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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如您所愿……夏油大人。'最后四个字压得极轻,通过手机讯号的传递,到了夏油杰耳边时已经变成了含混不清的低语。
夏油杰知道日上山在哪里。
咒术总监部那边留有日上山的一些资料介绍,地址自然也是有的。而巧的是,日上山与菜菜子美美子老家旁边的阳炎山就隔了一座矮山。他那一日站在山顶,极目远眺的时候,看到的那座笼罩在雾中的山峦,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日上山了。
夏油杰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
再有十分钟,他就能抵达日上山,而那个时候,正是日落逢魔之时。
咒术总监部的那个联络员说过的,日上山很特殊,唯有逢魔之时,象征着不详的祸津阳燃烧天边的云彩时,通往日上山真正的道路才会出现。
……不管了,有虹龙在,他直接飞到山顶,爱咋咋地!
十分钟后,一声龙吟,虹色巨龙自泛着瑰丽色泽的火烧云俯冲而下,气势汹汹,仿佛要将眼前的幽之宫大殿撞碎一般。
拿着手机的结女婆婆仰头看着这一幕,眸光一阵颤抖,她的嘴唇动了动,隐约吐出了一个称呼。
在虹龙即将撞上幽之宫前的参道时,它的身躯倏然间就消散了,只余下夏油杰一人,轻盈落地。
他扫了一眼眼前过分眼熟的建筑,不愧是日上教的大本营,世田谷区的那个幽之宫在外表上跟这座幽之宫差不多,但明显没有眼前幽之宫要来得恢弘壮丽。
结女婆婆走向前,她微微俯身,开口道:“夏油……先生,您……”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夏油杰直接伸手,将手机从结女婆婆的手上拿了回来。
“悟的手机。”
结女婆婆点头,行,五条大人的手机交给夏油大人保管没有问题。她想要问的是……好吧,其实她真正想问的,现在不能问出口。一直只能远远望着的人终于出现在眼前,她也会激动地想要上前打个招呼什么的。
……可惜,现在的夏油杰完全没有维持社交礼节的意思。
“我找悟,很急。”夏油杰抓着五条悟的手机,绕过结女婆婆,大步向前方冲去,“抱歉,等我找到了悟再正式向您道歉。”
结女婆婆微怔,她看着夏油杰一头冲进幽之宫中,转眼就没了踪影,好半晌,她才眨了眨眼睛,失笑:“真是难得一见的画面啊,夏油大人。”
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
——你知道的,你应当知道的。
一个声音悄然在他灵魂深处响起,如在自语。
“是的,我知道的。”夏油杰越跑越快,越跑越快,他跑过长长的鹂鸣地板,跑过燃着忌火的走廊,一直冲到了日上山最为禁忌的彼岸湖旁。
因为从进入日上山……不,从他进入千叶县的范围时,这里就在一直一直地召唤他。
湖边有一只小舟,这里的人往返湖心小岛时都要乘坐这只小舟。
夏油杰深吸了一口气,他踩上小舟,无需自己动手,湖面泛起的涟漪就自动将他向湖心岛推去。
岛上有一座祭台,白色的注连绳环绕一圈,隔绝出来的湖水最为幽深晦暗,死气在湖水中翻涌沸腾,像极了那一日他在久世邸下方的黄泉之门后看到了的那片黄泉之海。
来自彼世的黄泉之水流入现世,形成了这片不该存在于世的彼岸湖,宛如一颗不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将现世的生机吞没。而这片足以泯灭世间一切生机的黄泉之水,正在召唤他。
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
“悟……”夏油杰站在祭台旁,他用力地攥紧拳头,死死盯着那片晦暗的湖水。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头扎进水中。
重要的是,他知道,五条悟就在湖中。
——等他将悟这个笨蛋揪出来,一定要捶他一百遍!!
第72章
夏油杰憋着一口气; 试图在这片漆黑的湖水中将五条悟捞出来。但计划比不上变化快,夏油杰甫一入水,身体就不听使唤了; 原本的游泳技能跟着失效,他整个人跟秤砣一样; 直愣愣地就要沉底了。
夏油杰不由自主地下沉; 下沉,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伸了过来; 慢慢扣紧他的手指,然后轻轻一拉。
夏油杰被扯到了对方面前,明明是漆黑一片的夜泉; 但在此时; 那些晦暗的颜色却无法成为目光的阻碍; 他清晰地看到了对面之人的样子。
夏油杰愣住了。
因为扣住他手指的人,竟跟他长得一模一样,只除了身上的衣服不同; 那是一看就跟日上山巫女们同出一脉的和服款式; 黑色为底; 白色的彼岸花与流水纹为标志,银色的额冠下; 深紫色的眼眸一片空洞。
夏油杰的心头猛地一跳。
有什么东西正顺着相扣的手指流入他的灵魂中。
是什么?
夏油杰的神情恍惚了一瞬; 是记忆啊。
是姑且可以被称之为前世的记忆,五条悟对他爱与恨同等的源头。
转折点是四岁那次公园事件后; 夏油家并没有因此搬家; 夏油杰不得不学会对世界怪异的一面视而不见; 学会融入普通人的世界。
他不再寻求认同。
十五岁; 被辅助监督发现咒术师的才能,被推荐进入东京咒术高专学习。在那里,他认识了真正的同类,找回了最初的自己,意气风发。
十六岁,星浆体任务失败,让他看到了来自非术师的丑陋一面。
他在对非术师日渐增长的蔑视憎恨与一直坚持的正论之间摇摆不定,直到十七岁的时候,在旧阳炎村里,他再一次见识到了非术师的丑陋。他救下了菜菜子和美美子,杀光了那里的其他人。
不仅如此,他还杀死了自己的父母,堵死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向前,向前,不要回头,不要后悔。
从特级咒术师到特级诅咒师,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改变而已。
他疯了吗?
他疯了吧。
谁在乎呢。
在这个世界上,谁又不是疯子!
死在悟的手上时,他真的长长地松了口气,总算可以休息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死亡并不是结束,咒术界里潜藏着一个千年诅咒师,暗搓搓地搞了不少事,不仅偷了他的身体,封印了悟,还毁了日上山的人柱结界。
然后是与身在黄泉的濡鸦巫女订立束缚,借助她的力量复活,夺回身体,再以大柱的身份镇压夜泉。
那是一个让他无法真心笑出来的世界,他并不留恋,可他留恋的人还活在那个世界上,夏油杰并不希望等他脱离狱门疆后,看到的是一个无法挽回的局面。
一如在黄泉之时,那位作古多年的濡鸦巫女所说,他会成为最完美的大柱。
夏油杰向来善于忍耐,也真正地死过一次,那些反反复复在他梦境中上演的死亡与绝望反而显得单薄了些。他游刃有余地镇压着夜泉,在五条悟找上门的时候,还能分出一缕意识,将五条悟拉入一个干净的梦境里。
夏油杰自认已经是一个死人,并不想跟还活着的悟有过多的交集,但涩谷事变以及之后的一系列事件中,悟失去了很多同伴。如果他的陪伴能让悟觉得好一点,夏油杰不介意多陪陪他。
夏油杰放任了五条悟隔三差五来日上山找他,可当五条悟提出想要跟他幽婚的时候,夏油杰几乎以为五条悟看出了什么,可看着他笑嘻嘻的样子,完全不像是了解幽婚意味着什么,说幽婚跟说要交个朋友一样自然,夏油杰也就慢慢地笑起来,然后果断拒绝。
夏油杰一开始
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直到他发现五条悟对这件事越来越执着,不管他怎么说都要一意孤行的时候,夏油杰察觉到了。
五条悟的真心隐藏在与往日无异的笑容下。
夏油杰是在被五条悟杀死的那一刻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的真心,那五条悟呢?他是什么时候认识到的?又如何看待他如今不生不死的模样?
已经坠入深渊的他,唯有五条悟的一颗真心,他要不起,也不能要。
夏油杰开始减少与五条悟见面的次数,理由是现成的。日上山的大柱本就该全心全意地镇压夜泉,不敢让夜泉中沉淀着的恶念影响自己的意志,像夏油杰这样抽空能从梦境里溜出去放风的才是前所未有。
至于幽婚,更是不需要。
虽然五条悟对外的标签有不少自大、欠揍之类的评价,但在夏油杰看来,五条悟这个人其实再体贴不过,只是他的体贴体现在细微处,并不那么明显罢了。
夏油杰认真地避开五条悟,这一避,就是六十多年,一直等来了五条悟的死讯。
确定了五条悟的死亡后,夏油杰终于敢做一些出格的事情了。
在镇压夜泉的这七十年里,他的意识徘徊在梦境内外,看遍了夜泉中沉淀着的生死与痛苦,但看得多了,夏油杰发现夜泉中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他不觉得自己能够一直坚持下去,一个人的永恒太过绝望,夏油杰自认还没有坚定到那个地步。但他又不愿匡女她们再利用人殉来镇压夜泉,所以,他一直在考虑着第三条出路。
夏油杰之前不动,只是因为他不确定那条路对他现在的状态有什么影响,在没有看着五条悟寿终正寝前,夏油杰拒绝任何可能破坏平衡的因素。
但是在他确定的五条悟的死讯后,夏油杰终于将手伸向了夜泉的深处。
被压制在湖底的污秽中,有星点的光亮在一闪一闪。夏油杰将它捞出来,指尖碰触,一缕纯粹的信念流入了他的身体中。
夜泉,从彼世流入现世之中的黄泉之水,沉淀着的不只是死亡与生灵的怨恨,还有更多投身夜泉之中,不计生死,以身镇压夜泉的巫女们的信仰与执念。她们的身体和灵魂虽然溶解于夜泉之中,但她们遗留下了的信仰还在。
夏油杰一点点淘出那些信仰的结晶,最终,半颗璀璨的透明晶体被他凝聚出来。
是神格,虽然只是半成品。
人类的负面情绪能够制造咒灵,与之相对的,人类的正面情绪可以创造神明。只是,很多时候,恨比爱更加长久。
咒灵泛滥有如蛆虫,神明诞生却是万中无一的奇迹。
夏油杰手中握住的奇迹,是自幽之宫建立,巫女们代代镇压夜泉,以着无数的死亡与执念凝结出来的奇迹。即使是一个半成品,也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样一个半成品的神格,给夏油杰第三个选择。
成神?
不,且不说以半颗神格成神的可能性有多微薄,这个世界上,根本不需要神明。
夏油杰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可以将濡鸦巫女们的悲剧彻底终止在他这一任的好主意。
夏油杰将自己献祭给了那枚神格,为祂灌入了特级咒术师兼永生花的全部力量,让祂拉着不断浸染日上山的夜泉,一同坠入裂缝另一端的黄泉之海中,彻底封印了那里的裂缝。
至于来世不来世,他其实没那么在意。
他成功了,夜泉倒流,裂缝封闭,被困在日上山的巫女幽魂们可以解脱了。
但他……也失败了,因为在最后一刻,他竟然见到了五条悟。
悟最后的眼神让从来不愿回头的夏油杰心生悔意,他陡然间意识到,悟原来没有死,悟他只是……满足了夏油杰想要看着五条悟死
去的愿望。他如果没有拉着夜泉一起堕入黄泉之中,或许有一日,悟那个家伙会突然出现在幽之宫中,洋洋得意地问,是不是被他骗到了。
夏油杰没法想太多,他的意识随着灵魂一同湮灭,一切归于死寂。
他不知道后来都发生了什么,但……夜泉记得。
此刻流淌在彼岸湖中的夜泉水,铭记着属于五条悟的爱与恨。
爱与恨同等,他有多爱夏油杰,就有多恨夏油杰。
之后的事态发展,跟夏油杰预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巫女的幽魂们没有就此解脱,她们主动束缚了自己,在日上山的废墟上建起了新的祭宫,她们将夏油杰与日上山上的祸津阳联系在一起,顶礼膜拜,为他传播信仰。
五条悟则伪装成夏油杰的模样,行走在现世,以神迹之名,行救济之事。
他们在造神。
只要信仰祸津阳夏油杰的人足够多,他理应能够在黄泉之海中以着神明的身份复苏。
他们还试过别的手段,特殊的术式,特殊的咒物,特殊的咒灵。
信仰祸津阳的人越来越多,他们都对祂的存在深信不疑,但夏油杰依旧没能复活。
时间自指尖簌簌流逝,最终变成了让人不再在意的数字。
终于有一天,五条悟从某个古代遗迹中找到一颗据说是以世界基石雕刻而来的心脏。无数的传说环绕在这颗世界之心,将它的力量描述得天花乱坠。
五条悟轻笑着,对着那颗石头心脏,再一次许下了他的愿望。
——希望夏油杰可以完好无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