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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青黛-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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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北渊一事,我敢肯定,西蕃军之所以敢大举侵犯,必是我朝有人传讯,好阻止神虎大将军归京,更是要借机将他除去,以绝后患。”
  “此事牵涉之广,影响之大,可谓变乱之后朝堂的又一巨变。那可是关系到皇位和神虎军十万将士的天大之事!当今皇帝,他当年能在众皇子里脱颖而出,因势上位,他怎么可能会是置身事外的无辜之人?他不是恶首,谁是?”
  裴萧元的面色此时变得如铸铁一般凝重,目光也随之转为森冷。
  “李延!”他忽然喝了一声对面之人的名字,自座上站起身。
  “在我面前说这些蜚蓬无度的捕风捉影之言,你恐怕是打错主意了!”
  “裴郎君稍安,请再入座,听我解释!”李延又道。
  “今夜我胆敢将裴郎君请来相见,自然不止如此。裴郎君如今所居的永宁宅,前主乃是几年前因罪遭杀的宗亲旧王陈王,此事裴郎君必然知悉。但裴郎君应当不知,当日北渊事变之前,陈王正好在晋州担职,当时定王欲争我父亲的位,正在赶回长安的路上,路过晋州之时,就是落脚在他府里的,故他见证了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事。”
  “那天晚上,原州来了一个人,秘见定王。具体传达何事,陈王不知,我自然也不敢妄加揣测。但在此前不久,柳策业便以联络军情为由,未得老圣人任命,自行去了原州。此事并非是我诬陷,如今朝堂里的一些老人也都知道的。原州便是当年冯贞平的驻军之地,与北渊相去不远。”
  “那个时候,他为何要去那里?”
  “不但如此!原州来的那个信使,裴郎君你知是何人吗?便是如今太子妻兄韦居仁的父亲!当日他还是我父景升东宫里的人,官居洗马,我父亲对他极是信任,因不放心冯贞平,对他委以重任,派他过去监督军事。谁知他亦是无节小人,早早便被收买,投了定王。”
  “是什么重要的事,要他这样的人,亲自从原州赶来秘见定王?”
  “陈王非定王心腹,自然不知,时至今日,我更是不敢断言。但若允我猜测,他必是受了柳策业的派遣,来与定王议那一场即将就要发生的北渊阴谋。”
  李延的面上渐渐露出了激动的神色。
  忽然此时,船外爆发出了一阵欢呼之声,将他声音吞没。那是放生池畔的人们因看到新奇莲灯而作出的反应。
  “是!那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他随着岸边的欢呼,骤然提高声音。
  “这一场阴谋里,我的父亲失去了他最为信靠的神虎大将军。当年我十五岁,被派出迎接大将军。然而我等不到。没了军队,为了自保,我的父亲被迫在长安仓促应对,期望能在他兄弟那一把屠刀砍下来之前得到老圣人的支持。他自然是失败了,于是变作了可耻的谋逆者。而那个真正的谋逆之人,他在杀死神虎大将军和八百壮士之后,反而龙袍加身,摇身成为了万民称颂的圣人!”
  “不但如此,时至今日,柳策业、冯贞平,还有背叛了你父亲、我父亲的陈思达、韦家之流,他们全部富贵加身!然而裴郎君,你的父亲,他竟至今没有得到一个正名!而他本是该立庙享受牺牲祭拜的忠烈英魂!”
  岸边的欢呼声渐渐落低,片刻后,待情绪慢慢平定,他再次望向裴萧元,声也转为平缓。
  “裴郎君,我知近日乃令堂忌日。我如今不过一东躲西藏之人,不能见到天日,便是想去祭拜,也是枉然,只能遥遥以抔土清香代祭,以寄敬意。”
  “方才你问我证据,我确实没有能拿得出来的确凿之证。我方才转的陈王之言,你也可以不信,毕竟,此人也非良善之辈。但三年前,那降来的西蕃贵族也莫名横死大街,这难道不足以证明,当年北渊之战另有阴谋?”
  说到这里,他抬手,轻抚一下面上剑伤。
  “在我少年之时,受我父亲所聘,裴公也曾为我老师。虽然时日不久,他便辞官出京,但裴公昔日对我的谆谆教诲,我至今牢记在心。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年初我去甘凉,本意便是想去拜望裴公,然而再三考虑过后,想到他年事已高,终究还是不忍贸然再用我的这一点事去惊扰他老人家,故中途而返。与裴郎君你,更是不打不相识。无论你如何看待我,在我这里,你是个值得我李延冒任何风险也愿结交之人。”
  “至于你的父亲,更是我李延生平最为敬重之人。当年他若是抛却身后北渊,如期返京,有他在,我的父亲或许便能化险为夷。但那样,大将军便不是大将军了!今夜我就在这里,你可以杀了我,也可以将我献给皇帝邀功,我既到来,便已做好最坏打算。”
  “但是最后,我还是有一句话要说,裴郎君,如今的这个圣人,他才是当年北渊之变的元凶。你回朝做官,他日,就算除掉其余仇人,身居高位,然而,你却还要奉他为君,奉他那将来某日或也容不下你的某个儿子为君,你当真甘心吗?”
  李延一口气将全部的话都说了出来,双眼一眨不眨,凝视着对面之人。
  方才再次入座之后,他便一句话也没说过了,更不曾打断李延的话,始终静听。待李延全部说完,他闭目,一动不动,面容如蒙一层阴翳,看去毫无表情,不辨悲喜。
  李延静静等待。
  片刻后,只见他睁目,起了身,走到舱窗之前,推开了其中的一面。
  “你来。”他开口,唤道。
  李延有些不解,迟疑了下,很快还是应唤,也走到他的身畔,停在窗后。
  他们的这条船正在放生池的中央,此刻,池上漂满了各式各样的莲灯和放灯船。岸边人头攒动,临水的街市上,则密布着鳞次栉比的屋宇。
  到处都是璀璨的灯火,水边还有放焰口的法事,夜游人更是挤满街市。
  他半晌又不再说话了,目光只不停地巡游过前方的街市。李延等待片刻,终还是忍不住,略疑惑地发问:“裴郎君何意?”
  “你看那里。”裴萧元抬臂,指着远处右前方十字路口的一间高屋。
  “那是一处波斯邸,是间专收宝物的胡商铺子。我来的时候,留意到铺子的路口站着个人,带着一袋沉重的东西。他看去像个卖货人,然而举止又和周围真正的卖货人不同。只在附近走来走去,避开路过的巡街卫士。”
  “我经过的时候,故意撞了一下他的口袋。他装作若无其事,但我仍是看了出来,他极是紧张。我也听到了口袋发出的动静。里面装的是铜钱。”
  “不止这一处,在坊内其余几处,东北方向张家药行,东南方向典当行,西南方向的丝帛店,我都发现有类似的人。选的这些地点,很是凑巧,也都是路窄人多,最为热闹的十字路口。”
  “我初入职时,大略看过一些金吾卫库档旧志。老圣人朝,大约二十几年前,一个元宵夜,西市便曾因意外发生行人踩踏的变故,当时死伤不下百人,包括几名试图维持秩序的金吾卫士——”
  说到这里,他关窗,转向随他讲述面色微变的李延。
  “李郎君,倘若我没猜错,那些都是接应你的人吧?你冒险约我见于此,口口声声,称将安危系在我这里,其实早也做好退路了。万一遇到不测,他们只要往人多的地方撒钱,很容易便能引发路人争抢,继而造成交通堵塞,乃至人员踩踏。如此,今夜附近的金吾卫顾此失彼,你便可以借机从容离去。”
  李延一时默然,片刻后,面露微微尴尬之色,接着,苦笑了起来。
  “什么都瞒不过裴郎君。”他喃喃地道。
  “裴郎君见谅,我实是——”
  “不必解释。换成是我,也会防备。”
  裴萧元淡淡截断他话。
  “当年北渊元凶是谁,我会查清。甘不甘心,也是我自己的事。”
  “我只告诉李郎君一声,人子复仇,此固然天经地义,但日后行事,勿犯我准则,否则,他日即便我不出手,太过聪明之人,恐也会遭聪明反噬。”
  他说完,命船靠岸,随即登岸离去,身影迅速隐没在了熙熙攘攘的夜行路人当中。
 
第71章
  这一个于众生而言是解父母亡亲另世之苦的夜;于裴萧元,将注定不同寻常。
  陈绍方才一直暗候在东南门外的街角里。
  为免引人注目,他如今仍在延平门一带执勤;但职位;已从当初没有品级的队正升作了八品的兵曹参军;掌延平门武官,以及,获得大驾行从的资格。
  他自出入的熙攘人流中看到裴萧元的身影,察看一番四周;确定无人尾随或是盯梢,迎上去正待说话;忽然留意;在附近一片昏红的莲花灯光的映照下,郎君面容显得有些僵硬,人若正陷于一种恍惚的神思当中。
  这在此前是从未有过的;他不禁迟疑了一下。很快裴萧元看到他,投来注目。此时他的神色看去已是如常,目光凝练。
  陈绍以为是因灯光迷离,方才自己看岔了眼。
  “方才收到消息。”
  “之前找的人,抓住了。”他说道。
  在长安西北义宁坊的西南一隅;开有一间邸店。店主满面须髥,皮肤黝黑;自称是安国商人;能说一口流利的安国话;所持的身份文牒;也佐证了他的自述;显示他是刚来不久的外来之人。在长安;番人数不胜数,义宁坊又在开远门旁,生活着许多形貌异于圣朝人的外来人,因而在此人于两三年前到此盘下这间邸店之后,如同滴水如海,顺利地落下了脚。
  这个表面看去没有半点问题的安国商人之所以进入裴萧元的视线,是因在细致查遍长安几处外来人的聚居区后,他遴选了一批到来时间最符合要找的那个西蕃人的名单。此人便是当中的一个。
  几天前,裴萧元派陈绍以寻常巡查的借口入邸店试探,出其不意地用西蕃语叫出查达的本名。此人当时并未露出什么大的马脚,然而次日,店主连同几个番人帮佣人去店空,潜逃不见,秘密搜查邸店过后,发现一个密室,里面藏着不少还来不及处理的细软和货物,种类五花八门,看去像是劫掠所得。拷问店内脚夫,脚夫招供说,邸店地处角落,周围邻舍稀少,生意清淡,安国店主对生意也不大上心,时常闭门,倒是每月都会带着他的番人帮佣出去几天,随后赶车回来。至于出去做什么,自己并不清楚。
  显然,这是一个白天开着闲店,夜间做打劫商旅活的狠人,更加符合要找的人的特征。
  陈绍立刻到处查找,就在今夜,他刚刚收到消息,在城西临皋驿附近的荒山里,抓住了那一伙五六个携着金银逃跑的安国人。
  “他承认了身份,正是从前跟随那死了的西蕃贵族一道投降来的查达,因他母亲是安国人,所以会说安国话,三年前在主人死后,他在城外,杀了个刚到的安国商人,盗用身份藏住下来。”
  “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肯交待事,说一定要见到事主。”
  裴萧元自延平门悄然出城,行至不久之前他曾与何晋等人密会的那片野地。西蕃人查达手脚被绳索缚着,人倒在地上,当看到月光下向他走来的裴萧元时,失声嚷了起来:“是你!”
  “三年前在西陲交战,我见过你!你是从前那神虎大将军的后裔!太像了!太像了!”
  他喃喃地道,盯着裴萧元,眼中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和敬畏的目光。
  面前的这个年轻之人,叫他不禁又忆起了那一段已渐渐变得遥远的往事。
  哪怕这么多年已经过去了,当此刻再回忆起当年那一场发生在山谷里的血肉横飞的狙击战的情景,仍是叫他感到心有余悸。
  在肉搏战开始后,敌方的那个大将军,带着区区八百人,竟硬生生阻了数万西蕃军士将近半日。他们付出了死伤数千的惨烈代价,才等到了那个神明一样的男人倒下,得以通过那一片被他把守住的谷地。
  “我姓裴,神虎大将军是我父亲。”
  裴萧元轻提袍摆,弯身下去,蹲在地上之人的身前。
  “告诉我,你们当年分明已退走,又为何再次发兵北渊?”他用平和的声音发问。
  查达的一双鼓眼在月光下闪烁着狐疑的光:“我要是说了,你能留我命,放我走吗?”
  “可以。”
  裴萧元站起身,示意替他松绑。陈绍照做。
  查达意外于如此简单便获自由,愣怔过后,面露喜色:“裴大将军是我见过的最了不起的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我深感佩服。裴郎君自然也是了,想必一诺千金,说到做到!我信你了!”说完磕头,爬起来继续道:“当日王子得知圣朝变乱已定,前方又有神虎军阻挡,知打下去也讨不到好处,本打定主意退走了,谁知此前一个被俘的将领忽然逃了回来,还传消息,说裴大将军已领兵上路去往长安了,前方都是在虚张声势,北渊实际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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