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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多了几分春发蓬勃之感,连往年从未多加留意过的发自残霜覆盖下的几簇嫩芽草尖,也是颇觉可喜可爱。
一直到了傍晚,二人方尽兴而归。承平先去驿馆吩咐随官准备明日出行之事,裴萧元则回往郡守府。
青头原本就是他跟前的小厮,去年秋他外出,青头运气不好,扭了腿,所以没有跟出去。此刻远远看见他纵马而归,欢欢喜喜奔去出迎,口中嚷道:“恭喜郎君!好事来了!我说呢,最近怎的总是看到喜鹊停在屋檐头,果然是家中喜事到了!”
一早裴冀和那几个僚属闲聊,抑制不住欣喜之情,稍稍透露过几句侄儿即将成婚的喜事,虽然他未言明就是这几日家里来的那位叶小娘子,但大家都有眼睛在。那几人出来后,好家伙,不过半天功夫,叶小娘子和他的好事就传开了,里外全都知晓个遍。
裴萧元没说什么,只淡淡一笑,将马缰连同鞭子丢了过去,青头接住,他几步登上台阶,跨入了门。
他先回住处,换下身上那在外沾了一天尘土的衣裳。贺氏找来,说郡守让他过去一趟。
裴萧元应了一声,顺口问:“伯父可有说是何事?”
贺氏看着他,略一迟疑,摇头:“你去了便知。”
他和那女子的婚事,伯父必定最早就叫贺阿姆知道了的。裴萧元见她此刻一直看着自己,欲言又止,疑心她是想和自己谈论接下来的婚事准备之事,不禁略觉窘迫,面上却未表露,怕她也拿自己打趣,匆匆更衣完毕,出来便往裴冀那里去。很快到了,上去见礼:“伯父叫我何事?”
裴冀慢慢合上书卷,没发话,先叹了口气。
“怎的了?伯父为何叹气?”
裴冀再次叹气:“萧元,伯父也知道,昨夜和你说婚事时,你有些言不由衷。这样也好,你也不必为了我的缘故勉强自己。”
裴萧元微微困惑:“伯父此言怎讲?”
“早上你走后不久,絮雨便来了,将婚事推了。你折回来后我本想和你说,只是见你和承平急着行猎,便没叫你,等你晚上回来再说,也是一样。”
屋中一时静默。
角落里,一具小泥炉上正在烧的茶水慢慢滚熟,沸水溢出壶盖,嗤嗤地浇在烧得赤红的炭上,火灭了,升腾起一阵刺鼻的烟气。
裴萧元一个箭步上去,提走茶壶,将炭火盖了。救完火,他迟疑了下,回身望向裴冀:“她……是为何意?”
裴冀便将早间叶女和自己会面的经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原来她先前只是为安她阿公之心才应的婚事。伯父原本盼望你二人能结成佳偶,不想却落空了。罢了罢了,既然你与她都无意成婚,也不好强扭。叫你来,就是要将此事告诉你,婚约就此作罢,往后不会再提。”
话虽如此,裴冀心里终究还是感到遗憾。
裴萧元八岁丧母之后便出京到了他的身边,可以说,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长大的。虽然平常伯侄之间话不多,但裴冀能感觉到他发自内心的对自己如父般的敬重。不但如此,这十几年来,无论是他的日常还是军旅的经历,也都早已证明,他的侄儿样貌品性或是能力,无不出类拔萃,非一般人能够比肩。这自然令裴冀倍感骄傲。但是与此同时,随着侄儿年岁渐长,骄傲之余,在这位长者的心里,也开始生出一缕隐忧。
侄儿的自律和沉稳自然是好事,但若过了,便是不妥。在这个说话老道行事严谨的侄儿面前,有时连裴冀自己都不敢太过放松。
知道多年前的那场变故对侄儿影响至深。也不是说,他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不好。但人若就这样过一生,无乐无趣,那将会是何等的遗憾。这也是他开始急着想为侄儿早日定下亲事的原因之一。身边若有一个女子,有她解语陪伴,知于飞之乐,或许能令他怡情悦性,有所改变,但此前一直没有合适的人,好不容易这回上天终于送来机会,结果却又……
裴冀抬起眼,见侄儿未再开口说什么,神色如常,想必在他的心里,为此也是暗松了口气。他忍不住又长长叹息一声。
裴萧元提着茶壶走来,双手稳稳,为他倒了杯茶。
“侄儿知晓了。如此甚好。”他的语气十分平静。
就好比刚刚那被茶水浇灭了的炭火,裴冀也彻底地灭了自己的希望。此事就此作罢了。他的目光落在侄儿刚为自己倒的那杯泛着袅袅热烟的茶水上。
裴萧元放下茶壶,在旁继续立着。
“叫你来,也是另有一事。絮雨这女娃的心思,想必也是千回百转。我虽恳切留她,但婚事不成,我担心她应也有顾虑,想着日后和你碰面尴尬。伯父想,不管婚事成不成,叶钟离既将她郑重托付给我,以后便是自家人了,你二人少时也见过面的,如今更不必有所谓的避嫌。不如你尽快去找下她,和她言明,往后兄妹相称,打消她的顾虑,好叫她安心留下。”
“侄儿明白了。伯父考虑得极是周到,我这就去找她。”
裴萧元从裴冀跟前退出,趁着天还没黑,径直转到那女子的居处。
暮云高飞,黄昏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照红了庭院的半爿墙头。门虚虚地掩着,四下悄然,不见半条人影。
他在步道立了片刻,迈步正要上去拍门,听到里头传出一阵脚步声。他再次停步,望去,伴着户枢发出“咿呀”一声,那道门开了。
原来是那名叫烛儿的使女走了出来。
“裴郎君!你怎在这里?”
烛儿抬头看到他立在院外,面露诧色。
“叶小娘子在?”
“在!”
“她此刻可方便说话?”
他问完,竟见烛儿瞧着自己不说话,疑是抿嘴在笑,神色转为严肃,解释:“我是奉伯父之命来的,寻她有事。”
烛儿点头笑嘻嘻说:“小娘子应当是方便的。郎君请进,我去唤她出来。”一边领他进去,一边说:“小娘子早间从郡守那里回来后,便将自己关在屋里,饭也不说吃,一刻都没出来过,也不知她在做什么。”很快领着他到了一间堂屋,请他稍坐,自己进去通报。
裴萧元没坐,只立等在堂中。里面响起了叩门和隐隐的说话声。
“……请裴郎君稍候,我这便去见他……”
一道低沉而温和的说话声,飘入了他的耳。
小时候来到这边地后,起初的几年,他常常独自停于无人的旷野中央,全神贯注地捕捉大风自四面八方来的不同的声音,这是他借以获得心绪宁静的方式,也因此而练就了远胜常人的耳力。
此刻在这里,伴着这一道话语之声,说话人吐字时发自胸腔的那隐秘的呼吸节奏之声,仿佛都一并入了他的耳。
他迈步往外走去,跨出门槛,等在外面的走廊上。
烛儿很快转出,笑道:“小娘子请裴郎君稍等,她这便出来。”
夕光从他身畔穿过,斜斜地透进门边的一扇窗格里,被切割成一道浓浓淡淡的金橘色的格子光影,投落于门槛内的空地上。
叶女并未让他久等,很快她出来了,却已不是早间裴萧元遇到时的模样。那一对曾停在她发间随她行动振翅颤飞的双蝶不见了,面上也洗去了香粉和唇脂,是少年郎的装扮。
也不知她方才在屋里做什么,应是盥洗过双手出来的,腕上还带着些残余的水迹。
“裴郎君寻我何事?”
她恰好停在门槛内的那一片夕光里,面含笑意,朝他施礼问,又请他入内说话。
裴萧元没动,只望了眼亦步亦趋跟着仍不知退开的使女。烛儿这才会意,忙走了出去,剩下他与叶女二人。
第7章
她的双目转来,眸光正正地落在他的脸上。
裴萧元不欲与她对视,正要移开视线再说事,忽然留意到她的额上似有一道伤痕,目光又不自觉地停了一停,终于看清楚了。
确实。夕光完全地照出了那一抹毫无遮掩的痕。它形如一枚细小残星,静卧在她双眉稍稍上方处那光洁前额的中央。
“裴郎君寻我有事?”
耳畔再次传来问话之声。
裴萧元惊觉,立刻收回视线。
她未再邀他入内,他也依旧立在原地,中间和她隔了一道门槛。
“我方才从伯父那里过来的,他将你早上见他的事转告我了。”
他开了口,神情从容。
“我特意转来你这里,是想与你说一声,一切以你的意愿为上,我无不可。”
絮雨向着门外的这个男子深深敛衽:“全是我的过。蒙裴公与裴郎君不怪,万幸之至!”
他虚虚向她抬了抬右臂,隔空示意她不必如此。
“此事你也不必介怀,就当未曾有过便是,往后你将这里当做自己的家。另外,我也有一事,想再与你商议。”
“裴郎君请讲。”
“记得你幼时便曾跟随你的阿公来过这里,可见你与我裴家缘分不浅。我伯父将你当做自家之人,我亦如此。我比你虚长些,你若愿意,日后可视我为兄长,你如同我的阿妹,咱们兄妹相称,你意下如何?”
裴萧元道明了来意,见她似乎一怔,瞧着自己,没有立刻回应,疑心她是没有反应过来。
他便向她点了下头,面上也露出笑容,用他能说出的最为温和的语调又道:“我行二,家中本有一位堂兄,是我伯父之子,但他在我小的时候便为国而捐躯。如今若能得你如此一位女弟,如同弥补遗憾,是我裴某的莫大之幸。”
他说完,含笑望着对面女子。
“阿兄在上,请受我一拜!”
絮雨迟疑了下,终于还是再次行礼,改口唤他阿兄。
“阿妹快起,往后与我无须客气!”
裴萧元向她迈了一步过来,但终究还是没有迈入门槛,这回双手伸出,和她中间隔着半臂之距,再次虚虚地凌空托了下。
絮雨向他一丝不苟行礼完毕,方直起身。
二人就此便算是相互认作兄妹了,礼节毕,四目相望,一时都沉默着。
裴萧元来的目的便是此事。这一刻目的顺利达成,他觉得自己应该走了。但若就这么走,仿佛过于突兀。不走?他却又不知自己还能再说什么,心里便暗盼她能先开口,偏她似乎比他还不愿说话。
便如此,裴萧元和他新认下的阿妹隔着一道门槛面对面地干站着。他也不能一直望着她那双眼,视线只能下落,停在了两人中间那道正温柔包裹着她影的夕照上。光柱之中,有另一隐秘世界显现,万千微尘飞浮,片片清晰可见。在这个无声无息的世界当中,他的耳仿佛又捕捉到了几缕若有似无的来自她的气息之声,却之不去。一时颇有时光慢的煎熬之感。
仿佛已经过了很久,也或许根本只是他的错觉而已,忽然他终于记起什么似的,抬臂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瞧我,方才只顾想着如何认下你这妹子,竟忘记为你准备见面之礼。阿妹你想要什么,尽管和阿兄说!”
絮雨看着他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裴公和阿兄如此待我,便是我所得的最大厚礼。”她略略一顿,望了眼他面前的门槛,挪身走出那道光柱,往侧旁让了让,含笑请他入内坐下说话。
裴萧元摆了摆手。
“我就不进了。既如此,那就暂时欠着,待日后阿妹你想到了再和我说,万勿与我客气。”
“好,我记下了。多谢阿兄。”
裴萧元点了点头,转面望了眼西墙天空之上那片片颜色转深的如羽暮云:“也不早了,阿兄就不打扰你了,日后你若有事,和阿兄说一声便可。我先去了。”
“阿兄走好。”
絮雨跟随迈出门槛,送了几步,裴萧元便示意她进去。
絮雨没再坚持,停了步,站在门槛之外,目送他大步走出院门,背影消失。
第二天的一大早,郡守府内的人还没从昨天白天刚传出的喜事的热乎劲里出来,又传开了昨夜刚得知的另一最新消息,本传言要成亲做夫妻的裴郎君和叶小娘子竟相互认亲,作了兄妹。大家起初不信,但很快,贺氏那边连夜也传出了话,叶小娘子这趟来,本就是为靠亲,所谓婚事,是郡守前些时日对裴郎君另外做出的安排,两件事恰好撞在一处,这才以讹传讹,命家中之人严禁再谈此事,更不许胡说八道。
有人不明就里以为是真,却也有人觉得蹊跷,譬如青头。
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天傍晚裴郎君行猎归来自己向他道喜之时,提到了叶小娘子,瞧他当时的反应,分明是默认了婚事,怎的一觉醒来,老母鸡变作了鸭?但贺氏既然如此发了话,他自然也不敢多嘴再说什么。今日一大早天才蒙蒙亮,就见裴郎君独自出门了,他便当做没看见,等人走了,发现又飞来几只黑翅白肚鹊,停在大门旁的墙头上,吱吱喳喳,甚是吵人,这下也不客气了,捡起几块土疙瘩便轰了去。
承平昨夜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