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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此时,外头忽然响起阵窸窸窣窣的说话声,片刻间,邵俞打着帘子进来了,抱着拂尘给两位主子打了个千儿,他眉头深锁,一脸的忧愁,冲唐慎钰摇头道:“大人,出事了。”
“说。”唐慎钰瞬间放下筷子。
邵俞叹了口气:“方才您府上的人来报,说是周家老太太挂念小侯爷,眼见云夫人大清早走了没知会她,她急忙叫人套车,也要追着去寻小侯爷,哪知走到街市上时,正逢着有个商户开业,放了鞭炮,马受惊了,尥蹄子要疯跑,当即就把老太太给翻了出来,那老太太本就病着,摔倒后一口气没上来,就,就……”
“就怎么了?”唐慎钰拳头攥紧。
“殁了。”邵俞无奈地摇了摇头,“周府的人已经策马去告知云夫人去了,侯府的管家想着家中现在也没个主事的人,就找去唐家寻您,如今唐夫人已经过去。”
“知道了。”唐慎钰放下筷子,无奈地看向阿愿。
春愿拍了拍他的手,柔声道:“你快去吧,若是需要,我从公主府拨人过去帮手的。”
唐慎钰蹙眉:“这事你就别管了,周家人多嘴杂,尽是是非,我能处理。”
说着,唐慎钰便匆匆离开了。
春愿也是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好端端的,周老太太就摔了一跤,怎么会死呢?她也没心情再吃了,叫雾兰她们将饭菜撤下去,起身往出走,打算去荷花池那边走走。
灰云越聚越多,天顿时暗沉下来,似乎在酝酿着场雷雨,湖中如今植满了粉白荷花,风吹过来,把花瓣打得左右摇头。
“殿下,略走走就回去把。”邵俞紧随在主子身后,他手里攥着把伞,柔声道:“起风了,方才响了两记雷,眼瞅着大雨要来,您身子弱,当心淋了雨着凉。”
“哎。”春愿叹了口气:“那周老太太虽说跋扈些,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邵俞见公主眉头深锁,挥了挥手,叫那些下人们别跟着了,他单独陪着公主散步,无奈道:“人就是这么脆弱,当年奴婢的老娘从诊出病到去世,还不到三个月的功夫。”
春愿忽然想起了小姐,小姐从活生生到咽气,还不到一天,她心里难受,鼻头发酸,又落了泪,柔声问:“你母亲得了什么病?”
“胃上的病。”邵俞手轻覆上肚子,摇头道:“那时候奴婢穷,又没有什么门路找太医,而京城药铺的那些草包大夫又治不了,只能看着老娘一天天虚弱下来。”
春愿猛地想起,为了给她这个草包教书识字,大人将邵俞的寡嫂和二侄儿远送去幽州,哎,邵俞也是个可怜人,净了身,如今又被迫和亲人分离,她深叹了口气,对邵俞道:“过后把你大侄儿接到咱们府上,若是你觉着不自在,那就去领上一笔银子,算我单赏给你的,好好给孩子置办上套安全僻静的宅院,让他专心读书,以后考个功名。”
“哎呦,您已经够抬举奴婢了,奴婢实在不敢当哪。”邵俞连忙跪下磕了个头。
“快起来。”
春愿俯身捞起邵俞,笑道:“你对我和大人忠诚,我也得回报你。”
她默默地沿着荷花池边走,想起方才在饭桌上时,大人说跟什么府尹孙大人要了两个很会缉拿巡捕的人,要去青州至长安一带找周予安,哎,她对找不找得到周予安不感兴趣,她只想着找到小姐的女儿。
春愿猛地想起一事,她在欢喜楼的时候听小姐妹们聊是非,说红妈妈许多年前有个姘头,叫乌老三,原先是衙门里的捕头来着,后面坏了事,就被县令逐出了衙门,自此后他就跟着红妈妈干,六年前两人不晓得因为什么事,好像是因分钱起了分歧,乌老三被红妈妈从留芳县撵了出去,听说去了隔壁的茂才县,做起了镖局的买卖。
六年前……小姐是七年前到红妈妈手里了的,当时那乌老三还在,还没跟红妈妈闹翻,说不准就是他和红妈妈一起把小姐算计到欢喜楼的,那么,他也必定晓得那个女儿的下落!
春愿心里一喜,忙要邵俞去找唐慎钰,忽然怔住,如今唐慎钰衙署里事忙,再加上眼巴前要料理周府的丧事,年底他们又要成亲,也不晓得他能不能分心帮她找孩子。
其实,她倒是有想过去找宗吉,但宗吉为了她这小半年忙前忙后,受了不少委屈,算了,只要她自己能解决,就不求人了。
春愿扭头看向邵俞,邵俞自打跟了她后,做事谨慎,忠勇果敢,当年和大人是过命的交情,如今又替她冲锋陷阵,既然大人信任他,那么,她也该绝对信任。
想到此,春愿招手叫邵俞附耳过来:“你帮我做件事。”
邵俞躬着身,一脸的严肃:“您说。”
春愿压低了声音:“在留芳县附近有个茂才县,去找一个叫乌老三的中年男人,他好像是开镖局的,嗯,品行不怎么检点,喜欢逛青楼,从前和留芳县欢喜楼的鸨母红妈妈私交甚密,暗中找到这个人,带回来。”
邵俞心里默念了几遍:“奴婢明白了,不可以声张,咱们派的人要可信稳靠,嘴也要紧。”
“对,就是这意思。”春愿忙道:“不许瞎打听,找不到就算了,若是找到,偷偷带回京安顿好,决不能叫外人知道。”
唐大人谨慎,当初找到邵俞的时候,只让他教她读书认字,其余的什么都没说,所以,有很多秘密,她不会讲,只要邵俞找人就行了。
“是。”邵俞想了想,问:“这事要不要知会唐大人?”
春愿摇了摇头:“先别说,他事太多了,别打搅他。”
此时,雷声轰鸣,已经开始往下砸雨点子了。
春愿双手合十,仰头望着天许愿:阿姐啊,你一定要保佑我找到女儿,你放心,将来女儿到了我跟前,我一定百倍千倍地疼她。
我过得很好,你不要担心,现在我已经慢慢地不再怕黑了,而且年底就会嫁给唐大人哩,他对我很体贴,很温柔,能为了我豁出去,不会负我骗我。
我什么都好,就是,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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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罪与杀
五月二十五;青州通县
夜色凄迷,通县贫瘠,满共就一条主街;鲜少有瓦肆和大酒楼这样耍乐之地;故而宵禁的早;才二更时分,街面上就几乎没什么人了。
周予安这会子牵着马;立在“天然居客栈”的后门外;他怀疑自己方才听错了,里头的那两个下人说什么?
“不知道小侯爷是生是死,但愿他死了吧;否则知道那事,不得恨得以死谢罪。”
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诅咒他。
周予安面带愠色,立马就要踹门而入;忽地一顿,不对呀;那两个贱奴方才说“他知道那事会以死谢罪”,到底什么事?
周予安忍住怒火;松开马缰绳;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侧身贴在后门往里瞧;客栈的后院不甚大,马棚、猪圈和厨房都在一处;周家的那两个贱奴;一个坐在石碾子上泡脚;另一个正在给马喂草料。
高个儿的奴仆讪笑:“你说他到底去哪儿了?不会真在半路上被山贼劫了;抢回去当压寨男夫了吧?”
矮个儿的奴仆呸了口:“快别浑说,咱们此番护送小侯爷去姚州,害他失踪,他若是真嗝屁了,他表哥唐大人定会治咱们个看护不利的罪。”
高个儿摆了摆手:“不会,唐大人又不似咱们家老太太,一味的护犊子,人家可讲理着呢。”
说着,高个儿奴仆把脚从水盆中拔。出来,在半空中抖水,笑道:“你说老太太这气性也真够大的,小侯爷只是人不见了,不定去哪儿玩闹了,又没有找到尸首,她孙子没死,她倒先一口气没上来,被抬上西山了。”
矮个儿的叹了口气:“老太太把小侯爷当成眼珠子般疼,知道孙子失踪,怎能不急,哎,要我说,如今最烦心的应当是咱们夫人,又要牵挂儿子,又得给老太太办丧事,你说小侯爷到底去哪儿了!”
……
周予安听到这番话,顿时眼前一黑,心忽然就空了下,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定是这两个贱奴在诓他,老太太身子还算硬朗,怎么会去世!
周予安怒不可遏,这种玩笑是能开的么?他想立马冲进去,杀了那两个贱奴!
可……万一要是真的呢?
听这二人的意思,老太太是因为他失踪,着急过度才出了意外去世的。
周予安慌乱了,脑中一片空白,可本能让他退了出去,牵着马,无声无息地离开“天然居客栈”后门,他想赶紧躲起来,可是又不敢大剌剌地去投宿,于是漫无目的地穿梭在通县的黑暗小巷,终于,找到了个早都荒废了的院子。
院墙颓败,院内杂草长了有一人高,破屋子里躺了个脏乞丐,紧紧地抱住半只碗,正睡得香甜。
周予安把马拴好,跌跌撞撞地闯进屋子,他想一脚将乞丐踹开,可又怕闹出动静,招来了人,于是默默走到角落,身子顺着墙坐下,浑身疲惫。
老太太没了?
怎么可能。
他想起了小时候,老太太把他抱在腿上,握住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字;
他还想起了这些年,老太太的饭桌上,所有的菜都是他喜欢吃的;
他更想起了这回临出门时,他心里不痛快,冲老太太发了脾气,甚至次日走的时候都没打声招呼。
他真是这天下第一不孝顺的孙子。
周予安失声痛哭,拳头一下下地砸着自己的头,哭得浑身颤抖,咬住胳膊,不知不觉竟咬出了血,在他胡天胡地的时候,老太太急得犯病去世了。
如果时间能倒流回去,他一定不去找褚流绪,就算是在唐府门口跪一夜,也要求唐慎钰,不要把他外放,他要侍奉在祖母身侧。
周予安心里一腔子沸腾的热血,他现在就要赶回京城,说不定,母亲还没有将老太太下葬,在等他回去,见老太太最后一面。
可刚走出一步,他就停住了。
赶不及了,他再也见不到祖母了。
周予安瘫跪在地,一头砸在地,顿时发出咚地声闷响,他只觉得头晕目眩,不自觉侧身倒在地上,哭了半晌,他渐渐地冷静下来,也慢慢地将事捋清了。
目前来瞧,客栈里的奴仆,包括长安的母亲、唐慎钰,应当所有人都认为他失踪在回京城的路上了,并不知晓他其实暗中去了扬州,更不晓得不久前还在曜县的万花楼胡混了几日。
若是他的真实行踪被人知道了,那么,他会被天下人唾骂,骂他害死了亲祖母,笑他沉迷女色,果然不如唐慎钰。
他的官必定做不成了,少不得定远侯的爵位也会被收回。
那么到时候,他将失去一切,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都怪褚流绪,走都走了,为何要给他写那么封勾引的信,可见是个不安分的贱货!
可这罪魁祸首还是唐慎钰,若不是那狗崽子刻意打压,他怎会被迫远调姚州,他如果在长安,祖母又怎会因焦急他而死!
他要报复,一定要报复!
周予安拳头砸了下地,不当心,手被一枚小石子儿割伤了,疼痛让他又冷静了两分,祖母已然去世,人死不能复生,现在最要紧的就是保住周家的侯爵和他的名声。
想想,他这些日子在路上,都是蒙面戴斗笠的,几乎没与人碰面,而且去了扬州,又是悄悄找的流绪,只待了一夜,那贱人素来自视清高,怎么可能将偷情的事大肆宣扬,所以扬州那边应当是安全的;
百花楼那边,他只包了个花魁,佯称自己是走镖的,那种下九流的地方每日人来人往,想必也不会记得他;
那么,他就得找个恰当的失踪理由。
周予安需要一个宣泄他愤怒、悲痛和伤心的人,于是,他将矛头对准那乞丐,谁让这猪狗不如的东西看见他的窘迫落魄模样,他走过去,二话不说,直接将乞丐的脖子拧断,又对着这臭东西拳打脚踢了顿。
谁会在乎一个乞丐的死活。
他在这肮脏不堪的地方睁了一夜的眼,也哭了一夜,次日天不亮,他悄悄策马出城,特意朝姚州的方向赶,狂奔到了武通县,他寻到一家生药铺子,买了“蛇毒粉”“止疼药”“化瘀膏”,又买了身粗布葛衣,等置办好后,他拿着东西策马出城,直奔深山老林。
趁着月黑风高,他将那匹名马大宛驹杀了,尸块埋掉,身上穿的那身锦袍烧了。
做好这些事后,他找了根木头棒,咬紧牙关,用力朝自己的左腿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