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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登枝-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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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上一放,就踉跄歪在桌子边打起了呼噜。过得了一会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半老徐娘蹑步进来,捂着嘴看了一眼笑道:“真真是好生俊秀的后生,二姑娘你有福了!”

    曾淮秀这才敢睁眼,看见是院子里的丁妈妈,轻舒了一口气道:“我姐姐不是安排的张员外吗?怎么临时换了人,这人是谁?莫要惹了不必要的麻烦?”

    丁妈妈笑嘻嘻地玩笑道:“看你的胆子还没有大姑娘的一半大,放心吧!用不着这么小声,这屋子老早打点好了,燃的香料对女子无碍,对男子可说是好东西。加上他喝的那些酒,保管他老老实实睡到大天亮,明儿一早这小后生一觉醒来肯定以为自己曾经春风几度。”

    说到这里,丁妈妈故意挤眉弄眼一番悄声涎笑道:“还有那张员外不来岂不是更好,姐儿爱钞姐儿爱俏,老娘要是年轻个二十岁,又心慈见不得你肚子里急着要出来的小崽子没爹叫,肯定拼了性命跟你抢这张床,你可别捡了便宜还卖乖哈!”

    曾淮秀见她越说越不像,沉了脸呵道:“行了,我知道怎么做了,你的话太多了!”

    那丁妈妈本就是曾氏姐妹雇来当样子货的,见她变了脸色也不敢再说笑了。从怀里取出个瓷瓶道:“这是我们行当里的秘药,是拿了鸡血合了朱砂还有些上好药材调制的,等会你撒在褥子上,保管让人以为这是你的处子血,就是神仙来也分辨不出来 。虽说是个小玩意,但是男人就是愿意拔个头筹。也不长脑子想想,哪儿有那么多的黄花闺女干等着!”

    曾淮秀又羞又气,将瓷瓶一把夺过,三两下就将这多嘴的老鸨子赶出了房门。一回头就见那人歪着身子睡得正熟,看那侧颜倒的确是个模样生得极周正的男人。这会她心中混乱如麻,却又明白丁妈妈说得极有道理,眼下最紧要的就是给肚子里的孩子找个名正言顺的父亲。

    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也不知睡了多久,曾淮秀一个激灵猛的坐起身子,就见不远的桌子边上坐了个身形高大的人。看见她醒了,那人侧首望了过来,眉若刀裁目似寒星,竟真的是一个生得极英挺的男人。曾淮秀不知为什么,脸上忽然就红了。

    男人把玩着手里的杯盏,低垂着浓黑双眉缓缓道:“姑娘没甚好去处吧,我在城外有处小院子,虽然不大但是遮风挡雨还是尽够的,还有几个灶上和看门的仆人,不若你先到那里呆上几日,我把事情处理完了再去看你!”

    这应该算是成事了吧?这已经是筹划了好几日之后最好的结果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没有欣喜若狂的激动,有的只是一种莫名的酸涩。面前男人年纪虽轻气势却极盛,交代完这几句话根本没有等待答话就自去了,曾淮秀想说些什么,话语却卡在喉咙口打转,磕磕绊绊地始终说不出来。

    不一会,两个面相老成的妇人就进来帮着梳洗。当妇人们收拾着凌乱的床铺时,曾淮秀才猛然惊觉那只准备派上大用场的瓷瓶,还稀里糊涂地被自己紧紧地攥在手心里。那个年轻男子却一句话都没有多问,难道是因为年岁还小首尝云雨不好意思?

    曾淮秀尽量不着痕迹地打听年轻男人的身份,妇人们只是笑而不语。不一会工夫将人收拾利落了,立时急急地簇拥着往外走。门口不知何时停了一顶小轿,曾淮秀坐上去后,才发现轿子捂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外面。不知走了多久才停了下来,打开轿帘一看,果真是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

    99。第九十九章 坦陈

    曾闵秀含笑听老鸨子丁妈妈说完曾淮秀的事情; 终于展眉道:“你做得很妥贴,等会在账上去支十两银子喝酒。我这妹子不懂事; 今天全赖你费心周全了,只是那位带我妹子走的男人没有说姓甚名谁吗?”

    丁妈妈一拍大腿啧啧赞叹:“虽然穿着打扮是普通人; 可那般行事气度想来身份差不离,张员外对那起子人鞠躬哈腰的; 问他两回都不肯说实话。不过我看那模样应该是个当兵的; 不是大嵩卫就是青州左卫的人。”

    丁妈妈惯于风月场的事; 自有一双识人的利眼,喜滋滋地笑道:“大姑娘你且放宽心吧,那等人才的后生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 倒贴我都愿意。二姑娘日后的福气大着呢,你看吧,等二姑娘安顿下来了; 肯定第一个跟你报喜信!”

    曾闵秀松了口气扯了嘴角叹道:“错打错着,那丫头绝径上恰好揪着这么一个冤大头,倒也是她的福份,只希望她收拢心思放在这人身上; 依她的手段以后的日子应该不差。眼下我只担心一点; 你说这人又是个当兵的,万一要是跟先前那个什么姓方的小子好死不死地认识,这不是一场尴尬事吗?”

    丁妈妈老于事故; 闻言呵呵笑了; “可见大姑娘还是面子浅; 干我们这个行当,从了良的女子进了人家的宅院,从前那些事情就立马忘得干干净净。就是遇见从前的相好,也会面不改色的当做不相识。等二姑娘送信过来时我去认认门,再把这些场面话好好地给她交代一下,以二姑娘那般百伶百俐的性子,点拨她就是几句话的事!”

    正说得热闹时,一个高大的汉子从门外大步走了进来,扬脸哈哈大笑道:“在说什么呢?老远都听得到你们娘俩说得这个热乎劲!”

    丁妈妈拖长了尾音高高地“哎呦喂”了一声,立时转了身子道:“徐大爷,您可有小一个月没上门了,想来是家里娘子管得紧,出门不方便吧!看看把我家大姑娘想得人都瘦了一整圈,清减得不成样子。您当我们这地界是个耍处,我家大姑娘可是一颗玲珑心都丢了个没影!”

    虽然知道这些不过是笼络人的场面话,但徐大爷听得舒坦。从怀里摸出一包银子抛在丁妈妈怀里,大笑着搂了曾闵秀的肩膀道:“我是想把这位美人带回家去,只是怕移走了你的摇钱树,妈妈会找我撒泼拚命呢!”

    丁妈妈知道自己该退场了,笑嘻嘻地将门关好时就看见闵秀姑娘虽然依旧扭着身子默不作声,可是那眼里的喜意是遮也遮不住的。女人啊,就是这般善变,说别人的事时分析得头头是道,轮到自己了明知是个坑,还是闭了眼睛往下跳。

    摸了摸鬓边的金钗,风姿犹存的丁妈妈暗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年轻啊,说是看破红尘故作冷硬姿态,遇到了甜言蜜语还不是没头没脑地栽进去。男人啊,都是天底下最最翻脸无情的,还是手里白花花的银子摸着最实在。

    屋子里,徐大爷自来熟地倒了一杯茶喝了,又自顾着宽了衣裳躺在绣榻上哼着小曲:“……黄沙遮醉眼,征人塞外闲。传书青鸟递情难,相思隔绝关山。千山落木,百里扬尘,空怅望长安悲自叹。三秋别恨,两处离愁,渴望鱼书一尺简。笳声动客愁,愁对月长叹。绝塞云横音书隔,身似离群孤雁……”

    曾闵秀开始还端着,见这人自说自话浑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一般,心里的燥气便越发盛了。后来却见他仿若喝醉酒一般,唱得不知什么曲子,让人听了心里不免悲苦失意。心下就先软了三分,转过身子见这人依旧是一脸的蓬乱胡须,眼里也有些掩饰不住的疲色,心里又软了三分。

    最后不知是气恼自己还是气恼那人,站起身子从樟木箱子里取出一套细棉布里衣掷在床上道:“快去将外头的衣服换了,也不知穿了多久一身的腌臜灰尘,来了就往我的榻上滚,好不要脸!”

    男人一轱辘挺直了身子笑道:“我这就去换洗干净,你再叫一席酒菜过来,待我解解乏蓄蓄精气,定会好好陪你一番解解你的相思之情!”

    曾闵秀脸面挂不住一时涨得通红,胡乱将人推进净室。却在转头时看见红木雕如意纹五屏式梳妆台上光可鉴人的银镜里,影印着一个眉角含笑粉面含春的女人,心里顿时一个激灵。那是自己吗?上了无数回当都学不乖呀?什么时候又动了不该有的心思?这似真似假的游戏里太容易迷失人啊!

    男人清洗干净灰尘返回屋子时,桌面上已经摆放了齐整整的一副席面,炒山鸡丁、烩三丝、炝冬笋、烧鱼头、油泼肉、拌玉兰片、清蒸干虾韭菜黄,旁边还有一个热腾腾的羊肉黄铜锅子,隔着老远都看得到淡红色的肉片在滚开的水里上下浮沉。

    先饮了一杯温得恰到好处的浮春酒,男人也不管天冷半敞着怀道:“还是你这处舒坦,我都好久没有吃上一口热汤热菜了,你说人活着为了什么,不过就是吃穿二字吗?我都不知道这般辛苦到底值得不?“

    曾闵秀徐徐倒了一杯酒陪饮着,垂了眉眼意兴阑珊地道:“总有牵挂的事,像你家里的老父老母,娇妻小儿,我不信你就没有惦念的?你这般辛苦肯定是为了他们咯!”

    男人看了她一眼,呵呵地笑道:“这桌子上什么时候放了山西老陈醋,我闻着这味道怎么不对呀!我真的没有骗你,我家中没有老父老母,也没有娇妻小儿,净剩我一杆人,吃饱喝足用不着担心别人!”

    曾闵秀冷笑一声,将杯子掷在桌上道:“你每回来去我这院子都是趁了天黑,要么天还没亮,要么天色已深,要不是家中有妻室为顾忌名声避人耳目,用得着这般作贼似地鬼祟吗?还拿了颜料挘盗朔羯成匣固偶俸樱愦蛄课沂钦鲅巯棺幽兀坑心阏庵肿錾獾目蜕搪穑靠醋鸥比嗽交醯那康烈话慵坏萌四兀 �

    要说两人相识也有一两年,男人拿了银子,女人付了笑脸,银货两讫各不相欠。可是但凡是人就跟扁毛畜生不一样,时日久了自然而然就生了情意。这人又惯常甜言蜜语,手头又豪爽,女人心里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曾闵秀话一说完,就恨不能割了自己的舌头,知道自己犯了行内的大忌——客人是来寻开心的,不是来听牢骚的。于是赶紧闭了嘴,眼眶子的泪珠子却还是不听使唤大串地滚落下来。

    男人默然半响长叹一口气,将女人搂在怀里道:“要是……要是我真的是杀人越货的强盗,你还跟着我吗?”

    曾闵秀捶了一下那人的胸膛嗔怪道:“尽胡说,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要是杀人越货的强盗,我不就是供桌上那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吗?”说完自捂着嘴笑了,抬头却看见男人一双黝黑深遂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自己。

    “你……你真的是强盗?”曾闵秀睁大了眼睛磕巴地问道。脑中却电光火石般闪过男人如谜般的行踪,一见面时的豪阔大方,每回都是来去如风的行事风格,心下抑不住地向下沉。

    男人暗沉了双眸,饮了一杯酒毫不在意地戏谑道:“不如到衙门里去举发我吧,兴许还有成百上千两的赏格呢?”

    话语未落,就见女人两手一抹泪珠子,旋风一般欺上前来骑在他腿上恶狠狠地道:“管你是个什么东西,只要对老娘我真心,你是个强盗我就跟你当压寨夫人,你是个乞丐我就跟你当个要饭婆子。只一条,你只能有我一个,要是让我发现你背着我勾三搭四,我就拿刀骟了你!”

    手里的酒杯滚落在地上,眼前的女人一双眸子亮若星子。慢慢地,男人从胸膛里发出“嗬嗬”地笑声,双手一举就将女人举至头顶,仿佛兴奋到了极点紧紧搂抱着女人。

    曾闵秀满怀温柔情意望着怀里的男人,心想再搏一次吧,大不了从头再来。活了二十多年,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现在连准秀都走了,院子里也实在是太孤寂了。

    男人却好象哭了,湿意晕染了女人的脖颈,凉丝丝的。曾闵秀故意扯了他的胡子笑道:“拿什么弄上去的,是松香吧?贴得还挺牢实,瞅近了才看得出一点痕迹,你这么老带着不嫌硌得慌?”

    被取笑了的男人也有些赧然,抬起头一下子就将那张叫人又爱又恨的殷红嘴唇堵了个严实。女人的身子一下子就软了,细细的胳膊紧紧地攀附着,仿若一对葫芦瓢子。不一会功夫,绣了百花穿蝶的帐子里传来了细碎的喘息声,女人断断续续地娇声问道:“你到底姓什么?”

    男人的声音有些压抑,却带了几分无奈笑意,“真的姓徐,叫徐直,不过认得我的人都叫我徐老三,倒没几个人唤我的大名!”

    女人还要问什么,就被男人轻捂了嘴柔声道:“好娘子,且先容我先放肆一回,下床后再细细与你坦陈一切可好?”

    有细细的风不知从何处拂来,风里带着冬季最后一抹寒意,吹得那帐幔像流水一样舒缓波动,上面的五色蝴蝶好似活了一般上下穿梭,偶尔可以窥见床上细白和矫健的肢体紧紧纠葛在一起。

    攀登,坠落,然后歇斯底里地缠绕,仿若过了今日没有明天。

    100。第一零零章 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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