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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自己不想去的、年纪太小不适合行动的(比如那刚出生没几个月的小九叔); 全都浩浩荡荡地加入到前往东都的队伍里。
三娘是在八月初得知她阿娘已经往洛阳这边出发的,相比于随御驾出行,寻常人往返京洛之间不过数日功夫,也就是她们今年可以一起过中秋了。
薛王李业到底只是个亲王; 朝野上下不可能为他沉寂太久; 到了八月洛阳的各种宴饮活动又开始兴盛起来。
三娘同样收到了不少请她登门玩的邀请,比如李林甫这位国相便把女儿李腾空接过来了; 邀她过府玩耍。
三娘记得李林甫说过他女儿和自己一般大; 立刻兴致盎然地应邀去李家玩耍。
郭幼明这个当叔的按照约定好的日子陪着侄女登了宰相门。
三娘头发已经可以扎成两个小揪揪了,今天团了两个包包头; 看起来格外可爱。
李府今日宾客如云; 李林甫休沐在家,正带着客人在看年轻人们在球场中打马球。他年轻时也是个斗鸡走狗的好手,少时还买不起马,便骑驴子踢球,每日踢到耐力极佳的驴子都趴地上直喘气了,他还意犹未尽。
像他们这样的达官贵人家中都是设有马球场的; 再奢侈点的在铺设球场时还会先往地上撒一层油,据说这样能让场地更结实耐用。
这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是很难想象的; 毕竟乡野之中一入夜便到处黑黢黢一片,鲜少有人舍得点油灯。
干脆早点睡当是省钱了。
不过寻常百姓难以想象的事情多了去了; 倒也不差这么一桩。
郭家叔侄俩入了李府便分开了,一个被领去球场,一个被领去内宅。李林甫前头好几个女儿都已经出嫁,李腾空又是喜静的性格,她所住的地方便布置得十分清幽,行走其中仿佛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连带三娘这个走路爱连蹦带跳的,走着走着都变成个斯斯文文的小淑女。只是她荷包上挂着两个小小的铃铛,不时会发出清脆的叮叮当当声,人还没到呢,就叫人知道她来了。
李腾空也听到了这越走越近的铃铛声,她耳朵动了动,放下了手头的笔,抬眸看向门口方向。
一下子看到了衣着鲜妍的三娘。
大唐人是很爱美的,不仅衣裳款式多种多样,色彩方面也有非常多大胆的尝试,对自家小孩更是像装饰七夕彩楼那样用心——具体体现在只要是手头有的且觉得好的,甭管什么颜色都想往她们身上妆点。
饶是李腾空从小偏好素淡清雅的打扮,瞧见这般鲜亮的三娘还是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来。
就好像本来整个世间都灰蒙蒙的,忽然凭空多出点光亮来。
李腾空微微一顿,起身走向门口。
周围远远伺候着的丫鬟们发现她们家这位万事不管的小娘子竟是主动去迎接三娘。
三娘走到李腾空住处前,先探头好奇地往里看了两眼,本想看看李腾空在哪儿,结果一下子瞧见了正朝她走过来的小姑娘。
这一看就叫她给看愣了。
这小姑娘年纪分明和她一般大,衣着却素淡至极,眸色仿佛也比寻常人要浅淡一些,整个人看起来都淡淡的,仿佛生来便游离于俗世之外。
李林甫平生爱游猎、爱华服、爱美人、爱豪宅、爱歌舞,凡是显达者应当拥有的享乐方式,他认为自己统统都该拥有。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居然会生出李腾空这样的女儿。
两小孩对望片刻,都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说话。
最后还是三娘跑过去问李腾空:“你在写什么?”
李腾空回道:“我在抄《道德经》。”
三娘听后立刻高兴起来,这书她读过,可以和新朋友聊了!
她屁颠屁颠和李腾空一起坐下,凑在一边看桌案上摆着的《道德经》,赫然发现李腾空竟是已经抄到下卷的后半部分。
纸上这一段讲的是“天道犹张弓”,意思大致是“天道就像拉弓射箭一样,高了就放低点,低了就举高点,拉得太满就放松点,拉得不够开就用力点”。
简而言之,就是“损有余而补不足”,好叫事情能自然而然地如自己期望那样发展。
一如箭矢正中目标。
可惜谁肯把自己“多余”的部分拿出来“补不足”呢?
所以俗世间的规律往往是与天道相反的,是“损不足以奉有余”的。
就像大唐均田制的崩溃一样。
一开始说是每位丁男都有自己的百亩田,其中口分田八十亩、永业田二十亩,即便是最势弱的寡妇寡妾也能分到三十亩地。
其中口分田在丁男老迈或者身死之后是要归还的,理论上来说不得买卖。
后来地已经不够分,许多人直接拿不到口分田了,只能靠祖上传下来的永业田勉强过活。
偏偏依然有人还是对此十分不满,威逼利诱地把他们手头仅剩的祖产也给夺走。
造成了大量没有土地的百姓或沦为佃户、沦为流民,乃至于为奴为婢,奉献自己的一生为达官贵人维持纸醉金迷的奢靡生活。
这些消失于丁册上的人口约莫都算是“损不足以奉有余”的受害者。
李腾空见三娘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抄写的《道德经》,好奇地问道:“你在想什么?”
三娘眨巴一下眼,从方才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她笑眯眯地说道:“我在想,弹弓好像也是这个道理。你说我已经学会玩弹弓了,以后学射箭会不会更简单点?”
李腾空没想到三娘想的是这个,点着头说道:“既然都是看准头的,那应该有相通的地方吧。”
三娘问:“你玩过弹弓吗?”
李腾空当然没有。
三娘便拉她出去玩弹弓,美其名曰一起效仿“天之道”。
实践过后才能更好地理解其中含义嘛!
经过三娘的一通忽悠,李腾空糊里糊涂地跟她一起到外头学起了弹弓怎么玩。
到下午一起用饭的时候,三娘终于见到了邀自己来玩儿的李林甫。
还有她家打马球打得浑身汗臭的八叔。
李林甫看了眼和自家女儿凑一起嘀嘀咕咕的三娘,笑呵呵地询问:“你们今儿都玩了什么?”
三娘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我们探讨了《道德经》!”
李腾空:?
你明明是用弹弓打了好几只雀鸟。
她们家养的大鹅本来正昂首阔步地到处散步,看到三娘拿着弹弓打中雀鸟后直接跑没影了。
倒是有只猫儿胆子特别肥,一直跟在三娘脚边,三娘打的雀鸟全进了它的肚子。
三娘瞅着那只长得膘肥体壮、活吞了雀鸟还优哉游哉舔毛的胖猫儿,兴致勃勃地跟她讨论这是不是所谓的“损不足以奉有余”。
李家这些雀鸟今儿可太不幸了,一天之内竟是碰上了鸟生两大劲敌:猫与熊孩子。
这么半天“探讨”下来,李腾空觉得自己对这段话也倒背如流了。
李林甫哪知其中内情?他还笑着问三娘:“哦?都探讨了哪些内容?”
三娘不假思索地给李林甫背书:“‘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李林甫闻言挑了挑眉,含笑说道:“这对你们来说有些深奥了。”
三娘连连点头,是有点深奥。她为了找鸟儿跑了老久,身上汗涔涔的,得亏今天碰上的雀鸟都呆头呆脑,要不然她可没法向新朋友展示自己刚学不久的绝妙弹弓技巧!
叔侄俩在李家蹭了顿饭,趁着天色还早齐齐归家去。
郭幼明边牵着三娘往回走边问:“好玩吗?”
三娘道:“挺好玩的,她们家那只胖胖的猫儿很亲人。”
郭幼明问:“你喜欢的话我改天去给你寻摸一只回来。”
要说别的事他可能办不到,买只猫儿对他来说还是很轻松的。
三娘说道:“不养了,养了猫估计家里就没鸟可以给我练弹弓了。”
听说猫儿可爱抓鸟了,她们家没李林甫家那么大,鸟雀都不够她一个人霍霍的!
郭幼明听得一阵沉默。
就知道不该让那些臭小子跟他宝贝侄女一起玩,看看这学的都是什么玩意?!
三娘自觉新交了个新朋友,开开心心地把李腾空添加为新的写信对象。
这是她搬家以后发展出来的新爱好,因着上个月没课可上,她与李俨他们不能时常见面了,所以约好给彼此相互写信,交流最近看的书或者遇到的新鲜事。
别看她们年纪小,平时的书信往来可不比那些大人少!
许是因为写信让人更有倾诉欲,连李俨在信里都变得多话起来。
有来有往的交流总是格外有意思。
即使最近已经复课了,三娘和李俨他们依然时不时交换一下信件。
权当是趁机整理课堂所得了。
面对面换信不也是另一种快乐!
当然,三娘本人没有注意到的是,她的朋友们大多时候都是不相互写信的,也就是说他们只需要写信给她,而她每个人都要回过去——且经常一回就回老长一封。
……写得她那手字进步飞速。
勉强也称得上是个意外之喜。
临近中秋,三娘盼来了她阿娘,还有她家那串兄弟姐妹。
三娘最小的弟弟已经一岁多啦,走路已经很稳当,话也会说不少,可惜不认得三娘这个阿姊。
倒是四岁大的妹妹远远见了她就兴冲冲跑过来,张开肉嘟嘟的双手把三娘抱了个满怀,嘴里“三姊”“三姊”地喊。
小弟正是爱学舌的年纪,听他四姐连喊了几声,也口齿不清地跟着喊了起来。
一家子人好生热闹。
第61章
有了自家亲娘; 三娘当即化身娘宝,每天从外头回来都要先扑进她娘怀里撒个娇,再把自己从外头捎回来的好东西分享给亲娘; 比如路上捡到的特别好看的叶子、中午吃到的特别甜的糖之类的。
当然了,久别重逢的兄弟姐妹们也没被冷落,每天她都要组织兄弟姐妹们开展饭后故事会; 主要给他们分享最近的洛阳新鲜事以及童叟皆宜的新诗。
主要由诗坛老手贺知章以及她的各方小伙伴、老伙伴们倾情提供。
反正,许久不见倍觉生疏什么的,在三娘这里是不存在的。她还积极鼓励兄姊们也多多出去走动,知晓什么有趣的事务必回来让她们也长长见识。
郭曜他们都是半大少年; 自然都是爱玩的; 闻言都是一口答应下来。妹妹已经算是名扬两京的小才女了,他们当哥哥姐姐的可不能落后太多!
最让孩子们高兴的; 当然是中秋去别业玩耍。
按照祖孙俩的要求; 庄子上已经移栽了不少适合的果树,连葡萄架子都搭好了; 甚至还挖来株颇老的葡萄。这便是舍得花钱的好处了; 不必等它们一年一年地长,第二年兴许就能吃上自家庄子产出的时令果子!
三娘上次只是在挑选别业的时候在里头逛了一圈,这次终于可以住在自家别业里了,自然开心地带着弟弟妹妹们到处跑来跑去。
上次萧家也在嵩山东溪这边置办了别业,到了下午萧戡又屁颠屁颠跑过来找三娘玩,一起带着弹弓去祸害嵩山这边的雀鸟。
到傍晚; 两家人就吃起了香喷喷的炸雀儿,郭家祖父还和驸马萧衡乐呵呵地拿来下酒。
他俩一个已经致仕的武将; 一个没有实职的驸马都尉,都是游离于朝堂之外的闲散人士; 时不时凑一起喝几杯问题倒是不大。
中秋节有三天假期,第一天三娘她们都疯玩一整天,都睡得格外香沉。
翌日一早,天微微亮,三娘已经爬起床来,精力旺盛地拉着她哥陪她出门遛弯,看到人把鸡放到竹林里散养,她便跟着鸡在竹林间溜达,走着走着便走到王维家。
他弟王缙如今恰好在登封县当官,可以就近奉养他们母亲,如今王维回了嵩山,兄弟俩正好一起过个小节。
三娘一点都不怕生,既然不知不觉走到了王维住处,索性便在人家家里蹭了顿早饭。吃着吃着还反过来给王维介绍哪样朝食最好吃,仿佛她才是请人吃饭的东道主似的。
王缙等三娘兄妹俩吃饱喝足去别处遛弯,对王维说道:“你收了这么个学生,我们倒是放心多了。”
自从嫂嫂去世,王缙时常担心他哥离群索居,越来越有佛性。他们母亲在他们幼时便潜心修禅、不理俗务,连带他这位兄长也依稀有向佛之心。
倒不是说这就不好,只是作为亲兄弟他总归还是想兄长能活得开怀畅快些。
另一边,三娘和她哥郭曜沿着山麓到处溜达,嘴里还讨论起来:“你说刚才那位是不是老师以前惦记着的‘山东兄弟’?”
郭曜是三娘从小嚯嚯到大的受害者之一,一听三娘这话就想起她在自己耳边背了许多回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他点着头回答:“应该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