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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离尘紧紧闭眼,眉心紧蹙,广袖下的手缓缓握拳。
因抓了一丝衣袖在掌心,他握拳的动作很快被露凝发现。
她看了一眼,又去观察他身上的伤痕,他变得完整之后,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干干净净的身体。与从前看着好像并没什么不同,但她记得那日在寒潭里是不一样的。
所以只是现在看上去没什么不一样而已。
里面真正的样子还是不一样的。
露凝顿了顿,换了一处伤口,微微启唇道:“你今日那样教我剑招,确实要比寻常方法来得更快。”
直接实战,由他领着一招一式去学,当然要比纸上谈兵快了。
解离尘没有系统性地师从过谁,所以只用自己的方式教她。
露凝也猜想到他是这么自创的殒天剑法,她有些好奇:“我如今是同你来这样学的,你那个时候呢?”
解离尘睁开了眼。
他眼底有些灿烂的明金色,让露凝有点担心:“没事吧?”她靠得更近了一些。
解离尘由她靠着,白发垂落肩侧,回答她的语气非常清晰明确,半点不带回忆色彩,显然他将那些过去记得清清楚楚。
“魔渊的降龙谷中有许多可以用来当对手的邪祟和妖物。”
他平声叙述:“我听闻濯苍被封印在降龙谷,便下去寻找。消息不假,确实找到了,但要出去时发现出口被有心人封住了。”
露凝手上一僵。
“既一时片刻出不去,已经拿到了濯苍,不若就在降龙谷做些什么。”
他看过来:“殒天剑法便是在那里创下。它能使人快速进阶,我进阶至大乘后,才打开了被封印的谷口。”
“……你用了多长时间进阶至大乘?”
解离尘精准地给出数字:“三年整。”
三年,别人连筑基都达不到,但解离尘却可以达到大乘,这已经是连紫微帝府都要俯身的速度了。
可降龙谷是什么地方?魔渊又是什么地方?
修界修士哪怕明知可能会得到这样的机缘,都不一定有勇气进去三年。
更别说他们没有解离尘的天赋,哪怕进去也坚持不了三年,早就死在下面了。
露凝已经不是从前什么都不懂的凡人姑娘了。
她大致了解六界,知道魔渊和降龙谷的可怕。
她从他的话中想到的不是那三年大乘加上濯苍神剑的惊天机缘,而是三年不分昼夜的血腥折磨。
忽然就觉得,他丧一些,厌世一些,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他是被封印在那里面,强逼着创造了殒天剑法,苦苦挣扎三年之久,与渊底的怪物相搏一千多个日夜,才重新回到人世间的。
露凝眼神暗了暗,撑着他站起来,语气有些严肃:“是谁做的。”
解离尘被她忽然郑重的态度搞得愣了一下,没立刻回答。
露凝等不及,抓着他让他也站了起来,一边替他把衣服穿好,一边冷着脸不悦道:“怎么不说话,有什么不好说的吗?那人很厉害?我打不过吗?无所谓,我以后肯定打得过,我去九州大会之前肯定可以到金丹。”
她在生气,真的很生气,说话速度都快了许多,解离尘几次想插嘴都插不上。
等她好不容易停下,衣服也给他穿好了。
解离尘目光划过她气得发红的眼睛和脸颊,伸手将她扶正面对自己。
她不想看他,就一直看着别的地方,这样更显得她眼尾红。
解离尘小心而温柔地替她抚了抚眼角:“他已经死了。”
露凝拧眉看了过来。
“我出来就把他杀了。”
解离尘凝视她的脸,不错过她任何表情变化。
“我将他丢下降龙谷,每当他拼死爬上来,就再将他打下去,如此重复十余次,他再也没能上来。”他细细描绘她的神色,“我下去寻他的尸体,只找到几根骨头。他被妖物吞噬,血肉都没剩下半点。我很高兴。”
为了彰显他的高兴,他甚至还笑了一下:“我很畅快。”
露凝动了动嘴唇,但没说话。
解离尘压低了声音,后面的话都变得很轻:“觉得我可怕吗。”
“我太残忍了吗。”他弯腰靠近,始终与她四目相对,“站在谷口我都能听到他的诅咒声和嘶吼声,他树敌颇多,还有一些手段狠毒的盟友,他们担心他的亲眷在他死后无自保能力,被我寻到搜魂,知道更多秘密,于是先下手为强,将他的道侣和儿子全都杀了。”
“他们也算因我而死?”他用一种迟疑但无所谓的语调说,“这很好,他们也活该,我一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这样是不是很可怕。”
露凝眉头皱得更紧,解离尘就以为她的确是怕了,以为她连稍稍窥见他真面目的冰山一角都难以接受,不禁心底微寒,缓缓转过身去。
“夜已深了,我该走了,你好好休息。”
他刚走出几步就被露凝叫住。
“这里是你的寝殿,要走也是我走。”
“……”解离尘脚步僵住。
晃神一瞬,腰上忽然多了一道力量,解离尘一低头,看到露凝在帮她将腰间盘扣系好。
“漏了一个。”她低着头说。
解离尘难得有些茫然,竟不知她到底怎么想的了。
露凝没让他茫然太久,系好那颗盘扣就淡淡问他:“我还没回答,你为何就要走?你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可那不是我要给的。”
解离尘错愕地望向她。
“这些事与你有何关系?那人结局多凄惨都是罪有应得,你有什么可怕的?你若没能逃出降龙谷,他的结局便是你的结局,你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先作了恶,再而食其果,这没什么不应该。”
露凝稍顿,继续道:“再说他的亲眷,那也不是你杀的,说到底还是他自己种下的前因,就算没有你,以后也会有别人,动手的是他生前那些所谓的盟友,万不该怪罪在你身上。”
她直视他,语气有些不开心:“在你心里我要多不明辨是非,才会觉得你可怕残忍?”
解离尘已经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好像说什么都不足以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他只能朝她伸出手。
露凝没躲,但还是有些生气:“若他还活着,我也是要去找他麻烦的,现在打不过就以后再去,总有一日会去。他死了也就算了。今后若还有这样的事,你不要瞒着我。”
解离尘很安静,他没说话,暗金的眼眸倒映着她生机勃勃的模样,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梦。
露凝觉得这还不够,拍拍他的手臂道:“还有从前的,类似这种事,你还未曾报仇的,有一件算一件,我同你一起。”
“……”
解离尘用力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入怀中,她重重撞在他胸口上,不禁闷哼一声。
露凝飞快地眨着眼,并未介意他的动作,而是抿抿唇,声音变得有些小:“……所以,伤你的至亲,不是画上的神女,便是不存在于画上的另外一个人了,对么。”
解离尘没有回答,但也没否认,这已经是一种回答了。
是他父亲。
他是被亲父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直到死去。
被亲父夺取血肉,剖开灵根,一寸寸敲碎挖出。
被亲父喂魔毒,摧毁理智,一寸寸搅碎神魂灵府,变得痴傻,只会听他们的话。
——这些解离尘曾经说过的没有主语的话,都有了清晰的轮廓。
那都是他经历过的事情。
露凝简直不敢想象他怎么能熬到今日。
难怪他不相信人。
难怪他反复无常,想要拥有,却害怕伸出手。
难怪……
耳边忽然潮湿了一下,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吻。
清冷的呼吸拂过耳畔,露凝听到解离尘低低道:“我想同你如此。”
“可以吗。”
“可以吧。”
他自问自答着,不等她回应,就捧住她的脸,吻上她的唇。
终于尝到她的味道,想到他为她生气,为他红了眼睛,完整的他远比神魂残缺时体会更深。
他吻得很用力,比洞房时更深入,露凝呼吸全被夺走,神智都被剥夺,别说反抗了,连站都有些站不住,自尾椎往上的麻让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她努力睁开眼,看到的是他哪怕情动时依然清冷神圣,明净如玉的面容。
他是世间最出尘高贵的仙,连欲念丛生时都冰清玉洁,这样的反差更令她心跳加速,喉咙发干。
“露凝。”
解离尘呼吸凌乱,有些微喘。
“要我吗。”
他问着,像之前那样自己回答。
“要我吧。”
他冰冷的气息都炙热起来。
过去的他连自保能力都没有,前半生都是在黑暗中度过,看不到任何光。
但现在他有了光。
“别不要我。”
他不想失去光。
露凝强撑着推开他一些,从意乱情迷中找回一丝丝神智:“不行……”
解离尘眼神更暗,正要再说为什么,就听她道:“不……行,真的不行,那画上虽然没有你娘的脸,可我总觉得她在看着我们。”
她使劲推开他,力气发挥到了作用,把唇红面白,长眸明金的离州君推到一边,气喘吁吁道:“这里真不行!”
她真觉得画上人在看着他们,太禁忌太羞耻了。
解离尘:“……”
他望向那幅神女图,挂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开始想,寝殿这个地方挂这幅画,确实不太合适。
作者有话说:
狗子卖惨:他们对我这样那样他们特别坏他们还要欺负我巴拉巴拉
女鹅:谁敢动本宫的狗试试!!
第五十三章
奉君殿被重重结界包围; 殿内黑雾弥漫,一人立于黑雾之中,朝高台之上的解离尘倾身。
“尊主。”
解离尘单手撑头; 视线并未停留在对方身上; 只微微抬手; 示意他继续说。
他的态度如此随意,黑影却不敢如他一样。
解离尘自是想如何便如何,他却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因为不知哪句话便会引来尊主不悦。
令尊主不悦的下场他见过太多,哪怕是刀口舔血的魔族也无法从容面对。
“有件趣事禀报宗主。”黑影单膝跪地; 音量不高不低,吐字清晰道; “近日有一人族入了魔界; 四处寻修炼密法。”
解离尘将注意力从露凝那头转过来,白发滑落肩膀,微抬眼眸:“是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毫不意外; 黑影迟疑了一瞬道:“除此之外,那人还在到处打听尊主。”
解离尘没说话; 黑影便继续说:“那凡人无灵根; 打算入魔道修行,似是妄图寻尊主夺回什么。”连他都觉得这很可笑; 于是话里带了些笑意,“他得知尊主乃是九州第一人时脸色甚是难看; 入魔道之心更重; 他绝对想不到; 尊主不但是九州第一人; 亦是魔道第一人。”
“这人自凡界业国而来; 乃是业帝太子,名唤姬婴。”
殿内黑雾涌动,黑影站在其中,明显察觉到解离尘情绪与之前不同。
解离尘倒不是感到惊讶。
他早料到是姬婴,但听到确切名字,想到对方觊觎的是谁,不可能没有反应。
他面上一如既往平静,人自高台上一步步走下来,来到黑影身边,在他浑身紧绷时漫不经心道:“他四处打听本君,你们是如何做的。”
黑影屏息道:“属下已命人封口,此消息不会传到九州。”
“不。”解离尘反而道,“让他说,助他修魔,让他把本君神魂离散过的消息传到九州来。”
黑影不解抬眸,只见过未雨绸缪的,捧潜在的敌人、为自己制造困难的还是第一次见。
“九州大会就要到了。”解离尘轻抚腕间玄玉珠,“那些人若得知此事,定以为本君神魂仍然不稳,想必更有自信杀了本君。”
所有蠢蠢欲动暗中蛰伏的人都会因这个消息前来尝试。
养尊处优多年的那些人怎么容忍得了一个不识好歹,几次挑衅于他们的后辈稳居高位,甚至夺走九天仙盟盟主之位?
之前可能还会顾忌他进阶,知道这个消息后应当就无所顾忌了。
“只是。”解离尘话锋一转,“他只能说这些。”
神魂遗漏在凡界发生的其他事,姬婴也好,夜舞或燕卿卿也罢,都不能再多朝外说一字。后二者尽在掌控,姬婴如今也在监视之中。
他们不提,自然就不会有人想象得到,连修界第一美人玉州君都不屑一顾,对男女之事排斥至极的离州君,会在那里喜欢一个凡人女子,还带回了身边。
虽然他已经为露凝想好了所有后路,做了所有保障,但在她正式点头之前,能与他少扯上一些关系,就少扯上一些。
仅仅是现在这样,就已经有人开始打她的主意,想从她来入手对付他,若知道了她之于他的意义,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露凝愿意的话,他并不怕这些。
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