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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欧阳旭的心目中,赵盼儿虽然出身差了些,可她温柔贤淑、知书达理,他没想到她也有如此绝情发狠的时候,不由面露惊异。
赵盼儿觉得欧阳旭的反应有些好笑,难道就只许他无情,不许她无义?“这契书你到底同意不同意?现在的我,可没什么耐心。我只数十下,一,二,三……”
欧阳旭脱口而出:“我同意。你跟我来书房,我现在马上就给你找画。”倘若被高慧知道他曾有过婚约,那他所做的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赵盼儿没想到欧阳旭为了攀附高家,答应得这么爽快,脸上扯出一丝惨笑:“果然。”
欧阳旭此前一直借住在杜长风府上,最近才搬到这里,收拾了大概十二箱东西,眼下还没完全归置好。他翻出装书画的箱子,展开一幅,发现不是,又展开另一幅,仍然失望,他愈是着急愈找不到,却不想让赵盼儿误会自己在故意拖拉,只能无奈道:“我刚搬到这儿来没多久,东西都是德叔收拾的,也不知道他放哪了,一时半会儿只怕找不到。要不,我明天找到了,给你送到客栈来?”
赵盼儿冷眼看了欧阳旭半晌,量他不至于骗自己,便问:“引章脱籍的事情,要多久才能办好?”
欧阳旭面露难色,迟疑着说:“我现在无官无职,也只能托杜兄先想想办法,杜家是京城大族……”
赵盼儿神情中的鄙夷逐渐加重,几月不见,她竟不知欧阳旭倒变成了干什么都要拖拖拉拉的人。
欧阳旭不想被赵盼儿看轻,咬牙道:“总之,我会想办法,三日之内一定会给你答复。”
赵盼儿对欧阳旭已经失望至极,她冷漠地点点头:“好,我就恭候你三日。欧阳,希望这一次,你别再让我失望。”
见赵盼儿转身欲走,欧阳旭担心自己再也送不出那支钗子,不禁脱口而出:“盼儿你等等,我有一枝钗……”
赵盼儿却停下脚步打断他:“欧阳官人,你我以后既成陌路,还请称我一声赵娘子。”
说罢,赵盼儿便决绝而去,房间内只留下茫然若失的欧阳旭一人。
转眼三天期限将至,赵盼儿仍没等到欧阳旭的消息。这些天来她的心一直高悬着,她原本以为自己的要求不算过分,欧阳旭不过随手写一份退婚书、还一幅画的事,可没想到他连这等小事都要推拉,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对欧阳旭的信心逐渐消失。
孙三娘也焦急地在房里来回踱步,忍不住对赵盼儿说道:“欧阳旭怎么还没来?他不会又想说了不算吧?”
赵盼儿虽心中不安,却自我安慰道:“脱籍这件事情,的确也不是那么容易办到。我那天已经故意说重话去刺激他的自尊心了,凭着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能说到做到。”
孙三娘没想到赵盼儿在她和宋引章出事时都极为清醒,可轮到她自己面对旧爱的背叛倒也糊涂起来,她着急地说道:“可人是会变的。”
赵盼儿咬了咬唇,的确,欧阳旭早已不是她从前认识的那个人了,他如今有多无耻还真不好说:“你说得对,他那边多半是有问题了,走,咱们去看看。”
赵盼儿和孙三娘一起赶到欧阳旭家,结果吃了个闭门羹。
赵盼儿试图求小厮给通融一下:“我三天前才来过,你忘了?欧阳旭已经和我约好了,要不,你让我们进去等他?”
小厮拦住她们:“不行,德叔吩咐过了,谁也不让进!”
“德叔?他回东京了?”赵盼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关键信息。小厮这才发现失言,顿时后悔不迭。德叔在她上回来那天晚上就回来了,可欧阳官人已经吩咐过不能让赵娘子知道德叔回来的事情。
孙三娘一脸鄙夷地说道:“我说得没错吧,他又想耍赖了。”
赵盼儿声冷如冰,高声道:“你让欧阳旭出来见我,不然,我一定会让他后悔的。”
那名小厮苦着脸说道:“我不懂你们在说什么,让开,让开啊,别堵在我们家门口!”
“还敢赶人?”孙三娘冷哼一声,对赵盼儿说道,“盼儿,我要债经验多,这事你听我的!”说罢她就大声冲墙内喊道:“咱们退开点,你守前门,我守后门,跟他们耗着,渴了饿了,就叫小贩送东西来吃,累了,就买张椅子坐下来。到了晚上,再叫引章来换班,我就不信,有人能当一辈子缩头乌龟,永远不出门!”
孙三娘的声音传到院内,欧阳旭脸色变得极为阴沉。欧阳旭原本一心想兑现赵盼儿的三个要求,他甚至跑到杜长风府上求他找人帮宋引章脱籍,可杜长风却告诉他,如果此事被哪个言官听到风声参上一本,把他发落到哪个偏远小县,那他一辈子就都完了,而且以高家的狠毒行事,多半会想办法让他也暴病而亡,保高慧不用跟他去穷乡僻壤吃苦。
至于《夜宴图》,在德叔风尘仆仆地赶回东京后,欧阳旭便从他口中问出了那幅画的下落,原来德叔一直担心欧阳旭不懂交际往来,在给欧阳旭省试的座师柯老相公置办寿礼时,自做主张地将画加进了礼单。老柯相不久前刚被萧钦言斗倒,如今已经罢相外放,他即便想把画要回来,也见不到老师了。况且如果他现在去讨画,岂不就成了人走茶凉,落井下石的小人?
而那退婚书他亦是不能写,德叔途经华亭县时听说了赵盼儿假扮花魁,从周舍处骗取休书,又立刻翻脸到官府将周舍告到发配充军的事迹,难保她这回不想故技重施,骗到退婚书后将婚约坐实,再去告他毁婚另娶。尽管欧阳旭不信盼儿是这样的人,可他也不能冒险,就算不是为了自己的仕途,如果他曾有婚约之事被高家知晓,那高家人岂会放过他与盼儿?
他本想着能躲就躲,却没想到孙三娘这般难缠,如果赵盼儿在华亭县真为宋引章使出了那般手段,那她面对自己,还不知能做到哪一步。
然而赵盼儿和孙三娘的行为正中了德叔的下怀,他在一旁煽风点火道:“老奴没说错吧?只要稍不如赵盼儿的意,她就放话要让您后悔,您要真替她做了那三件事,以后还不被她给磋磨死?”
欧阳旭没好气地问:“少说那些没用的话,现在怎么办?”
德叔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放心,老奴猜到孙三娘会使这种泼妇手段,所以早就已经安排好了。”
与此同时,赵盼儿正站在树荫下守着欧阳家的大门,却见几个地痞大步朝她走来,赵盼儿一眼认出打头的是那个臭球篓子池衙内的狗腿子,不禁惊异他们怎么往这边来。
何四受德叔之托来收拾人,却没想到对方竟然是那个惹恼了池衙内的小娘子。冤家路窄,他一卷袖子,招呼着身后的兄弟:“是你!弟兄们,跟我上!今天咱们一定得好好教训下这个胆敢对咱们衙内不敬的臭婆娘!”
眼见何四气势汹汹扑来,赵盼儿一个猫腰碰过,接着迅速地往他脚趾上一踩,何四立刻痛呼连连。其他跟班见势不妙,忙将赵盼儿团团围住。赵盼儿反手拔下发间的钗子:“谁敢过来?”众人见钗头尖利,都有些害怕。
何四死咬牙切齿地抱着脚乱跳:“都给我上啊,一个娘们儿怕什么?”有大胆者扑上来,赵盼儿拿起钗子就往他眼睛捅,那人吓得忙避开。但赵盼儿毕竟寡不敌众,很快被两人制住。
“三娘!救命!”赵盼儿扯破嗓子大声呼救。
转瞬之间,孙三娘如疾风卷云一般冲了过来。只见她一阵横拎竖摔,四五个地痞纷纷倒地不起。何四虽然胆寒,但仍然捡了根木柴冲了过来,没想到赵盼儿斜刺里一踹他的膝盖窝,何四立刻倒地不起。
赵盼儿环顾四周,见不远处放着几个马桶,便和孙三娘耳语了几句,孙三娘随即倒拎起何四。赵盼儿踢开马桶盖,孙三娘一手掩鼻,一手提着何四,作势要往里面放。
何四立刻哇哇乱叫:“饶命!女大王饶命!”
赵盼儿横眉冷对:“说,是不是那宅子里的人让你们来的?”
何四点头如捣蒜:“是是是!一个糟老头子,给了我们两贯钱!”
赵盼儿即便已经对欧阳旭失望至极,可他对她用处如此卑鄙的伎俩,她依旧难掩难过,她无奈地看着孙三娘:“被你说中了,人一旦当官,手段也辣了,心肝也黑了。”说罢,她又转向何四,既然欧阳旭不仁,那也别怪她无义:“你是想进去呢,还是想出来?”
“出来出来!女大王只管吩咐,我何四愿听号令!”何四两眼惊恐地觑着马桶,眼下让他干什么他都得答应。
赵盼儿对孙三娘使了个眼色,三娘会意,做出点穴的样子使了几招,然后在何四腰眼上一捅。
赵盼儿冷厉地说道:“三娘点了你的龙虎穴,以后你就再也不能生孩子了!”
何四顿时大惊失色,他尚未娶妻,要是他以后不能生孩子,老何家不就绝后了吗?
“想解穴,就替我干件事。”赵盼儿煞有介事地指了指远处的欧阳家,“带着你的人,把他的前门后门都堵紧了,只许进,不许出。然后每隔半个时辰在墙外头大叫二十声:有借无还,天理难安!”
何四一得自由,立刻慌里慌张地带小弟堵住欧阳家前后大门,开始字正腔圆地喊了起来。赵盼儿和孙三娘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赵盼儿担心宋引章一个人在客栈会应付不来,便决定先回客栈。
孙三娘仍觉得不解气,撸着袖子说:“就这样就完了?我还想索性踢门闯进去呢!”
赵盼儿摇头制止道:“那就真成了女大王了。这儿毕竟是天子脚下,他又是官身。想想华亭县的事吧!真要来硬的,吃亏的只会是咱们。让这几个泼皮闹一闹,叫他知道忌惮就行。我们都还病着,不能天天守在门口干熬,得找个能长久呆着的地方换班盯着才方便。”
孙三娘回想刚才的画面,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些泼皮还真信了我会点穴,本来男人就不会生孩子嘛!你上哪学的这唬人的本事?”
赵盼儿脱口而出:“当然是从顾千帆那儿,那会儿在钱塘,他……”半晌,她苦笑道:“他说得没错,我一直都在自己骗自己,而这个世上最不可相信的,就是人性。”
孙三娘长叹一声,想说什么,又最终住口,只是温柔地握了握赵盼儿的手。
烈日之下,何四带着一干伤痕累累的手下,在欧阳家外不断高呼:“有借无还,天理难安!有借无还,天理难安!有借无还,天理难安!”
高呼声传进墙内,欧阳旭烦躁地指责德叔:“听听!这就是你的早有安排?再让他们这么叫下去,传到高家那边,我就完了!”
德叔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惶然跪下:“老奴无能,请官人责罚!”
欧阳旭还要发火,却突然察觉院外的呼喊声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了,他和德叔一时都面露欣喜。
大门外,池衙内正指着何四的鼻子痛骂:“她叫你在这当看门狗,你就乖乖听话,那她叫你吃屎,你怎么不去吃啊?”
何四委屈地嘟囔着:“可我差一点就吃了啊。”
池衙内气结,一脚将他踢倒地:“赶紧起来跟我走,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何四趴在地上,涕泪横流地哀求道:“求衙内饶命!我不能走啊,她们给我点了穴,不解穴我就再也不能生孩子了,我三代单传,要是绝后了,衙内你难道不会伤心吗?”
“伤个鬼心!”池衙内气得冲冠眦裂,“你听多了说书是不是?她一个女人,又不是什么大内高手,江湖能人,能点什么穴?”
“那可不好说,里头住的还是个进士,她都敢对着干,谁知道是什么来历啊?”何四的声音越来越小,“再说人家蹴鞠也比您厉害……”
池衙内更气,举手欲打:“你有本事再说一次!”
何四挺起了胸,抽泣道:“您要打就打吧!您可以不拿小的当回事,可我还想要儿子啊!啊!还有四次没叫完!”何四忙转头对自己手下吩咐道:“快跟着我一起叫,有借无还,天理难安!”众手下不敢违抗何四的命令,又不敢触怒池衙内,只能小声地跟着他念。
池衙内气得牙根痒痒:“他奶奶的,我收拾不了杜长风,还能收拾不了这两个女人?”他转头对其他手下下令:“去给我查!一炷香之内,我要知道她们住在哪!”
高呼声再次传来,欧阳旭的脸色越来越黑,终于,他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