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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慎钰嘁了声:“我媳妇儿美,还用你夸?”他大手一挥:“把你压箱底的拿出来,我挑挑。”
春愿倚在丈夫身侧,她瞧见旁边有布摊,笑道:“我去扯些布,眼瞅着天一日日热了起来,我给你做件短打。”
“别走远啊。”唐慎钰担忧道。
春愿失笑:“就在你跟前儿,两步路而已。”
她转身朝布摊走去,忽然瞧见从远处走来个女人,模样清秀,身材高挑,是玉兰。
春愿脸顿时沉下,这半个月来,慎钰想尽法子搜寻裴肆的下落,始终一无所获。近日从宫里传出确切可靠的消息,新帝要封他的义子“赵春肆”为汝阳王,汝阳王即将尚长乐公主。
“夫人。”
玉兰走过来,躬身见了一礼,防备地看了眼唐慎钰,她不敢太靠近,小心翼翼道:“公子很想您,派奴婢来接您回家。”
唐慎钰将妻子护在身后,冷声道:“我不打女人,但你要是嘴里继续喷粪,我不介意送你见无常。”他冷眼扫了圈四周,质问:“裴肆呢?”
“他不在这儿。”玉兰取下背上的包袱,打开,双手捧起件做了一半的袍子,哽咽道:“公子说这件婚服是您给他做的,您心里是有他的。”
春愿一把抢过那件袍子,用力扯了个碎,又摔在地上踩了几脚,她每每想起当初那段屈辱,就恨得浑身发抖。
春愿眼睛发红,望向丈夫,笑道:“那时我失忆了,老梦见你,心里好像一直记挂着件事。咱们俩只拜了一个天地,还有两个没有拜哩,我便想着,做一件婚袍,兴许能记起什么。”
唐慎钰揽住妻子,柔声道:“等将来,必要让你穿一次凤冠霞帔才好。”
玉兰见这女人完全不理她,而且还说那样剜心刺骨的话,顿时恼了,尖声骂:“你个贱妇,太凉薄了!你那时残忍将他重伤,可他到现在还想着你。”
春愿想打这女人一巴掌,可又怕脏了自己的手,她笑着问:“怎么,他还没死?”
玉兰气得脸都白了,忽然跪到春愿腿边,咚咚磕了几个头,哭着求:“殿下,您行行好吧,他真的不行了,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再见您一面。您就看在他那段时间悉心照顾您的份儿上,又将唐大人释放的份儿上……”
“不要。”春愿冷冷打断玉兰的话,“你这话让我恶心。你当我不清楚他怎么想的?怕是要死了,都想拉我给他陪葬吧。我偏不,我青春正好,又有真心爱护的丈夫在身边,我还没看过山河天下,更没吃过珍馐美味,我干麽自寻倒霉,去见个晦气的阉人。”
玉兰呼吸急促,忽然从怀里掏出只匕首,瞬间暴起,捅向春愿的心口。
谁知唐慎钰一早都在提防着了,使了个小擒拿,迅速夺走玉兰的匕首,顺势猛地将玉兰摔在地上,男人眼都不眨,一脚踩断了玉兰的脖子。
唐慎钰环视了圈四周,扬声道:“裴肆,我知道你在附近看着,洗干净脖子,等着我。”
说罢后,唐慎钰携春愿离开了,徒留众小贩吓得尖叫。
……
夫妻两个临时买了匹马,骑着穿过大街小巷,往稷下公馆去了。
秦王入长安后,赵宗瑞并未回王府,忙的顾不上见世子妃和孩子们,而是住进了稷下公馆,这里离皇宫近,所有军政公务皆在此处处理便好。
约莫行了一顿饭的功夫,唐慎钰和春愿便到了稷下公馆,扫了眼,外头守着披坚执锐的卫军,而夏如利似乎收到了消息,早笑吟吟地在门口等着了。
夏如利这会儿换了新衣,左眼蒙着只黑色眼罩,一副喜气洋洋,疾走数步迎了上来,抱拳见礼:“嗳呦,贵客啊。”
夏如利见唐子冷着脸,而公主更是恨得撇过头,不愿看他。夏如利讪讪一笑,知道当初自己设局谋算过这小夫妻俩,他们且记着仇,不会轻易原谅他。
“快进去吧,大爷在里头等着呢。”夏如利侧过身,往里迎二人。
如今秦王还未正式登基,叫瑞世子已经不合适了,叫王爷也不合适,太子爷就更不合适了。
故而众人现在暂称呼宗瑞为大爷。
唐慎钰携着阿愿的手,一路往花厅去了。
花厅里陈设简单,各类章奏按照不同的类别,井然有序的摆放在案桌上,香炉里焚着白檀,满屋子的氤氲香气。
赵宗瑞这会子坐在交椅上,他现在仿佛又变了个模样,不似当质子时的庸懦肥胖,也不似装病离京时的虚弱暴瘦,身量高大挺拔,只微微有一点小肚子。他褪去了那身懒肉,面容重回年轻时的英俊,但又沉淀了岁月,气质更儒雅高贵,黑发用紫金冠竖起,身穿玄色长袍,腰间悬挂着块玉璜。
这么看,确实和唐慎钰很像。
“钰儿,我等了你很久。”宗瑞微笑着说。他挥手,让夏如利出去,不必在跟前伺候,随后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这对璧人,连连点头,柔声问:“你们夫妻不给父亲磕头敬茶么?”
唐慎钰环住妻子,只是冷笑,不为所动。
他带着阿愿坐到椅子上,一瞧,手边的案桌上早都备了热茶和栗子酥。
唐慎钰倒也不客气,捻起块酥,一掰两半,和妻子一人半块,看了圈四周,笑着嘲讽:“太子爷如今春风得意,不一样了。”
“莫要嘲笑我了。”宗瑞摆摆手,“老爷子现在尚未册封太子。”
“这不是迟早的事么,老二争不过你。”唐慎钰冷笑了声。
宗瑞身子微微前倾,看了眼春愿,笑着问唐慎钰:“听说你在街头杀了个婢女?”
“哦。”唐慎钰一脸的平静,“谁都不许谋害我爱妻,连这个想法都不许。”
宗瑞心里已经有数了,父皇爱宠裴肆,感激裴肆这些年的功劳,看这小子命不久矣,便有意成全了他的痴念,让他临终前娶了长乐公主。
瞧钰儿这态度,是不可能了。
宗瑞端起热茶喝,明知故问:“你过来找我,有事么?”
唐慎钰问:“裴肆在哪儿?”
“不知道。”宗瑞笑着摇头,“他和你二叔关系好,现在又和你皇爷爷亲近,你该问他们。”
唐慎钰顿时火大,噌地站起来,被春愿给拉住了。
宗瑞笑笑,歪头问:“先帝赵宗吉去哪儿了?”
唐慎钰四平八稳地坐在椅子上,嗤笑:“不知道,你去问胡太后啊,那是她儿子,她兴许晓得。”
宗瑞莞尔,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钰儿啊,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先帝死的蹊跷。既要逃,估摸着行踪连亲娘都不知道。”男人双腿自然分开,坐得端直,气势不经意间就流露出来了,笑道:“说说吧,你今儿来的目的。”
唐慎钰喝了口茶,直接开口:“虽说你们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但到底是造反,天下人都清楚着。依照逆王那多疑残忍性子,必定会大批斩杀宗吉一朝的臣子,杀戮和流放不会停息。您能不能将来颁布赦免令,中止仇恨。”
“凭什么呢?”宗瑞抿了口茶,淡淡笑道:“钰儿,你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啊,到现在,你连一声爹都不叫。”
唐慎钰攥起拳头,“凭什么?就凭恩师临终前,送了你一件天大的人情。聪敏如你,难道真看不出来,恩师为何把头颅送给赵宗瑜?胡太后又为何当众斥责老二逼死皇帝?勤政殿那些令牌又是哪来的?如今秦王已经开始猜忌赵宗瑜了,他已然输了你一头!”
唐慎钰眸子红了,哽咽道:“恩师当日细问了我,你赵宗瑞是何样人,我同他说,你是仁善之君,是中止杀戮的那个人。你问我凭什么?就凭郭嫣曾救过你儿子,就凭他万潮从小教育你儿子做人的道理!”
宗瑞此时眼眶也有些发红,他低头沉默了良久,郑重道:“朕知道了,朕这一朝,与民休息,会让天下百姓都吃饱饭,穿暖衣,也会赦免前朝余孽,不兴杀戮。”
“多谢了。”唐慎钰抹去眼泪,他平复了半天心绪,沉声道:“最后一个问题,这件事困扰了我许多年。当年你为何玩弄了我娘,又抛弃了她?究竟是你,还是秦王杀了我养父?”
宗瑞身子一震,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当初你在潞州没有时间问,总有一天你会问我的。”
宗瑞起身,从内室拿出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箱,打开后,给了唐慎钰,他看向里头的信笺,道:“你自己翻阅吧。”
唐慎钰蹙眉,打开那些染上了岁月痕迹,早已泛黄的信,一封封读。
宗瑞坐到儿子身侧,就像个最寻常不过的父亲,回忆着年轻时候的事,缓缓道来:“当年我和你母亲算是不打不相识,她虽说和你姨妈云夫人是孪生子,但性子完全不一样,云夫人沉静温柔,她灵动活泼。女孩子家,爬树打架,无有不做的。我俩算不打不相识了。”
宗瑞眼里柔情款款,道:“不幸的是,当年三皇子看上了你娘,请皇帝下旨,定下这门亲事。三皇子那时权势正盛,背靠世家大族和贵妃母亲,惹不得啊。我和你娘私定了终身,哪知还没跑远,就被你爷爷抓住了。当时,你爷爷不想我惹上麻烦,逼迫我俩分开,他把我打晕,强行绑去幽州。而那时,你母亲怀孕了,她性子倔强,一直瞒着家人,直到四个月上,终于瞒不住了。”
唐慎钰一直强忍着悲痛,恨道:“说到底,是你始乱终弃了她。”
宗瑞没承认,也没否认,哽咽道:“那时我不在京城,你母亲怀了孕,肯定不能嫁给三皇子了。你爷爷又时常出入云府,就有人认为是他引诱占有了你母亲。你母亲有孕的事闹出去了,三皇子那边勃然大怒,誓要查清真相。你爷爷和云家协商,让一个小官,也就是你养父暂时出来顶缸。”
唐慎钰拳头砸了下桌子:“所以,你们就把唐家害了?”
宗瑞垂首不语,自顾自地说:“那几年,我一直和你母亲暗中通信,也一直派人照拂你养父全家。原本,我想等这事淡一淡后,等三皇子垮台后,立马迎娶你母亲。谁知,你养父在天长日久中,爱上了你母亲。当时,你已经三岁了,而你爷爷又强行给我定了亲,选定小朱氏为儿媳。我实在等不得了,便偷跑回京城,打算带你母亲私奔。谁料,你养父得知此事,郁郁之下病故。而你母亲,她,她深觉愧对唐家,给了留了封绝笔信,也悬梁自尽了。”
唐慎钰攥紧母亲写给宗瑞那一封封情意绵绵的书信,含泪咬牙道:“说到底,还是你的错。”
“对,是我的错。”
宗瑞叹了口气,起身,撩起下摆,跪到地上,“对不住了孩子,是我愧对你母亲,愧对你养父,你要杀要打,只管来。”
唐慎钰恨得扭过头,不去看那人。
春愿见状,忙去搀扶起宗瑞,说了句:“您何必这样呢,您明知道他不会弑父,而您这么多年对他一直很好,他对您感情越深,此次,您伤害的他就越痛。”
宗瑞听见这话,越发惭愧,按住春愿的手:“我也对不住你,孩子,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我能做到。”
春愿想了想,道:“放过宗吉。再就是,请善待胡太后和衔珠。”
宗瑞微蹙起眉,沉吟了片刻,郑重道:“好。这便算朕偿还亏欠公主的的债了。”
说罢,宗瑞从袖中掏出张纸,走过去,塞到唐慎钰手里,“这是裴肆的藏身之处,他那里,早都被我控制,你若是想报仇,只管放心去。”
唐慎钰捏住纸,抱起木盒子,拉着春愿往出走。
“钰儿!”宗瑞不禁往前疾走两步,热泪滑落,袖中的手微微颤抖着,“你要走了么?你回头看看爹啊。”
唐慎钰未回头,挥了下手,“我是宗吉一朝的臣子,恕我不能回头,走了。”他抽泣着,却硬着心肠道:“照顾好自己,别吃油腻甜辣的东西了。记住前朝是如何败的,你要做个好皇帝。”
说罢后,唐慎钰带着妻子,潇洒离去了。
宗瑞奔到门口,含泪目送小两口远去。
他心里空落落的,很疼,很不舍,像活生生剜去块肉般。
钰儿啊,爹爹愿你一生平安喜乐。
宗瑞抹去泪,其实,他瞒了钰儿件事,那盒子信里,他抽出了几封。
当年,钰儿的养父和他是至交好友,他请唐兄帮他照顾钰儿母子。
那时,父王逼他娶小朱氏,强行给他定了亲。
他逃婚去京城,打算带钰儿母子离开,谁知忽然生出钰儿养父因不舍妻子郁郁而终的事,而钰儿的母亲愧对唐家,也悬梁自尽。
他一直以为这就是真相,埋怨唐兄既然喜欢钰儿母亲,为何这些年都不说呢?
他伤痛了许久,原想着独自带大钰儿,可那时王爷抱走钰儿,以钰儿的性命相逼,命他娶了潞王妃的妹妹小朱氏。
他害怕儿子受伤,想着,只要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