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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说是走路,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云莲直哭得双眼红肿,两个嬷嬷也是急得直跺脚搓手,竟是束手无策。当晚,众人都到凌虚道长处商量办法,只留了个小道童守在良岫床前。那小道童做了一天的洒扫焚香、担水做饭等活计,早就困倦不堪,又加上床上的良岫此时了无声息,屋里烛火摇晃,不知不觉竟趴在床尾处睡着了。
“良岫醒醒良岫醒醒快醒醒”朦胧中,良岫听到耳边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似乎还有一双手在抚摸自己的脸颊。费力地撩开沉重的眼皮,只见屋里一灯如豆,满室昏黄。听得耳边有呼吸之声,侧脸一看,竟见身边赫然躺着一个和自己年岁相仿的男孩儿,脸色苍白如纸,一双乌黑深邃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你是谁呀”良岫有气无力地问道。男孩儿也无力地答道:“我叫凤随。”“你怎么了说话也没力气生病了”良岫说了这番话之后,累得直喘气。男孩儿浅浅地笑了笑,问道:“你怎么了”“我生病了,不吃饭也不吃药,好死掉见娘亲。”良岫撇了撇嘴,眼泪从眼角处不断地流下来,湿了枕头。“为什么”“人人都说是我害死了娘亲,连爹爹也这么说,娘亲那么疼良岫,良岫也疼娘亲,良岫怎么会害她呢。”良岫又累又难过,一时说不出话来。那个叫凤随的男孩儿,费力地伸出小手,替良岫擦着眼泪。“良岫是好人,不是良岫害的娘亲。”“不对,良岫是坏人,害死自己的娘亲的都是坏人。”良岫抓住凤随的手,问道:“你说我死了,是不是就能见到娘亲了”“良岫不会死的,你的娘亲知道你想死掉,一定会伤心生气的”凤随咳嗽着,脸色更加苍白了。见到这个情景,良岫忘了自己的痛苦,关心地握着凤随的手,“你怎么了你也生病了吗”凤随又笑了笑,带着点儿伤感和无可奈何,“我们俩是连在一起的,你生病我就会生病,你难过我就会难过,你高兴我也会高兴,你长大我就跟着一起长大,不过,你要是死了我也会一起死的,良岫。”听到凤随的话,良岫吃惊地瞪大了眼睛,顾不得自己虚弱无力,一下子竟坐了起来,抱住凤随,“你是谁你是我弟弟吗我要是死了你真的也会死吗”“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知道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从一出生就在一块儿了,也许我比你大一点儿,是你的哥哥吧”良岫又喜又惊,“太好了,我有个哥哥我以前没见过你,是你藏起来了吗”“嗯,我藏起来了,除了你,别人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你不要告诉别人。”“恩恩”良岫使劲儿点头,“我一定不告诉别人”
此时良岫小小的心里忽然升一起一种幸福,原来自己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啊,还有个只有自己能见到的哥哥可是这个小哥哥,看上去好虚弱。
“凤随哥哥,你病了怎么办我给你去喊大夫吧”凤随无奈地看着良岫,“傻丫头,我病是因为你病了,不吃饭也不吃药啊”良岫一下子明白了,自己吃了药吃了饭身体好了,小哥哥也就会好了,就会天天和他在一起了。她急忙转身满屋里张望,却没发现可吃的东西,倒是看见床尾处趴着睡觉的小道童,于是爬过去边推边喊:“小姐姐,小姐姐,醒醒,醒醒”道童迷迷糊糊地直起身,揉着惺忪的睡眼问道:“怎么了”待她看清了推自己的是原本气息奄奄,如今却精神十足的良岫小姐时,一下子见了鬼般跳起来,“小、小小姐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吗”良岫摇着小道童的胳膊,气喘吁吁地说:“我要吃饭我要吃药我娘不要我死我要活着我要和小哥哥一块儿活着”小道童被良岫莫名其妙的话吓住了,一边安抚她,一边一溜烟儿跑去找师祖凌虚道长。
小道童闯进凌虚道长的乘苇堂时,一众人等正无法可想,流泪的的流泪,叹气的叹气呢,听了她的话,大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急急忙忙来到良岫所住的寮房,见良岫正独自一人念念有词地坐在床上,云莲心里一痛:“莫非是小姐回光返照,快不行了”她跌跌撞撞扑了过去,抱了这个小人儿在怀里,刚要放声痛哭,却听怀里传来嫩嫩软软的童音,“奶娘,良岫饿了,要吃饭”低头却见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正扑闪扑闪地望着自己。云莲破涕为笑,“好好好奶娘这就去给良岫做好吃的,做好多好吃的”喜得一旁的嬷嬷们一个劲儿地叨念着:“无量天尊,无量天尊”
良岫从奶娘怀里好奇地探出头来,看着站在身边又好看又慈祥的凌虚道长,问道:“您是道长姑姑吗”道长见良岫病情和精神都有好转,心里欢喜非常,但她平素喜怒不形于色,只是微微点头一笑。良岫扎挣着从奶娘怀抱里爬出来,跪在床上给凌虚道长行礼,“良岫拜见道长姑姑,给道长姑姑磕头了。”大家见她笨笨可爱的样子,都不禁笑了。道长心里只觉软软的,赶紧上前伸手去扶她,却不料胳臂被又软又小的身子黏住,紧接着由胳臂直黏到怀里,一时间淡淡奶香直入鼻翼之间,令人心旌摇荡,不知不觉,道长已将良岫抱在怀里。
当晚,良岫直吃了两大碗粥和一盘软糕,还在嚷饿。道长却下了命令:因其数日未曾进食,脾胃虚弱,不准多食,哭也没用。这最后一句是叮嘱云莲的,怕她一时心软,由着良岫胡闹。
其实良岫哭闹着要多吃,一是因为的确腹中饥饿,更是她要为凤随吃出那一份来,就全不顾自己腹中饱胀难过了。:
第5章 凤随(四)
经过这一番折腾,待到良岫不再闹着要吃东西,被哄熟睡之时,已是子时了。
夜已深,四周一片寂静,屋外山风凌厉,松涛阵阵,时时传来夜鸟哀婉凄凉的鸣叫,令人毛骨悚然、内心凄然。
只见凌虚道长垂首立于良岫床前,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她剑指朝良岫右脸颊处一挥,轻叱道:“还不现出身来”
忽然,屋内一阵香风轻掠,烛影摇曳。红光闪过,一袭红衫的凤随悠然立于凌虚道长身后,眼光黝黑深邃,虽是个四五岁孩儿的身形,却有着超于凡人的气度。道长忽觉脊背冰凉,转身看时,一时被身后的小男孩儿惊住了。
她从未见过凤随样貌,只是听师父玄空道长谈及世间有此妖物,知其非人、非仙、非妖、非鬼,乃是天地混沌之时便形成的一种乾坤元气,能量之大,无人可知,得之便可得天下。
据传,此物数千年前为冥界之主幽冥君所得,欲炼之至最高境界,为其所用,以助其一统三界。然幽冥君为虚无之身无法修炼,只能到人间寻找合适的宿主,即具有某种特殊体质的女子。每一次都将此气以胎记的形态附着于宿主身上,以宿主的心力气血为食,随宿主生长而生长,并渐成凤形,若宿主嫁人,只要行夫妻之礼,此气便会在新婚之夜渡于男子身上,必能助其成就帝王大业。而此气也会因此升入更高一层境界回到幽冥君处,等待下一次寄生。如此往复已有数千年。因其长成后的形状如一只振翅欲飞的金红色凤凰,故名其为“凤随”,民间亦有“得凤随者得天下”之说。
但玄空道长也未曾亲眼见过,无法描述其状貌。原以为这个妖物定是面目狰狞,却不料竟是个面白如玉、气度高华的四五岁的孩童,在他的注视下,凌虚道长不觉心中微动。
凌虚道长急忙掐诀,护住心神。厉声问道:“妖物何故附于良岫身上还不速速离去”只见那男孩儿并不惊慌,却幽幽叹气:“道长,我若能做得了自己的主,又何苦在此污浊人世间轮回数千年而不得脱身”
凌虚道长见他并无伤人之意,于是收了势,“你寄生于良岫身上,令她气血亏损,只怕命不久矣”
“这也是良岫的命,非你我能左右。”男孩儿又叹一口气,“不过道长放心,我虽轮回几千年,也记不清曾寄生于何人身上,我的大部分记忆也被幽冥君抹去,但却记得自己从未伤人性命,我势必要吸取良岫的心力气血维生,但我自有分寸,且良岫禀赋体质异于常人,所以定然无事。”
他转身去看熟睡中的良岫,只见小女孩因身体好转,脸颊上有了淡淡粉红,红红的小嘴儿嘟嘟着,不知梦到了什么开心事,竟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说不出的甜美可爱。凤随忽心中一软,幽幽说道:“我从未见过如此至真至纯的女孩儿,又怎忍心伤害她”转而望着道长,“近几年道长只需为良岫隐瞒此事,别让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伤害了她。待我长成,我自会护她周全。我的元神目前只能离开她一刻时,道长,告辞”男孩儿对着凌虚道长深施一礼,倏忽隐去。与此同时,良岫微动,用小手轻轻揉了揉右脸颊生胎记之处,翻身又沉沉睡去。
凌虚道长终是道行深厚,经历此番异事,犹能稳住心神,丝毫不乱。自此,更是全力呵护、教导良岫。
良岫脸颊上的“胎记”,虽越长越大,但好在有道长配制的易容药膏掩月膏,还有云莲每日精心涂抹掩盖,此后九年竟也无人看出来。良岫聪敏好学,随道长在这深山道观中学习文章辞赋、医药道术,道长也将自己毕生所学悉数教给良岫,良岫自是不负姑母所望,所学样样精通,甚至有超越道长之势,令道长十分欣慰。良岫还是个隐忍克制、善良随和的姑娘,观中人人喜爱,又因为常随道长下山为百姓治病驱邪,亦深得百姓们的尊敬。而凤随随良岫长大也长大了,竟然长成貌若天仙、风骨潇洒、器宇不凡的男子,而且他离开良岫的时间越来越长,从十岁起竟也能略略保护良岫,让她免于受伤,为她驱走狼虫野兽,这让凌虚道长也渐渐地放下心来。
这九年,对于良岫来说,是快乐的九年,对凤随来说,又何尝不是呢
而今,往事已矣,她已嫁作人妇,却一身红妆孤灯独对。凤随惆怅之余,一时看不清未来。他低头看看熟睡的良岫,面纱早被他抛在一边,一张芙蓉清水般的脸颊上光滑如玉,想想自己寄生在她美丽的面庞上,让她背负丑女的名声,心中暗自愧疚。但是,又怎么忍心离开然而,去留又怎是由得了自己
他轻轻地为良岫戴上面纱,端详良久后,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轻捻起面纱一角,口里念了一句诀,便化作一阵清风潜入面纱下,瞬间,良岫光洁的右脸颊上自眼角下方半寸许至下巴,便赫然出现一个已然成形的红色凤凰印记,凤头在上,仿佛在脉脉凝视良岫的眼睛,凤尾舒展直至那小巧的下巴。虽然似胎记,却毫不狰狞,反倒让良岫清雅的容颜增添了几分妩媚,甚是好看。
良岫睡梦中,翻了一下身,皱着眉伸手在右脸颊上揉了揉,似乎脸上有小虫叮咬了一下。:
第6章 夫人如玉(一)
第二天,东曦初露,仆妇们便开始起床洒扫、生火做饭。;良岫也是个习惯早起的,她轻轻地坐起,乌发慵散,被翻红浪。望着被晨曦映出浅蓝色的窗纸和床边泪尽而熄的红烛,忽而一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每一天对于良岫来说,都是美好的、崭新的。愁苦,除了徒增自己的烦恼之外,并不能改变什么;欢笑,虽不能改善自己目下的处境,却可以让自己的心放松,让身边关心自己的人放心。
“流月、惜月,进来吧,我醒了。”
“小姐昨夜睡得可好”惜月一边开窗通风,一边关切地问道。“我倒是睡得尚好,只怕是你这个丫头,一夜未曾睡安稳,眼圈儿都是青的呢说,昨夜起来几次探望我”惜月回转身来,不好意思地笑了,“流月陪夜我总是不大放心,她睡得太沉,怕是被轿子抬了走她都不知,又怎能照顾好小姐”
这话让端了铜盆,搭着巾帕进来准备伺候良岫梳洗的流月听了很是不满,“谁说我睡得沉我都听到你在隔壁屋子里打呼噜了呢天天说人家被轿子抬,我看是你自己急着想嫁人,盼着花轿快点儿来抬你吧”听到流月的打趣,惜月粉面立时变得通红,“看我不拧死你这个坏心眼儿的小蹄子”说着便过来对着流月又是掐拧又是胳肢,流月又痛又痒,手里还端着铜盆怕洒了水,只好边躲边满嘴里“好姐姐、亲姐姐”地求饶。看着两个丫头又笑又闹,良岫也不禁掩口而笑,心情顿时开朗。
两个小丫头闹够了,便掩上门,合拢窗帘,为良岫梳洗。
惜月轻轻取下良岫的面纱,这冰蚕纱虽薄如蝉翼,却并不透光,且贴服得很,良岫戴在脸上并无任何不适。流月端过清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花瓣,淡香幽幽。良岫洗过脸之后,惜月取出胭脂香粉青黛为良岫化妆,看着惜月认真的样子,良岫笑道:“不必如此较真儿,总是要用面纱遮掩住的,不妆扮都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