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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到礼堂的时候,许有彬已经坐在台子上了,相比较齐炜鸣和刘葆樑的惶惑,他反倒越发显得踌躇满志,此时坐在台上拿着稿子,声音洪亮地道:“同志们,最近各个地方都在搞革命,造‘修正主义’的反,我们厂里也有些动静,大家的心是好的,但是我们毕竟是一个日用品生产单位,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给全国人民做好后勤保障,要确保车间和机器的运转,要确保每一个工人切实到岗,……”
台上正说得热烈,底下已经有点小哗动,大家都在低声嚷着,“这是怎么个说法?准他贴大字报,不准我们贴?”
“这是怕被报复吧?”
“谁不知道是他把齐部长搞下去的?现在说要抓生产,大家跟着他抓?好让他再戴几顶官帽子?”
……
爱立心里也冷笑,齐部长离总工程师的位置,只有一步之遥,明眼人都知道,这个节骨眼发生这样的事,会是谁做的。
底下的嘘声越来越大,且都集中在机保部这块,让人想忽略都难,许有彬心里有些不悦,仍旧坚持将最后一段话念完:“我们决定采取责任承包制,每个部长。主任。班长,如果没有做好自己份内的劝导。制止工作,我们将唯负责人是问……”
念完了手中的稿子,许有彬微微笑着看向沈爱立道:“沈部长,你们机保部这是有什么大事,想在会议上讨论吗?但说无妨啊!来,派个代表上来说。”他要看看,谁有这个胆!
林青山听了这话,立即就要站起来,爱立用眼神制止了他,微微提高了声音回道:“许总工,您提到搞革命,大家的心一时都热切起来,忍不住唱了两句‘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伟大的思想’,您要是觉得不该唱,我回头和他们说说。”
爱立的话一说完,机保部的人都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是歌唱伟大领袖的歌曲,谁敢说不该唱?许有彬今天但凡点个头,他们都能给他按个“反”革命的帽子!
台上的许有彬脸上青青白白的,憋了半晌道:“嗯,歌是好歌,就是唱的走调,回头都好好练一练!”
这话听着怎么都觉得是磨着后糟牙说出来的。
他刚说完,林青山立即道:“既然许总工也说大家唱得不错,那我起个头,大家一起来一个,让许总工再给咱们指导指导,来,大海航行靠舵手~”
大家立即都跟着大声唱起来,“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眼看着周会完全没法再开,许有彬耐着性子听他们唱完,立即起身道:“今天先散会!”
林青山追着问道:“许总工,你觉得声音。音调怎么样?有没有改进的地方?”
许有彬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青山这才悄悄地往地上“呸”了一声,“坏种!”
金宜福道:“他算个什么东西,齐部长领导我们机保部快十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上来就想把人置于死地,可真是丧了良心。”
林青山也道:“没见他怎么关心厂里的生产,倒是在拉拢人心上,费了不少力气,这一回的事,肯定是他和顾大山合谋的。”不然厂里无缘无故多了一张大字报,保卫部的人不处理了不说,从头到尾,连个面都没见他们露。
沈爱立微微皱眉,回身和他们道:“少说话,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
林青山笑道:“沈主任,我们不怕他报复,我家三代贫农,比许总工还根正苗红。”
金宜福也道:“我家也是,和‘封资修’可一点点边儿都不沾,谁也别想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爱立忽然发现,大家迅速地在这场风暴中,找准了自己的定位。或许许有彬一开始只想着“借刀杀人”,但是这把刀一旦出了鞘,沾了血,就不是他想控制就能控制的住的。
等俩人再从车间里出来,发现办公楼下面纠集着一群人,从围观的人群喊出的“横扫牛鬼蛇神,”爱立就知道,她刚刚的预感,已经成真了,这场飓风在国棉一厂掀起来了。
被围在中间的,正是刘葆樑和齐炜鸣,刘葆樑脸上有一块明显的淤青,看到爱立,稍微愣了一下,很快低下了头。这个姑娘从一进入单位,就被他吸入了党组织,这几年来,他也对她多有偏袒和提携,说一句自己对她“有恩”并不为过。
但是此刻,刘葆樑并不敢看她,他怕自己会在她的脸上,看到和别人同样的愕然和冷漠。
台上的人正在问齐炜鸣,“刘葆樑该不该打?”
齐炜鸣皱着眉,一直不吱声,不知道谁踢了他一脚,使他膝盖收疼,只能跪下,又再次问他,“刘葆樑该不该打?”
齐炜鸣仍旧不出声,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一双眼睛平静地看着面前凶神恶煞的人,像是看穿了他的把戏一样。
那人被盯得有些恼羞成怒,立即甩了一个巴掌过去。
林青山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推了那年轻人一把,“谁啊你?就在我们这打人!”
爱立看着那人,也觉得眼生得很,不像是他们单位的,忙要去喊保卫部的人过来,金宜福恰巧过来,拉了她走道:“张扬叮嘱我,让你别急,就这个月的事儿。”
爱立敏锐地问道:“是顾大山的主意?”
金宜福点点头,“顾大山想夺权,拿刘书记和齐部长开刀,今天闹事的是从京市来的俩个学生领袖,顾大山请人来指导工作的。”
爱立觉得荒谬无比,俩个不是她们单位的人,有什么资格批判她们单位的领导?此时台上的人,被林青山惹恼了,就要把皮带抽出来,爱立眼皮一跳,要是再不制止,今天这场批判大会,怕是就得演变成武斗了。
想都没想,立时冲过去道:“你们哪来的?凭什么到我们单位来乱打人。”
戴着绿色军帽的年轻人,眼睛一横道:“我们是京市来的,是护卫革命果实的红‘卫兵。”
爱立立即伸手问道:“证件呢?就算你们是从京市来的,也没有理由在我们单位打人,谁给你们的权利?”
那人立即反咬一口,气焰嚣张地道:“怎么,你替他们打抱不平,你和这些反‘动分子是一伙的吧?”
原本喧闹的场面,一时静寂了下来,都在等着沈爱立的回答。
爱立不急不缓地道:“我们单位都没给他们定性为反‘动分子,你张口就来了,不如你来说说,他们是谁,他们做了什么反‘动的事儿?值得你们从京市跑来批判他们,也让我们心里明白明白。”
见那俩人眼神明显闪躲了下,爱立冷嗤道:“你们连人都不认识,张口就敢污蔑人是反‘动分子,我看你们才是混在人民队伍里的阶级敌人!”
戴绿军帽的年轻人,急得脸都红起来,“你血口喷人?”
围观的人,本来就有机保部的同事,先前不敢乱动,就怕被扣了高帽子,现在见他们沈部长,反手给打人的俩人扣了一顶,立即一口咬定这俩人就是坏分,把人给控制住了。
刘葆樑和齐炜鸣都做好了今天要吃苦的准备,没想到局面还能反转,互相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外和触动。
在沈爱立来之前,已经有很多人在围观,但是一直没有人出头为他们说一句话。虽然能理解人性如此,可是当这个姑娘开口的时候,他们还是觉得人性也是可以期待的。
第278章 斗志昂扬
爱立和林青山。金宜福几个上前把刘葆樑和齐炜鸣扶了起来,齐炜鸣还好些,刘葆樑跪得久了,一时站都站不起来,人看着也很消沉,低着头,并不和人对视。
等围观的人群散了,刘葆樑才轻声和爱立道了句谢,又叹道:“今天这事,你要是不出声帮忙,那皮带怕是得抽在我脸上,可是,爱立,你今天上了这台来,下一个可能就是你了。”
刘葆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人在落难的时候,总希望有人能施以援手,搭救一把,可是今天爱立出了这个头,也就在顾大山和许有彬心里种了根刺。
爱立也知道这么回事,沉静地道:“刘书记,今天被批判的不是别人,是您和齐部长,我今天要是不站出来,我这一辈子怕是都会心里难安,是您介绍我入党的,当初我被顾大山针对,要打成反‘动派,也是您出面保的我。至于齐部长,说是我的恩师,也并不为过,做人不能太没有良心。”
虽然她能从一名普通的技术员,升到机保部副部长的位置,有自己的努力和运气在里头,但也有齐部长和陈主任一路提携的原因,王恂。许如海也不比自己差多少,真要论资排辈,自己还比他们晚进来几年。
刘葆樑轻轻摇了摇头,这时候有良心,可未必是好事啊!
齐炜鸣喝了口水,一直默不作声。
等刘葆樑的腿能活动了,爱立让林青山和金宜福将他送回了家,齐炜鸣跟着到了机保部,喊了爱立进了办公室,一进去就先骂了句脏话,“顾大山这狗娘养的,竟然敢在背后出阴刀子,别人的底细我不知道,顾老狗的我还真知道一点。”
缓了一会儿,才转身和爱立道:“爱立,今天的事,谢谢你!”
爱立试探着问道:“部长,你是想到法子应对了吗?”
齐炜鸣并不想将她牵扯进来,并没回她,而是和她道:“最近机保部和车间的事,我不便再插手,你多看着点,要是许有彬有什么小动作,你就去找徐厂长。”
爱立又道:“部长,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和跑腿的,您尽管和我说。”
齐炜鸣正在想着,怎么给顾大山一击,听了这话,微微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来她今天在批判台上说的话来,不由笑道:“爱立,你今天说我算是你的恩师,我要是逃过这一劫,咱们以后就以师徒相称!”
爱立见他话里话外,竟比上一周乐观很多,也顺着他话,笑道:“当然好,师傅,求之不得。”
齐炜鸣压了压手道:“回头再说,最近车间里的事,盯紧一点,别出了纰漏,让许有彬借题发挥。”
“嗯,好!”
爱立一直到出齐部长的办公室,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上一周还消极。悲观的人,怎么上了一回批判台,倒像是燃起了斗志一样。
爱立不知道的是,原本齐炜鸣是想着退一步海阔天空的,以后就在厂里做个本分的技术员,也没什么不好。但是今天,在批判台上,那些人让他打刘葆樑的时候,他才发现,退一步并不会海阔天空,而是不光自己,还会带着他人一起坠入深渊。
所谓不破不立,今天被京市来的红‘卫兵一刺激,齐炜鸣想着与其忍辱偷生,倒不如和许有彬。顾大山好好斗一斗!
8月8日的批判会之后,厂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仿佛先前的那场批判大会,并没有发生一样,但是不同于厂里的风平浪静,街头和火车站确实越发喧闹起来,全国大串联开始了,到处听到学生们自豪地唱着“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我们年轻人,有颗火热的心,要为时代当尖兵……”
8月20日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序瑜过来和爱立吐槽这事,“她们唱得斗志昂扬,听得我心里倒是直打鼓,都不知道会不会突然又冲进厂里来扇风点火的。”
爱立和她道:“张扬和我说,现在门卫那边加派了人手,不让陌生人进,我们也不用太担心。” 序瑜点头,“这是顾大山怕再来一批,兜不住,放了口要守门了。”又问爱立道:“你知道吗?刘书记住院了。”见爱立一脸懵,序瑜和她道:“请了好些天的病假,听说是脑子里长了一颗葡萄大小的瘤子,说是什么脑垂体瘤,需要做开颅手术。”
“你知道在哪家医院吗?”
“还没听说,你要是想去看看,我一会帮你问问。”
“好!”
刚好这时候保卫部的同志来给她送信,序瑜就先走了。
爱立接过来一看,发现是李婧文寄来的,忙打开,只见上面写着:“爱立,我有些不安,京市太热闹了些,浩浩荡荡的学生涌入京市,大学礼堂。体育馆。火车站候车大厅。露天广场,到处都是人,大家都期待以各种方式聆听主席的教诲。可是7月份的时候,我明明在广播里,听到领导人说:‘怎样进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我老实告诉你们,我也不晓得,这是老革命遇上了新问题。’爱立,你说,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领导人们就明白了这个‘新问题’吗?”
爱立看得头脑都有些眩晕,这可比当初原主日记里写的一些对组织有牢骚的话,严重多了,这封信要是落到别人手里,婧文怕是一条命都能丢掉。
爱立压下心里头的惊慌,继续看了下去,“现在搞科研是不成的了,到处都在学习和批判,我有两次不想参加,跑到资料室去看书,被老同志说我思想不积极,我现在也只得每天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