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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仍旧用那迷蒙不解的视线看着萧煜,萧煜眼中的愤怒最终隐没下去,变成了几分哀伤与自嘲:“儿臣怪您做什么呢……明明是儿臣无用,无法护您,也无法护南楚的百姓……只能眼睁睁看着父王如此糟践你们……”
熏香的效力渐渐褪去,贵妃靠在了萧煜肩头昏昏欲睡,萧煜重新给母亲披好衣服,将她扶到床榻上休息。
“今日儿臣去了镇国公府,”
他坐在床榻边出了会儿神,然后落寞地低声自言自语,“万幸皇姑祖母那儿没有蛊虫活动过的迹象,看来巫族没有对皇姑祖母下手……只是皇姑祖母到底还是没能熬过来。”
“再过几日就是年节,今年祸事连连,灾厄不断,父皇应当也要为皇姑祖母守灵,不会再设宫宴了。”
“对了母妃,你知儿臣今日在镇国公府还见着谁了吗?”
“儿臣见着了太子,还有太子身边新来的小伴读……若儿臣没有猜错,那个小伴读其实是平南王府的南阳小郡主,可她明明应该已经死了,不知又是怎么出现在上京的。”
“儿臣觉得这其中很有古怪,宁阳城之事如果当真是巫族余孽所为,郡主何须假死之后隐姓埋名?可若是其中另有隐情……那么郡主一定是知道什么——是不是当真有人在借机挑拨北齐与南楚……她还特意换了身份入宫,是因为幕后黑手在这皇宫之中么?”
“还是说,真的如儿臣猜测那样……从始至终,都只是父皇……”
“母妃,何时您能真正清醒过来,和儿臣再说说话?儿臣此刻真的……已不知所措了……”
床榻上的女人已酣然入睡,睡颜如同一个天真无忧的小女孩,萧煜注视了她良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为她盖好锦被,落下床帐,独自踩着寂静的空气走向殿外。
……
大雪是第二天早晨才停的,然后是接连好几天的晴天,林之南在当天就已随小太子回了宫,只是回宫之后她连着三天不吃不喝,皇后娘娘担心而来劝她,她却道要为祖母守孝,是应该的,见她固执,皇后娘娘也无奈。
这期间小太子反而未曾劝说什么,只是在她出神之时会陪她一同坐着发呆,也不吵她。
镇国公夫人大长公主原是先太。祖唯一血脉,因先太。祖无皇子继承皇位,故而后来皇位传给了其王弟,也就是当时的怀王继承,怀王在位五年,后又传位于其嫡长子,即是先帝。所以镇国公老夫人是最正统的大长公主,先帝在位时就格外敬重她,如今大长公主薨逝,她已无子嗣在世,齐王以其子侄身份,令所有皇子公主共同守孝,并为其行国丧之礼,全国禁宴饮作乐。
小太子身子弱,守孝时也少吃喝,加上原先就没怎么好,没几天就又病倒了。皇帝与大皇子都来看望了几回,皇后娘娘更是每天大半时候守在东宫,只小太子始终高烧不退,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
这日林之南给他喂了药,扶他躺下看他睡着以后放轻脚步出了内殿。外头花园里的雪已经开始化了,只气候依旧寒冷,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不过这种温度,倒是不必担心祖母尸身停灵太久的问题。
“哎哟小祖宗,您怎么穿这么点就站这儿发愣!”
一道尖细的嗓音急急地靠近过来,林之南扬眉扭头,就见陈公公没好气地捧着一件素白斗篷过来给她披上了。
“也就是殿下现在没看到,要是见着了又要急了!”
林之南扯了扯斗篷,这位从前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陈公公也不知从何时转了性子,突然就变得热情起来,看她的眼神也热切无比,搞得她有时候都有点毛骨悚然的。
“我去外面走走。”
她说。
“哎哎,喜儿、欢儿,死丫头去哪儿了,赶紧跟着伺候啊!”
陈公公喊起来。
林之南嘴角抽了抽:“不用,人多我烦。”
说着也不理会后头大呼小叫的陈公公,自己走了出去。
等出了东宫,她停了脚步回望一眼,看来,现在宫里的人对她的身份已经都心照不宣了。
她本就从未想过要真的隐瞒身份,真要隐瞒,她一开始就不会来上京更不会进宫了,毕竟以她这双跟她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睛,只要是熟人一眼就能联想得到。
比如齐王,比如皇后娘娘,他们都在看她第一眼的时候就认出来了。
现在万事俱备,只差最后那人浮出水面了。
她随意漫步在后花园里,冬日寂寥,但今天阳光很好,好得都有些刺目了,她走了一阵之后逐渐就朝着楚月宫的方向靠近过去。
这几日她基本都是这个路线,往楚月宫的那条路两边栽了不少柳树,现在光秃秃地只剩了树干,但待到开春,柳絮飞舞柳枝轻摆的模样应当挺好看的。
她蹲在柳树下,拿一根枯枝戳了戳硬邦邦的水池冰面,也不知道这池水底下有没有鱼,应该是有的吧,一会儿回去她去找陈公公要点工具,来这冰面上凿个洞钓几尾鱼回去给小太子补补好了。
说起来她都好久没钓过鱼了。
寒风刮过,光秃的柳枝像一条条丑陋的鞭子在风里猎猎挥舞起来,风中带起一丝奇异的香料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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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停在了她身后。
第十七章
林之南猛然回头,单调素白的背景当中,一道红色人影鬼魅一样站在她的身后。
国丧期间,宫里全是素白一片,上至帝王下至宫女全都着素色,眼前这人却是一身大红色。
这是个男人,还是个长得很美艳的男人,唇红齿白,一双眼尾上挑的凤眼,左边眼角下还有一点泪痣,长长乌发在身后松松束着,散落出来的发丝在寒风里飘动。
他揣着手,笑吟吟望着她。
“小姑娘,你是谁?”
他蹲到她面前,嗓音轻柔,语气亲昵地问,“这么冷的天儿,怎么独自在这儿?”
林之南看着他眼角那颗泪痣,握着枝条的手不由缓缓收紧。
“嗯?”
他偏了偏头,视线转到了她的手上,神情天真中透着疑问。
林之南抬手就把枝条朝他脸上甩了过去。
树枝在空中发出破空声,尖端堪堪擦过男人耳侧,他维持着偏头避开的姿势,视线自眼尾处轻轻扫向林之南,然后微微眯了眯眼。
“好凶啊。”
“这么漂亮的一张脸蛋,怎的养得这么黑瘦,”
男人伸出手,细长的手指试图抚摸林之南的脸颊,“真可惜了。”
林之南感觉到一种心底弥漫上来的恐惧,这恐惧不是源于她自身,而是源于寄生在她体内的蛊虫,它被某种更强的力量压制住,而正在她的心脏里瑟瑟发抖。
林之南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果然来了。
“姜南!”
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然后是急促的奔跑声,林之南抬头看去,却见是大皇子萧煜正急匆匆跑来。
萧煜一过来就拉起姜南,快速上下打量之后确认她无恙,就将她扯到了身后,转头表情难看地看向那个男人。
“我记得我已多次警告过您不要再来楚月宫,母妃与我都不欢迎您,舅舅。”
他一个字一个字几乎是咬牙说出来的。
“是煜儿啊,你又长高了。”
男人对他的敌意视若无睹,反而笑得很是亲昵温柔。
“我们走。”
萧煜拉着林之南与男人擦肩而过,视线余光都没往那人身上带一秒。
走出一段路,林之南回头,那个男人已经站了起来,他依旧揣着手笑吟吟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对上林之南的视线,他还举起一只手朝她挥了挥。
林之南被萧煜一路带进了楚月宫里,这是她第一次来楚月宫,偌大的宫殿冷冷清清的,萧煜将她带至偏殿,让宫人退下,这才回头看向她。
“下回见到那人,有多远跑多远,一句话也不要多说。”
他板着脸,用与平日里给小太子训话时的语气说道。
林之南揉了揉手腕,看他:“刚才那人,就是你的舅舅,曾经的南楚太子?”
萧煜点头,目光紧盯着她,似要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你认得他?”
“从未见过。”
林之南说,然后偏了偏头,看萧煜,“但我感觉到他的本命蛊了,很强很可怕的样子。”
萧煜神色微变:“你知道本命蛊?!”
“你身上好像没有。”
林之南看着他,弯了下眼睛,“看来贵妃娘娘真的很疼殿下。”
萧煜呼吸有片刻的急促,他用力握了握手掌,然后才稳下心神,“你是平南王府的小郡主林之南,你到底知道多少事?还有究竟想做什么?”
“宁阳城又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我告诉你又能如何?”
林之南问他。
萧煜一时语塞。
看他涨红了脸愤怒却又无奈的样子,林之南叹了口气,才说道:“殿下可知,贵妃娘娘曾经还有个妹妹?”
萧煜一愣,迟疑点头:“母妃曾提及过,她还有一对龙凤胎弟妹,南楚亡国之时他们都还很年幼,舅舅被人一路护送到了北齐来投奔母妃,而姨母却从此音讯全无……”
“她后来流落到了宁阳城,遇见了年轻时候的平南王。”
林之南对上他骤然睁大的双眼,耸了耸肩,“然后生下了我。”
“你……”
萧煜下意识朝前迈出一步,震惊,“你是——原来如此。”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难怪你会知道本命蛊之事,难怪你能察觉那人的蛊……”
林之南笑了下:“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别的更多的还是不知道为好。”
她说着后退了一步,转身朝外走去。
“等等!”
萧煜喊住她。
林之南回头。
“你……别做危险的事。”
萧煜迟疑了一下,“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告诉我。”
林之南点点头,她想起什么,忽然问:“贵妃娘娘还好吗?”
萧煜沉默一阵,自嘲:“若是成日醉生梦死无忧无虑算是好的话。”
“她可曾收到过来自南境的书信?”
林之南又问。
萧煜一愣,摇头疑惑:“什么书信?”
林之南笑了一下,表情带着嘲讽:“我娘亲很久以前开始,每年都会给贵妃娘娘写信,就附在我爹爹送回上京的奏报里,可这么多年她都没有收到过回信。”
萧煜皱眉:“不可能,母妃从未收到过南境书信,更是从没和我提过姨母的事,倘若她知晓姨母还在世,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果然。”
林之南道,“齐王当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萧煜对她直言不讳的大胆言行感到不可思议,但林之南已经顾自推门走出了偏殿。
外头天光落进来,在地上照出一块四四方方的光,瘦小伶仃的小女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然后慢慢消失在了视野中。
萧煜突然苦笑着摇头。
林之南这样一个年幼的小女孩,已有这般独自对抗未知强大的勇气,而他这个明明应当是兄长的人,却还在这儿顾影自怜,只会寄希望于有朝一日能让母妃清醒过来解决这一切问题。
“真是可笑。”
……
林之南回到东宫的时候,小太子已经醒了,皇后娘娘也在,母子俩正说着话,见着她,小太子眼睛就亮了:“南儿你回来啦!”
才说了一句,他又咳咳咳的咳嗽起来,皇后娘娘赶紧拍拍他。
林之南跟皇后娘娘见过礼,才道:“刚刚去外面走了走。”
因为身上还带着寒气,她没太走近,只远远站着,问了一句:“你喜欢吃鱼吗?”
小太子歪头:“鱼?”
“我看东边花园那里有个好大的池子,里头有不少鱼,”
林之南跳到凳子上坐下,晃了晃腿,“等你病好了,我去钓几条鱼来,让厨房炖汤喝。”
小太子眨了眨眼,看着林之南就笑了:“好,那我要快点好起来,到时候陪你一起去钓鱼。”
皇后娘娘用指头轻轻戳了戳小太子脑袋:“你往日里不是最讨厌吃鱼了么?怎的南儿一说,你就又什么都好了?”
小太子脸颊微红,“南儿钓的鱼,与其他的鱼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
皇后娘娘调侃。
小太子眼神游移,小声嘟囔:“当然不一样。”
皇后娘娘又笑起来,旁边来送茶的陈公公也偷笑。
林之南喝了陈公公送来的热茶,感觉冻僵的手终于重新恢复了知觉,这才说道:“方才我在楚月宫外遇到了一个人。”
小太子好奇:“南儿遇到了谁?”
“红衣服,长头发,很漂亮的男人。”
林之南看到皇后娘娘已皱起了眉头。
“是姜先生。”
小太子看看林之南,他是知道的,这位姜先生,也是林之南的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