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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凝却没有解那九连环,只是看着窗外,仿佛在发呆。
晴月撑不住先去睡了,温凝静静坐着,等到了三更天。
她忽然动了,脚步放缓,去门边听到晴月熟睡打鼾的声音后,轻轻将门锁上,然后快步走向窗边,麻利的打开了窗户。
窗外有人一跃而入,他身着黑衣,“噗通”一声跪在温凝的面前。
“姑娘。”那人声音沙哑,像是压抑着什么情绪,“大家都很担心你,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主动联系。”
“我没事。”温凝目光温和看着面前的人,“不主动联系,是因这宫中人多口杂,耳目众多,守卫也森严,若是你们被发现,得不偿失。”
“姑娘不必担心,我等实力,足以接您出宫躲藏,不必去和他娘的什么亲!大不了弟兄们占个山头,护您一辈子平安!”
那人即便努力压低嗓音,也能听出情绪极为激动。
温凝咬唇,声音柔软,“林叔,您明知道这不可能。”
那人垂下脑袋,几乎要哭了,“属下无能……”
“怎么让您来了,您这么爱哭,声音太大被人发现怎么办。”温凝半跪在地上,笑着拿帕子给他擦泪。
平视时,温凝看清了这人眼角的泪花和和渐深的眼角皱纹,这人的年纪足够当她的父亲,如今正当壮年,若是有朝中官员在此,一眼便能认出,这正是威风凛凛的兵部侍郎大人林翰。
——如今却在温凝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姑娘也别太小看你林叔。”林翰擦了擦泪花,转而压低声音怒道,“怎么会有这样的皇帝?竟然挑您去和亲,那狗屎的鞑靼就他娘的是故意的挑你恶心北明百姓,恶心我们这些弟兄!”
“狗屎的,我一想到大将军当年带着我们为了这狗皇帝拼命就觉得恶心!”
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也就这些叔叔们能说得出了。
温凝早已习惯,可现在还是赶紧朝他比划着“嘘”声的动作,让他声音小点。
林翰接过帕子捂住嘴,在外人面前还好,一看到面前这乖巧温柔,看着长大的姑娘,他情绪几乎控制不住,又气又想哭,“若是不能阻止和亲,我们日后用什么脸面去见大将军。”
温凝拍了拍他的背脊,轻轻安抚。
当年,温元徽有一支亲手训成的暗兵,共有百余人,这些人有些是孤儿,有些是人牙子那儿买来的奴隶,有些是无家可归的小流浪汉,有些是因灾荒战乱受灾的灾民。
他们几乎是被温元徽一手带大,习武训练,上学认字,明□□忠报国、守护河山的道理。
温元徽用兵如神不假,但他能够百战百胜,以一当百,还有一则旁人极少知道的原因,便是因为这队暗兵。
温元徽当年会战死沙场,是因为这队人中出了叛徒,温凝知道,战场上,当父亲将后背交付给那人时,那人捅了父亲一刀,彻底逆转了局势,这才是当年的真相。
温元徽死于叛徒之手,临死前却仍旧对这些剩下的暗兵抱有最深厚的信任,他尽所有的力气,将唯一的女儿托付给这些人。
剩下这些人大约五十几人,每个人都发下死誓,要用生命守护温凝,并且随时听从她的指令,以报答温将军的知遇之恩。
这些人陪着温凝长大,一直暗中护着她,没事便轮流去温府给她送好吃的,给送小玩意儿,将京城的事情说给她听。
温凝的父母去世的早,这些称不上亲人的叔叔们将她当成女儿守护,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这个秘密,她连齐微明都没有说。
如今,叔叔们得知他们的宝贝疙瘩要被送去鞑靼和亲,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他们悄悄通信商量了两日,最终还是决定派林翰来询问温凝的决定。
只要温凝一句话,他们随时可以抛弃现有的一切,带她离开京城。
“叔叔们了解我。”温凝声音温柔,“事情发生之后,我第一个否定的便是这个选择,此事,我绝对不可能拖你们下水。”
“你们如今都是朝廷的栋梁,在朝中奋斗多年才有如今的地位,叔叔们也各自有妻儿家庭,若是为了我而暴露……结党营私,这是要诛九族的。“
林翰咬牙点头,眼泪却溢出更多,他正是明白温凝的性子,如今才控制不住情绪。
温凝虽然柔弱娇艳,性子却如温大将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温柔正派,就像一道光。
她绝不会为了自己牺牲别人,反之却是可以的,实在是令人心疼。
林翰哽咽着问,“姑娘今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
温凝不敢说心中的打算,怕林翰直接崩溃,只轻声道,“我倒是有几件事想请叔叔们帮忙。”
“姑娘你尽管说!”林翰立刻挺直背脊,来了精神。
“今日有两位嬷嬷,说是受人指使,来给我验身损我清誉……”温凝轻声说。
林翰眼眸圆瞪,眼看着又要生气,温凝赶紧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放心,林叔,我没事。”
她接着说,“嬷嬷交代,此事与周尚书家的女儿周明燕有关,我想,她应当是为了齐微明才这么做,只是那二位嬷嬷不一定会说真话,我想查一下此事是否真是她所为。”
“周家的啊。”林翰也听过这周姑娘与齐微明走得近的事,蹙眉道,“那丫头小肚鸡肠,脑子不大聪明,确实容易干蠢事,我会让人去查。”
“还有……”温凝顿了顿语气,“齐微明现在情况如何?”
“唉,那小子一开始还出门求人,如今已被关在府上。”林翰叹了口气,“傻小子,也算是对你有心。”
“我若走后,叔叔们多照顾他可好。”温凝说。
林翰听到这里,眼眶又红了,“你,你这姑娘,怎么说话的……自己的男人自己照顾!”
温凝笑了笑,又想起一事,她补充道,“还帮我照拂一人行吗。”
林翰瞪着她,“谁?”
“太子,萧云辞。”她说。
林翰脸色却微微一变。
“萧云辞,这可不是什么好人。”
“你什么时候跟他扯上关系?姑娘你可要想清楚……萧云辞这个人阴险狡诈,心机深如海,几次差点便寻着我们这些人的关联处,把我们一网打尽,还好我们反应快,不然就中计了!”
温凝闻言,轻声道,“他今日救了我的命。”
“……”林翰沉默,半晌点头道,“好吧,看在你的面儿上,勉为其难……再说吧。”
又说了些事,温凝送离林叔,悄声出去看,却见晴月睡得鼾声连连,半点醒来的意思也没有。
她放下心,这才睡下。
第二日清早,温凝却是在晴月的惊叫声中醒的,晴月直接跑到她的榻边,面容惊恐万状。
温凝被她吓得不轻,以为林叔叔暴露了或是出事了,着急问,“怎么了?”
“死了,都死了。”晴月快哭了。
“什么?”
“昨天那两位嬷嬷,死了……”晴月浑身发颤。
温凝心中咯噔一声,林叔?不,林叔不可能轻易动手。
她忽然一惊,脑子里蓦然想起了什么。
温凝下意识的撩起袖子,看着自己手臂上已经变得青紫的痕迹,耳边仿佛想起了昨日那个人带着笑意的声音。
“孤是说……这些,可需帮忙?”
第十章
“可需帮忙?”这样的话,温凝八岁时也曾听同一个人说过一次。
那是一个冬日的清晨,天上飘了雪,鹅毛般的坠落,大片大片,几乎是砸在温凝的脸上。
温凝这个时候年方八岁,穿着桃粉色的小夹袄,满头金银钗环叮当响,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小姑娘。
她脸蛋被冻得红扑扑的,一只手里抓着米酥糖,另一只手满手糖渣牵着齐微明的手,心不在焉的被他拽在屁股后头。
正是年关,温将军还在边疆战场未归,温凝被送到齐家过年。
齐府的嬷嬷和丫鬟们对温凝喜欢得紧,什么好吃的好用的好玩的好穿的都弄来给她。
好看的钗环太多,那就一个不落全都簪上,仗着温凝雪团子似的面容和几乎无法打扮丑的五官,粉嫩鲜红……都拿来给她穿戴,将她装扮得像是个胖乎乎的年画娃娃。
温凝觉得周围似乎有人时不时的看她,她并不怎么在意,反正跟着齐微明哥哥,不会出什么差错。
他们是出来买糕点的。
这天晚上齐国公府设迎春宴,请了各处的官员与朋友在府上齐聚,家里的仆役忙作一团,温凝和齐微明二人在府上无聊,见管家正四处找人买糕点,便自告奋勇出门。
管家有些头疼,无暇他顾,只得派了个仆役跟着这两位小祖宗往外去。
总归那糕点铺子也就隔几条巷子,怎么也不会走丢。
正是年关,糕点铺子人挤人,仆役不好让世子爷亲自去铺子里买东西,便让世子爷和温凝小姐在不远处等着,自己去搬东西。
温凝手上的米酥糖吃完了,舔了舔嘴唇,齐微明在一旁笑着看她,“宁宁吃不吃新出炉的糕点,隔壁还有一家,味道很不错,我去给你买。”
“哥哥我吃不下啦。”温凝摸了摸小肚子,齐微明动作很快,已经径直跑去了不远处的铺子。
温凝嘿嘿一笑,无聊站在雪中等着,脚尖踹着地上的积雪。
马车车轮倾轧积雪的声响在她耳边响起,下一瞬,她眼前一黑,整个人被套进了一个大麻袋里头。
“啊!”温凝正要尖叫,却被人打了一拳在小腹,然后整个人都塞进了什么狭窄的东西里。
一路颠簸,温凝被人踢了好几脚,她疼得想哭,却听到那些人说,“满身金银,是个肥的,白白嫩嫩,扒拉了卖去窑子也值不少。”
温凝被晃得头晕想吐,麻袋一股馊味,听到那人说的话,温凝虽然不知道窑子是什么,却知道自己恐怕是落入了非常可怕的境地。
齐微明哥哥……
温凝觉得自己的肚子好疼好疼,她想解开头上的簪子打开麻袋,可她刚刚一动,便又被揣了一脚,疼得她蜷缩起来,几乎无法呼吸。
她无声祈求有奇迹发生,这时候车外忽然传来声音,随即便是马车咯噔一声不稳,瞬间往前倾。
“什么人!”
“是一个孩子?”
“去看看!”
温凝在麻袋中睁大了眼睛……是齐微明哥哥来了吗?
他一个人来多危险啊!
外头传来拳打脚踢的声音,温凝察觉到自己身边没人,立刻扭动挣扎起来,好不容易挣脱了麻袋钻出来,却在钻出来的一瞬间,看到一个人迅速进到了这个破旧的马车里。
温凝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孩子”。
“姐……大皇子殿下?”
萧云辞看到她凌乱的发钗,朝她露出一个几乎无可挑剔的笑容,那笑容便如冰雪融化一般耀眼好看,震得温凝整个人都僵住了。
“可需帮忙?”
他声音温柔,轻轻抚了抚她被人踹得红肿的胳膊,笑着问道。
温凝呆呆地看着他,声音沙哑着想说话,可腹中剧痛,她只发出一个轻轻地“啊”。
帮忙?怎么帮?他只有一个人。
下一刻,外头的人贩子冲进了马车厢内,萧云辞手指一动,刀锋出——
鲜红的血从那人贩子的喉口炸开了漂亮的烟花。
“烟花”碎沫溅到了温凝的眼珠里,她感觉那温热的血滴就这样融进了她的眼,她的脸上也热,胸口也热,满身都溅了鲜红的血。
她另一只完好的眼,却看到那人贩子捂着脖子,发出“咕咕咕”的怪声,缓缓仰着倒下,倒在了雪地上。
纯白无暇的雪瞬间被染成了巨大的红色块,红白交杂之间,其他人贩子吓得转身就跑,萧云辞身形一动,轻而易举追了上去,手指从背后捂住了那人的嘴,另一只手飞快一刀,便见血液喷溅而出,洒在地面上,宛如一条红色瀑布,将雪地浸染。
然后她看见萧云辞转过身来,就这样远远看着她,手中把玩着带血的短刀,嘴角勾着笑意,白皙的面容上流下一道鲜血,也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天上落下巨大的雪片,他站在红白的雪地上,宛如一位浴血的玉面修罗。
那时的萧云辞才十二岁。
……
“姑娘,姑娘?”晴月虽然自己吓得发抖,但是看到温凝姑娘仿佛吓傻了似的怔怔,她反而没有那么害怕了,便伸出手在温凝面前晃悠,“姑娘,姑娘可别吓傻了。”
温凝瞬间惊惶,从当年那遥远封存的记忆中醒了过来。
她记得,那件事之后,她便生了一场大病,病中时时刻刻都梦见萧云辞玉面含笑,满身都浸满了血腥,温柔问自己,“温凝,可需帮忙?”
温凝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衣袖,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不能如此武断,若不是他呢?万一是周明燕发现事情败露想要灭口呢?
她顿时像是想起了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