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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是气修。”韩雪绍淡淡说道,迈开了脚步,向前走去,“提前将这些法宝收起,是为了表示尊重。对气修来说,真气为武器;对剑修来说,长剑为武器;对器修来说,法宝为武器;对体修来说,自身为武器。跨领域的斗法,往往都会取舍一些东西。”
“没听明白。咳,等等,你说的‘跨领域的斗法’是什么意思?难道沈——”
它话音未落,韩雪绍已经绕过了重重竹林。视野在一瞬间变得开阔,能够清晰地看到白日里那汪寒池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方巨石,凝着幽微的浮光,无尽的夜色从此处生长,蔓延,凝视着夜露石,仿佛在凝视深渊。然而,真正引人注目的却是另一个身影。
有暗,必有明;有黑,必有白;冷寂的黑夜,独属于星月的光芒必定随之而来。
那个如月似雪的身影就立在夜露石的面前,微微倾身,左手向前递出,袖摆在臂弯处堆砌,显出腕节上那道弯折迂回的胎记,拓印在他腕上,如同茫茫大雪中的一枝红梅。
雪松一般纯净凌冽的真气在他指间萦绕,又沉沉地落下去,被夜露石所吞噬殆尽。韩雪绍忽然想起,此前她递真气给夜露石的时候,系统说,她好像在喂鱼。那时候,她不太能理解系统所描述的景象究竟如何,现在却隐约明白了那种奇怪的比喻到底有多么贴切。
竹影摇曳,在沈安世的衣袂处留下斑驳的阴翳,他若有所感,回过头来,鬓间的碎发在肩头一扫而过,那点声响却被黑夜所吞噬,没有泄出半点。清朗的眉眼,雪松一般清冷淡然的气度,从容的姿态,此类种种,都和韩雪绍记忆中的形象逐渐重叠,别无二致。
如果说谢贪欢的长相太过夺目,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即使只是望着,都有种会被烫伤的错觉,那么,沈安世就是完全相反的存在。他像是归入鞘中的一柄利刃,即使触碰也不会被划伤,然而,所有人又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鞘中封存的利刃能将万物都斩断。
这位锦华尊者,见过的人都会感叹一句,浮生流水,万重青山,不过在他眉眼中。
他和百年之前没有太大差别。意识到这一点的韩雪绍,莫名感到了一丝安心。
“叔父。”视线相触之际,她微微俯身,行了一礼,轻声道,“此次闭关可还顺利?”
“零零散散算起来,我在鲲天绝境已经停留了几十余年。”枝影的阴翳在沈安世的衣摆处盘踞,逐渐汇聚,又在他回身的动作中逐渐散去,倏忽间消失不见,“它告诉我,绝境里已经没有我看得上的法宝了,也没有我能够遇到的机缘了,倘若我还不满足于此,就该去开辟新的绝境。确实如它所说,我在绝境的这段时间,即使想借绝境磨砺神魂,也没有丝毫进展。恐怕我真是进入了一个瓶颈期,非要去开辟一个新的绝境才能够获得突破了。”
他所说的这个“它”,韩雪绍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这个“它”指的正是绝境本身。
她还是头一次知道,原来绝境也有意识,还能够和修士交流,只是不知该如何交流。
“我听闻丘原之海中有一处能够随水势变幻方位的绝境,未曾开辟,不过,也正是因为无人见过此处绝境,这传闻也不知是真是假。”韩雪绍说道,“叔父若是感兴趣,可以留意一下丘原的情况,百年涨潮之际即将来临,若是真有此绝境存在,自然会浮出水面。”
原作中对此绝境也只是略略提及,既没有说它的真假,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形容。
归根结底,是因为龙祁怕水——先前也说过了,十二岁那年,他上山砍柴,结果偶遇洪水,无意间跌落悬崖。他对悬崖倒不是很怕,却因此落下了心病,开始怕起水来,更别说海了,即使嗅到那股味道,他就感到头昏眼花。跨越雾晴十岛已是不易,若是要潜水,他大约会直接吐出来。不过,那是以前,现在换了芯子的龙祁,也不知道还怕不怕水。
沈安世安静地听完了,应道:“我知晓了。”
“说来惭愧,你唤我一句‘叔父’,我对你却几乎一无所知。”隔着一段距离,他的呼吸声也低不可闻,韩雪绍却觉得夜露石所带来的冷意褪去,竹林中的晚风随着他每一个字变得温柔起来,“我记得寻长老喜欢唤你绍绍,若你不介意,我便也学着他这样唤你了。”
见韩雪绍并未表现出不满,沈安世说道:“你来清延宫的时候,我正在绝境之中,自顾自地想了一阵子,雁追门门主,大乘期巅峰的气修,如今该是何种模样。可无论我如何想象,脑海中却还停留在你十岁左右的模样,仰着脸问我,尊者,飞升成仙的感觉如何。”
“我那时候说了许多狂妄无礼的话,”韩雪绍笑着摇了摇头,“幸而叔父给了我回答。”
若非如此,她可能根本不会踏入修士的行列,只想逃离韩家,做个凡人终老一生。
“我修道百年,绍绍,你是第一个问我那种问题的人。”沈安世凝视着她,说道,“你问出问题的时候,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思量许久才给出了我的答案。从那以后,我偶尔回到韩家,也会从寻长老的口中知晓你的事情,别太苛责他,是我要他隐瞒此事的,他确实遵守了承诺,直到最后也没有透露半句给身为曾孙的你……我曾立下过誓言,绝不收徒,却从那时明白了,就像我从你身上看见了延续一般,收徒的意义恐怕正是在此。”
他的目光又在韩雪绍的身上扫过,明晃晃的,却很坦然,不掺任何多余的情绪,并不惹人生厌。停顿了两秒后,他的眉眼舒展,唇边牵动一个轻微的弧度,说道:“你已经将法宝尽数收了起来,是因为挂念着我让白曲转达给你的那一句‘从一招一式间知晓’吗?”
这个问题,即使问出来,也是不需要回答的。
察觉到沈安世周身的气息有所变化的瞬间,韩雪绍就已经催动了真气,凌冽的真气将袖袍吹得鼓起,襟上的流苏翻涌,散成半圆的伞形。她没有戴面具,纵使眉目间凝着一层冰霜,双眸却依旧明亮,如同憧憧冷火,桃瓣似的唇瓣一开一合,吐出一个字来:“请。”
她以为沈安世会祭出封烛剑,或是取出他以前惯用的那柄软剑。
不曾想,沈安世却只是挽袖抬手,折了一根翠绿的竹枝,权当作剑来使了。
第二十六章 离开龙傲天的第二十六天。……
风声肃肃;竹林深处的气流凝滞,好似雪原。
沈安世挽起袖口,抬手折了一根竹枝。一举一动之间;韩雪绍窥见他腕节上的胎记如同蛇一般蜿蜒爬行——竹叶划破长风,这位锦华尊者随意地掂了掂轻重,便置于掌心中。
韩雪绍望见沈安世的动作;也知道他是打算以竹枝代剑;顿感疑惑,沉吟片刻,忍不住出言问道:“怎不见浮生与封烛?”浮生是他惯用的那柄软剑,封烛则是紫阶法宝。
“浮生已不堪重负,封烛煞气太重,不宜用来切磋。”他说道,“折一竹枝也无妨。”
不堪重负?韩雪绍将这四个字无声地念着;不明白那柄伴沈安世百年之久的剑如今究竟是何种模样,莫非是断了不成?可她如果没记错;那剑似乎是由白练清铁铸就而成的。
不过;疑惑归疑惑;既然沈安世已经这么说了,韩雪绍也不深究;翻腕起了个势。
下一刻,裂帛之声响起,狂风横扫过竹林;竹枝歪歪斜斜地低伏下去,却并没有被这股强势的真气拦腰折断,究其原因,大约是这清延宫中的一草一木都被沈安世的真气所庇护。然而;尽管有温和的真气作为庇护,竹枝却在瞬息之间凝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水雾在寒气中生长,结冰如珠,碧绿之色顷刻褪去,一时间,耳畔只听得生涩沉闷的霜冻声。
云海之上,白曲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似的,眼中流淌的暗金色一凝,望向清延宫。
此时的竹林,俨然已经成了冰天雪地。
夜露石窝在一边看戏,趁这两个修士不注意,偷偷摸摸吞了几缕真气,意念微动,看了沈安世一眼:
白衣朗袖的剑修立于薄雪之中,靴底落在雪上,未曾没入雪中一寸。
他的身形也没有挪动,仿佛这肆虐的风雪不值得一提。
他松开手指,细雪从他指缝中滑落,如此寒凉,好似极北之地永不消融的风雪。
沈安世的眼中浮现赞许的神色,然而,也仅仅只是如此了。韩雪绍一直紧盯着他的动作,却不知他究竟是何时握住那些雪的,都说捕风难于登天,她想,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轻轻抖落竹枝间的薄雪,沈安世沉肩落腕,起剑势。韩雪绍瞥见他靴下的雪在顷刻间震碎,无声无息的,就此消散成水汽,她心里清楚,这是沈安世剑法的第一势,名为“踏风”,看似轻盈灵动,飘逸如烟,实则咄咄逼人,落这一剑,为的是将狂风都碾作尘埃。
韩雪绍没有一丝迟疑,眼见沈安世起势,便侧身躲避,竹枝噼噼啪啪作响,像是燃烧的炭火,雾凇散落,将视线蒙上一层银白——果然,在她选择躲避的一息之后,沈安世的剑气追至,轻如鸿雁,落在她原先落脚之处,却将地面撕开一道深深的沟壑,绵延五丈。
修士斗法哪里顾得上你来我往,窥见可乘之机,她身形虽未落地,却先在半空中掐了诀,强横的真气将竹林向内碾压,一根接着一根,铺天盖地,将沈安世的身形彻底掩埋。
远远看去,宛如囚笼。
韩雪绍知道,这无异于螳臂挡车,丹田内的真气再次飞速运转,将空气中浮动的寒气,连同夜露石周围的那点冷意也一并吸收了过来,冰霜凝聚成一张巨大的帷幕,将清延宫中仅剩不多的那点微光彻底遮蔽。而在帷幕之上,真气推动着风雪的弓。弩拉开了弦。
夜露石如果有身体,真想抱头痛哭,不对,如果它有身体,恐怕已经拔腿跑了。
它就偷了一点点真气而已,为什么如今反倒要吸走它的真气啊?它觉得自己很委屈。
只听一声清鸣,沈安世已然挣脱了束缚。他到底是爱惜自己的竹林的,剑气巧妙地绕过了竹子,只将韩雪绍的真气卷碎,弯倒的翠竹应声而起,雾凇纷纷扬扬,氤氲了视线。
这回,有了雾凇的遮掩,韩雪绍没能看清沈安世的动作,只能凭借那一点微乎其微的声息猜测他大约是使了第五式的“惊鸿”。电光火石之间,她即刻催动真气来挡,霎时,细雪混杂着泥土飞溅,真气与剑势碰撞在一起,周遭的那百来株翠竹,终于不堪重负,从中折断,极目远眺,切面整整齐齐,高低无异。寒流肆虐,甚至将门庭的双剑也冻结起来。
不过韩雪绍却顾不得那些,短短几息时间,她已经与沈安世过了几十招有余。
此时离得近了,她心中的震撼就越发明显。这位锦华尊者手中的,分明是一根竹枝,却蕴含着剑一般的锋意,如果不是眼见着他折下竹枝,恐怕没有人会相信那并非长剑。
韩雪绍对修剑一道不甚了解,看见这幅场面,这才察觉沈安世已经踏入无剑的境界。
帷幕之上的弓。弩逐渐拉成了满月的形状,它分明是没有箭的,箭簇的位置却酝酿着一股暴烈的气息,如同冰面下缓缓流淌的河流,在一片寂静之中,将方向对准了沈安世。
即使隐约能够感觉到沈安世并未用尽全力,实打实地接下他的每一招,对韩雪绍来说已是不易,更别说要分神去操纵那张巨大的弓。弩了,不消片刻,她已经觉得有些吃力了。
为了表示尊重,韩雪绍与沈安世皆是一言不发,风雪之中,只听得两人的呼吸声。
在韩雪绍感觉到吃力的几秒后,沈安世很快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手中的剑势陡转,以挑代劈,强横的剑气腾空,惊起万千飞雪,他手中的竹枝脱手,顺势落入右手,朝着韩雪绍刺出最后一剑,行云流水,以一套严密得寻不到半点破绽的剑招,为斗法画上了句号。
脸颊泛起一阵刺痛感,鬓发斩断几缕,韩雪绍的瞳孔微微收缩,望向沈安世——
他手中的竹枝到底也不是剑,在距离她一寸距离的时候,被双方的真气一激,彻底分崩离析。翠绿的竹叶四散奔逃,一丝一缕,好似绸缎,而在那绸缎的缝隙间,韩雪绍望见沈安世面上的神色依旧从容,眸光沉沉似暮霭,其中倒映着星星点点的白,是几抹雪色。
“看来是平局。”他如此说道,眼中却不见失望的神色,有的只是意料之中的坦然。
韩雪绍默不作声,始终背在身后的左手一放,真气收力,弓弦松开,箭簇直射而来。
距离这样近,又这样突然,即使是沈安世,恐怕也只能硬生生接下这全力一击。
可惜他手中仅剩的兵器,那根竹枝,已经烟消云散,即使回身来挡,也会被重创。
眼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