝慢慢坐了起来。
  皇帝此刻面上依旧布满晦色,但精神看起来已是恢复了些,闭目靠坐在云床上。
  “这件事,你如何看?”
  “奴人微言轻,怎敢妄加论断。”袁值应答。
  “朕准许你说。”
  袁值立刻走到云床前,跪地叩首后,起身肃立在一旁,说道:“如陛下之英明,奴也以为,太子殿下是最不可能做下此事的人。船是他所献,出事他如何能撇清干系?”
  “退一万步,即便真的是太子一党作为,他们也如愿能够以栽赃陷害为由为自己证得清白,此举于他们而言,也是太过冒险。太子如今最需要的,是平稳,而非盲目招惹祸端。”
  他说完,见皇帝依旧闭目不动,再行一礼继续说道:“至于冯家。苦肉计也是有可能的。听闻许多世家大族为保基业,牺牲一两个儿子,也是常有的事。”
  “此事若是两家定要选一,奴以为冯家的可能性更大。但代价未免过大。一个不好,不但扳不倒太子,反而会将自己拖下去。”
  皇帝睁目:“你是说,有第三人?”
  “画舫不可能自行到湖中央破裂,必定有人从中做过手脚。即便最后结果如何,无法掌控,但一定能搅出浑水。浑水出,方可出手摸鱼。”
  皇帝轻轻冷哼一声:“你所指何人?”
  “陛下双目如炬,自有裁断,奴不敢妄言。”
  皇帝未再开口。
  袁值静待片刻,再次发声:“奴这里还有一事。早上已照陛下吩咐去太子南山别墅搜检过了,只有卫家女儿在。敢问陛下,此女如何处置?”
  他平日一双精光炯炯的眼,到了皇帝面前,敛尽光芒。唯此刻,眼若再次暗烁微光,望向皇帝那辨不出任何表情的面容,屏息等待。
  “你说呢?”皇帝淡淡问。
  “奴以为,此女应当处死。陛下爱屋及乌,不欲伤她性命。此事虽暂不能捉住她协助李延的罪证,但不难推论,她与李延关系不浅,又魅惑太子,留着必是祸患。若是陛下许可,此事交给奴便可。”
  “不。留着她,让她回,就当甚事都无。”
  “此女一事,往后你不必跟了。朕会另外派人跟进。”皇帝又补一句。
  袁值略略一顿,抬目望向皇帝,随即迅速垂落眼皮,恭声应是。
  “昨日叫你盯的那个画师如何了?”
  皇帝终于开口问及此事。
  袁值便将此人当时恰也被二郡主呼上画舫侍画一事讲了出来。
  “听闻在康王下船之后,是此人寻到浮床,将二郡主救上去,随波而下,最后被裴二郎君发现,一起救上了岸。”
  皇帝面上露出略微讶色,显是感到意外。
  “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他沉吟又问。
  “还有!”袁值又将阿史那与宇文峙领队打起马球的事说了一遍。
  “据奴派去盯看的人回报,当时因不敢靠近,三人说甚并不清楚,但看起来,那二人似与这画师都相识。并且,是在会面过后,阿史那王子才与宇文世子临时竞赛。”
  皇帝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此到底何意?”
  “奴婢暂还不知。会继续探查。另外还有一事,是与裴二郎君相关的……”
  想到这个,袁值自己也是忍不住迟疑了起来。
  “何事?”
  “奴不大敢说……”
  “说!”皇帝不耐烦地拍了下坐床。
  袁值应是:“据说裴二救起那画师后,竟一路同骑带回了城,路上遇到宁王也未停留,径直入了永宁宅。”
  “何又为何意?”
  “便是,便是裴二与那画师看起来关系确实匪浅,似乎并不止是故人之交……”
  他吞吞吐吐。
  皇帝这才顿悟,眉头又皱了皱,未立刻发声。
  袁值知皇帝最恨此分桃断袖事。
  此前中书省有一五品给事中,进士出身,学识出众,起草旨敕,下笔便成,书成,无须再修一字。年不过三十,便都被认为是将来辅佐帝王权衡天下济世生民的备官。后因宠爱长安一娈童,争风吃醋,致人受伤,遭言官弹劾,虽当时有多人上言为其求情,皇帝却还是痛恨不已,下令将其逐出朝廷,永不录用,更将那娈童活活打死,以此作为对百官的警戒。
  袁值此刻看出他面露厌恶,急忙下跪:“此绝非奴诋毁裴司丞私德,只是据实转奏而已。或个中另有误会,容再慢慢细探。”
  他想想又道:“此画师身份实在可疑,与李延定脱不了干系。今日起,奴亲自盯着,有消息便上奏陛下。”
  “不必了。”
  “紫云宫西殿少一壁画。叫此人来画。”
  皇帝面露森然之色,说道。

第46章
  虽然白天才经历一番凶险;又是入住永宁宅的第一晚,絮雨却意外安眠,睡得很是香甜。翌日醒来;若非腕上的伤还提醒着昨日的经历;自觉神清气爽;已是恢复如初。
  不过,直院消息已到,准她休假,调养三日。宁王府和长公主府也相继派人携着厚礼登门探望;以表谢意。
  裴萧元因公务在身,宅中留下护卫;如常一早出门便走了。青头应是过他的叮嘱;将絮雨看得紧紧,多走半步,他便绕着她作揖;求她躺下休息。为给她解闷,还传他现场从长公主府、宁王府小厮那里打听来的事。
  此案据说已交到金吾大将军韩克让的手上,由他领大理寺调查。
  康王那边确证,出事之时,他是被身边人强行架走的;幸存下来的随卫和船工皆为证明。
  长公主的愤怒在一夜过后也消散了,非但不怪康王;还叫人前去探望。
  还有最为倒霉的宁王;原是为归京之喜才办下此宴;事与愿违;焦头烂额;可想而知。所幸圣人并未怪罪;还派宫监过府探望虞城郡主,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絮雨不得不佩服这小厮,二府的管事到来,也只停留片刻而已,竟能叫他探得这许多消息。并且不止如此。他听二府来的人讲,今日若非拦着不叫出门,二位郡主都要亲自过来探望她。
  “小郎君你立下奇功,勇救二位郡主!我来数月,听闻二郡主是京中最为尊贵的贵女,这回脸面大了!”
  青头颇有与有荣焉之感,喜滋滋地说道。
  而叫青头感到光荣的事还没完。
  刚过晌午,永宁宅又来一位贵客,是康王府的长史。不过絮雨没有见到人。也不知是凑巧还是怎的,长史恰与回府的裴萧元前脚后步,因而便由他在前堂直接见了个面。人走后,裴萧元径直转入絮雨的居处,将方才的事讲了一遍。
  那康王府的长史不但携来厚礼,言辞更是恳切,对昨日同船救下二郡主的画师颇多抚慰。
  康王府竟也会来人赐物,絮雨本觉诧异,但想到方才从青头那里听来的话,若有所悟。
  昨日实情再如何不堪,康王毕竟也是她阿耶的儿子。无论康王府本身,还是她阿耶那里,恐怕都是不愿叫人知晓过多的。派个长史来,在裴萧元面前道谢,意思点到为止,无须多说,该懂的自然都懂。长公主的态度转变,恐怕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絮雨对上裴萧元投来的目光,点头:“我明白。放心吧,不会乱说的。”
  裴萧元颔首,视线随即下落,停在她的手腕上。
  絮雨忙道:“我今日也抹了药!过两天便好!”
  青头在门外不住地探头进来,张望着屋内说话的二人。
  “郎君今日怎回来得这么早?”终于他觑到机会,插了一句。
  来长安时日也不算短了,他还是头回遇到郎君白天回家,叫他如何不惊讶?
  裴萧元没睬他。青头讪讪退去。
  裴萧元对絮雨说,郭果儿已经找到。
  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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