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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着小曲的傅满仓一进家门就见堂前摆满了礼盒,不由面下一沉问道:“是不是常家又来人了,怎么还把东西留下了?”
回青州这一段时日,是陈溪暂代了傅家老宅的管事一职,闻言悄悄掀了眼皮小心答道:“今日来的是常知县一家子,说是不光是来道歉的,还言辞凿凿地要为他家大公子求娶咱家大姑娘,太太说不敢做主,那常知县留下礼单就走了,太太也没说将这些东西怎么办?”
傅满仓听得一阵恼火,甩着袖子大怒道:“当我女儿属萝卜呢,想往哪个坑就往哪个坑里塞,小儿子不行就拿大儿子出来顶!”说完脱下外衫往陈溪手上一塞,大步流星地往内室走去。
宋知春正坐在炕榻上看帐,见丈夫风尘仆仆地回来,忙吩咐外面候着的婆子将灶上温着的饭菜端上来,自己则亲自舀了水递了帕子与丈夫擦洗。
傅满仓心头火气不由灭了七分,坐下后先惬意地咂了一口老黄酒,又挟了一筷子腊蒸鹅肉丝后才笑道:“今日中午为答谢那些工匠师傅,特意叫了酒楼里的席面,葱烧海参白灼龙虾倒还有几道大菜,可吃起来还是不如家里的爽口啊!”
宋知春不是个藏话的人,为丈夫倒了一杯酒后便直接开口道:“今日常知县带了夫人过来说是要拜访老孺人,我不好再拦着。结果话没说几句,那家就说要为长子求娶咱家珍哥。你娘不知事情的原委,喜得见牙不见眼一口就要答应,我忙拿话岔开,现在你娘不知道在肚子里骂了我多少句呢!”
傅满仓甩了筷子道:“当我傅家闺女是盘菜是吧,想住哪端就往哪端?你也是,怎么让咱老娘出来见人?她一个乡下妇人,能懂什么尽知道添乱!”
宋知春心道有本事你当面去说,在我面前嘀咕有什么用?白了他一眼才继续说道:“那常家大公子倒是仪表堂堂,听说还是直隶府的小三元,开年就要下场乡试了,年纪轻轻的倒是极为难得。你不知道他还是大房念祖的同窗,你那大侄子对他可是称许不已!”
傅满仓皱了一下眉头道:“那他家算计我们珍哥的事就算了?”
宋知春想起这件事也是膈应不已,“常知县的夫人倒是极客气,只说纯粹是场误会,说她那外甥女本就心眼如同针尖儿,又一时听岔了,以为要将她偷偷地许于二公子。那丫头情急之下就牛心左性地使出昏招,想将痴傻的二公子推与他人,我家珍哥是正正好撞上了!”
傅满仓不由吡牙,“哄孩子玩呢?要是珍哥眼皮子浅点指定遭道,他家倒是尽想好事,事成了就白得一现成媳妇儿,如今见事泄了就将责任推在那什么外甥女身上。啧!这家人表里不一水太深,咱家好好的珍哥可不是让她跟群内宅妇人斗心眼儿玩的!”
宋知春有些惆怅叹道:“那常柏人才倒是不错,不过有那样一个愚鲁的弟弟,身边还有那样一个心大的表妹,我就知道这常知县家的内宅里头清静不了,哪里还敢轻易往他家去!我这不是心里着急吗?听大嫂说兰香的亲事已经差不多要定下了,她和珍哥可是一般的年纪。咱们在这广州青州转了一大圈,都没见着如意的,我是怕再耽搁下去好儿郎都让人挑完了!”
傅满仓挟了一块芙蓉鸡片在嘴里慢悠悠地细嚼,“是你的总归就是你的,跑也跑不掉。不过这常家的大公子再好,也不能考虑。那场事之后我打听过,好些人都不知道常府还有个痴愚的小儿子,若非此事爆发出来,谁知晓那般慈善的两夫妻会把幼子关在城外庄上不许见人,逢年过节才接回来小住?再不好那也是亲生子,单论此事就可看出这家人急功近利且心性凉薄!”
宋知春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闻言点头道:“是我着相了,这女子嫁人不单是嫁给丈夫,还是嫁与一族!”傅满仓满饮杯中黄酒后挨过去道:“我倒是看中一人,此子昔年在我们家住过三年,现今在青州左卫任六品百户。”
“可是你那日提过的裴青?”宋知春讶然,“你为何会提及他?要知他和珍哥岁数相差甚远!”
“不过差八岁而已,又不是差十八岁。况且依咱家珍哥的性子,自小就是天不怕地不怕主意又正的,不找个厉害的人,又有谁能降得住她?靠那些只会苦读作几首歪诗的酸儒书生?”
宋知春笑道:“你就是秀才出身,你侄子也是秀才,你大哥更是进士出身,说起来都是酸腐书生,你这话岂不是把自己都骂了?”
傅满仓一楞眼,“这如何一样,那些书生读过几本论语就敢谈做人,翻过几本春秋就敢指点江山。不理钱谷不辩稼轩,只会忧国忧民清谈而已!相比之下,裴青干的可都是实事,他的军功可是一刀一枪自己挣出来的!”
宋知春本来颇为心动,听到后来心却淡了,“如你所说这裴青千万好就一样不好,就不该是个武官,日后在战场上万一有个闪失,叫我珍哥如何办?”
傅满仓急了,“如你所说,这戍边几十万大军人人都不能娶妻生子了,那谁还去当兵,谁还去守边关抵御北元和倭奴?”
宋知春不耐烦讲大道理,昂头一顿胡搅蛮缠,“谁爱去谁去,反正我珍哥不能嫁这样的人!想当初我们宋家也去戍边,结果一门老少爷们儿连个全尸都末落下,老宋家也彻底绝了户,我怎忍心让我女儿日后遭受如此噬心之痛!”
傅满仓只得闭嘴无语。
这世上有些伤痛历久弥新,当年宋氏一门死得那叫惨烈,平冤昭雪之后朝中派了重臣前来祭拜,赏赐更是象流水一般,可是那些鲜活的生命再不能复返。宋知春拄了额头垂了眼睫道:“我不指望孩儿们能给我带来多大荣光,我只希望他们个个平安,能做自己想做之事就行了!”
这是两人成亲近二十年,第一次为一件事产生这么大的分歧,傅满仓小心地望了她一眼,选了个折中的办法,“不若问问咱闺女的意思,要选读书人干脆就选常柏,咱家厚厚地陪嫁于她,让他们分家出来单过!我就不信他家那个什么表妹还敢过来祸害人?”
见了宋知春脸色稍霁,傅满仓涎颜笑道:“要是选了裴青,咱就让那小子辞了官,跟我们回广州继续做个海商,那小子胆大心细,肯定做得比我还好!到时有了孩儿,不吝男女挑一个姓宋,裴青敢不答应,我就将珍哥留在家里不嫁他。等小五小六长大成亲,也一样挑一个过去承继你大哥二哥的香火。放心吧,咱有三个孩儿呢,老宋家绝不了户!”
55。第五十五章 知节
裴青快马回到卫所时; 天色已然尽黑了。
他摸索着点了盏油灯,坐在桌边有些患得患失地想着; 也不知傅伯伯说服得了宋婶婶不?自己虽然大小是个百户,可要是人家看不起当兵的; 又该怎么办?堂前条案上供着一支长~枪,镔铁精钢打就; 枪长一丈四; 通身漆黑; 重六十余斤,枪头细长如芦叶,精钢淬银而成; 可破坚甲,乃是宋家祖传铁枪“一丈威”。
那年,他将珍哥从恶徒手中救出; 宋知春为酬谢他特意传授了一套枪法。后来离开傅家时,宋知春知道他加入卫所成为了兵士,就亲手将这条长~枪赠与他,说此枪不应随故人埋没于凡世。
宋家枪法精妙; 讲究八母本也; 六妙用也,五要变也,三奇巧也; 尽此诸法; 枪可以贯诸艺矣。宋知春的父亲宋四耕又将其发扬光大; 提出足不可松,其妙在于活,退则以长制短,进则以短制长的观点,并把十五种步法列入枪法规范之中,使得枪法更加完善。
裴青每每习练之时,都不禁感慨当年的宁远一战是何等地激烈,神往宋氏父子又是何等的风采。
两浙之地至今还有人传唱:古铁枪,五代烈,今铁枪,万人杰。红蛮昨夜斩关来,防关老将泣如孩。铁枪手持丈二材,铁马突出擒红魁。磔红头,凿红骨。誓红不同生,灭红倒红窟。君不见钱塘城中十万家,十万甲兵赭如血,一夜南风吹作雪。
门外扣扣轻响,却是一高大黎黑的青年,此人姓方名唤知节。两人从小就认识,一个在青州征召入伍,一个恰巧被调入青州,这才又重聚首。随后又共同参加了大小战役几十起,又几乎在一年被晋为百户,名为同僚其实早就成了肝胆相照的生死弟兄。
方知节左手里抓了几个油纸包,右手勾了把酒壶,爽朗笑道:“我看屋子里有灯,知晓你回来了,就过来看看!”
裴青忙把人让进屋,在茶楼里喝了一下午茶,说实话他老早饿了。把碗筷取出来,就见桌面上早已一字排开糟卤鹅、酱排骨、五香豆干并两碗三孔桥羊肉汤,还有几只拳头大小的水煎包。
方知节倒了酒,笑道:“莫说哥哥没照应你,看看……看看……,什么好吃的都给你搜罗回来了!”
裴青夹了一箸豆干丝问道:“你又去甜水井胡同了?”
方知节手上一顿,嘬了口酒不语。
裴青没好气地道:“你不说我也知道,这三孔桥的羊肉汤只有甜水井胡同外头才有,你瞒得了谁?是兄弟才劝你一句,那等地方的女人有什么真心?到时候你别竹篮打水一场空!”
方知节慨然一笑,“淮秀是好人家出来的女儿,背景离乡来到青州,迫于生计才十五岁就跟着她姐姐入了这行当,既叫我碰着了怎能不帮衬一把。你也莫对她有成见,她跟着我时还是个清倌人,最是胆小温良的一个女人,日后你见了就知道了!但是也莫见早了,我怕她看了你长得俊就不要我了!”
裴青无语瞥了他一眼,这等事情也拿来插科打诨。起身在屋角箱笼里取出一个青色素底荷包递过桌子道:“我这还有五十两碎银子,拿去使吧!”
方知节大喜,搂了银子笑道:“真是好兄弟,就知道你是刀子嘴豆腐肠子,晓得哥哥手头紧就雪中送炭来了!”
裴青晃悠了杯中酒道:“那等销金窟,听说一壶茶要三分银子,一桌菜要一两二钱银子,等你当上一品大都督后看够花用不?”
方知节连忙摆手道:“没想到你这个从未涉足风月地的人,对那里的行情倒是知道得清楚。哥哥我真没乱花,是想攒了银子赎淮秀姑娘出来,正正经经和她过日子的!”
裴青不禁皱眉道:“要正经过日子,还是找个身家清白的吧!日后你若是回了京里,难道让她做你的原配去应酬那些世家夫人吗?”
方知节扑哧笑了出来,一脸无所其谓风流浪荡子的模样,“世家,今日看来这个词儿就象月宫瑶池一般。京里是伤心地,我是不愿再回去了,那些鄙薄嘴脸险恶用心,我见识过一回就行够了,何苦让女人跟着去受眼气!我只想在青州与淮秀好好地成亲生子,逍遥走完这一世罢了!”
裴青见劝不动,只得埋首喝酒。却见方知节探头过来贼兮兮地扯着他身上石青色八团漳绒缎对襟长衣笑道:“今日去见姑娘去了吧,穿得这么周正?”
“胡说什么?”裴青没好气地呵道,脖颈处却不争气地红了起来,今日他没去见姑娘,却是去见姑娘的老爹了!
方知节知道他性情惯是沉默寡言,不愿说的话就跟石磨子一般是撬不开嘴巴的。嘿嘿笑了两声抹了下油嘴,自去取酒不提。
第二天一早雪倒是停了,方知节腆着脸又跟上峰要了一天休沐,腰里缠了新得的五十两银子大摇大摆地骑了马去了甜水井胡同。那胡同尽头就是一个独门大院,方知节下了马,自有小厮出来牵了进去喂食。
走进院子,青树石板白墙黛瓦,小桥池塘里还有几株残荷枯败的枝叶,端的一派闲适的田园风光,让人一见就生流连之意。只是远处传来几声喧闹叫好,仔细听来却是个南戏班子,鼓点铿锵,音调清越,唱词嘈嘈切切地传入人的耳中。
方知节驻足静默了一下,听出那唱的是前朝大家的《四块玉》,那戏子声音悠扬,字字清晰入耳。
“ ……适意行,安心坐,渴时饮饥时餐醉时歌,困来时就向莎茵卧。日月长,天地阔,闲快活!旧酒投,新醅泼,老瓦盆边笑呵呵,共山僧野叟闲吟和。他出一对鸡,我出一个鹅,闲快活!意马收,心猿锁,跳出红尘恶风波,槐阴午梦谁惊破?离了利名场,钻入安乐窝,闲快活!南亩耕,东山卧,世态人情经历多,闲将往事思量过。贤的是他,愚的是我,争甚么?”
远处袅袅走过来的一个年轻的女子,头上梳了一个单攥,簪了一根细细的银簪子,身上素素净净地穿了件半旧的茧绸长袄,浅浅地笑道:“这么冷的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