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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稷山河剑-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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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过表述得再委婉些、含蓄些,挑一个更恰当的时间; 风轻云淡地同他道:“师父,‘花发多风雨,人生足离别’,尘世众生皆是如此,你不必替我难过。”
  可结果既是注定,不如还是说得直白。
  每一次演练的画面里; 陈冀的脸都是空白。就是现在,倾风也不敢转头去看他的眼睛。
  白泽抬手接过了托盘,放到一侧的桌案上。
  屋内变得很静很静。
  陈冀紊乱的呼吸;右脚往前迈了一小步,鞋底与地面拖沓发出的摩擦;低下头,靠在倾风耳边,欲言又止的一个屏息……
  无数细碎的声音都切转成了漂流的画面。
  从高空的浮云到飞滚的沙砾,从殿前的空阶到案上的烛火。天长地阔,倾风在那些零碎的剪影中摇摇荡荡,等着陈冀将酝酿的话说出口。
  最后终是什么也没说。
  扼在她肩上的力道却是渐渐松了; 随着身后那人后退而远离。
  倾风不敢抬头,只从余光里捕捉到陈冀的一抹衣角; 和他死死攥紧,又无力松开的左手。
  直到走出房门; 陈冀也未再与她说一句话。
  下山的时候; 陈冀走得很快。倾风小跑着跟在他身后不敢叫他; 中途见他不是往木屋的方向去; 便停了下来; 留他一个人冷静。
  她独自在原地站了会儿; 环顾四周,第一次觉得刑妖司小,六座山峰连成一块儿,也没什么地方好去。
  天色已陷入昏暗,头顶残月如钩,主道两侧的石灯相继被挑亮,映照出林间的深深树影。
  妖力点的火带着一种幽微的青绿,如同夏日草丛里出没的萤虫,又好似星光遍洒在春日的绿湖。
  倾风坐在石阶上,看着对面山道上盘旋蜿蜒的光线,听见不远处弟子嬉笑打闹的声音,思绪放空,不由飘到九重天上,想着十几里地外的上京此时是否应该是花灯满城,热闹非凡。第一次对京师有了兴趣。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界南,也不知还有多久的人世路,既然难得来一趟,离开前见识一番也是好的。
  倾风从怀里摸出钱袋,掂量着数了数里面的铜钱,打算明晚去京城逛一逛,顺道给师父买几件衣服。
  刚揣回怀里,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穿云裂石的气势,在高处呼喊她的名字:
  “陈——倾——风!”
  倾风陡然一个激灵,回过头。果不其然正是那只愚蠢的狐狸,他大吼着从远处冲撞过来,嘹亮高亢的声音彻底打破了今夜的沉静。
  “陈倾风你果然来了!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你知道我为了寄出那封信费了多大的工夫!陈倾风你好没良心!”
  下坡的路太抖,狐狸冲过了头,急停时差点滚下去。
  “哎哟”惨叫了声,四肢并用地扒住石阶,稳住身形才回来找倾风。
  倾风此时已经没了与他插科打诨的心,伸手拉了他一把,应付地说道:“你还在啊?”
  “你这是什么态度!他乡遇故知,不该是件幸事吗?!”狐狸一屁股坐下,开口便是诉苦,“你不知道我在刑妖司过得有多苦!”
  倾风见他身上穿着整洁的儒服,皮肤比起在界南时的风吹雨打还白嫩了两分。该是过得很滋润才对,哪里称得上吃苦?
  这狐狸天生便有着滑稽的本事,他一来,倾风的心情被抬得不上不下的,笑也不是忧也不是。听他要开始不着边际地瞎扯,说了一句:“狐狸,看来你这妖确实挺不识滋味的。”
  狐狸说:“什么意思?”
  倾风含糊道:“夸你呢。”
  她站起身,往山下走去。狐狸也跟着站起来。
  “陈冀居然放你出界南了。”
  狐狸做事虽不靠谱,脑子也不灵光,但知道的东西着实多。一听说她来了刑妖司,就知是为了做什么。
  不过追着她前后左右打量了一番,只摸着下巴奇怪道:“没看出什么变化啊。”
  倾风随手折了枝路边的野花,说:“你想有什么变化?”
  “脸色红润,法力大增之类的!”狐狸在她身边跑来跑去,“我还想你也分我两年气运,我的第四条尾巴快修出来了。”
  倾风说:“你别修了。我喜欢你一条尾巴的样子。”
  “滚滚滚!”狐狸气得炸毛,“你这人嘴里没一句好听的话!”
  他把倾风手里那朵嫩黄色的花抢了过去,插到路边的石灯上,又很没骨气地跟上来,续问:“陈冀带你来刑妖司,不就是想让白泽给你续命吗?是白泽不愿意,还是你脑子犯轴,连这样的好事都不要?”
  他说的是问句,不过自己早有了答案,一腔怒其不争的语气道:“以我的经验来看,白泽不是出尔反尔的人。所以你着实病得不轻!”
  他甩着袖子,长吁短叹:“那我的两年气运也没着落啦!”
  倾风不想再提,陈冀现在还被她气得七窍生烟,不知躲在哪里伤怀,换了话题问:“你一直留在刑妖司做什么?”
  “你以为是我想留吗?我怎么知道你们先生到底要做什么,非把我留下来。让我在他院里洒扫,跟他念书,还不给工钱!”狐狸顿时泄气,蔫头耷脑地说,“我的先祖九尾狐,曾经就是第一代白泽的随侍,跟着他授业传道。唉,好命苦啊,怎么到了我这儿,还是得做白泽的手下。我一点儿都不想念书!”
  倾风惊道:“你祖上原来还是个文化人啊?”
  狐狸难得在她脸上见到这种被震慑的表情,当即得意起来:“这有什么?你瞧我这么聪明,也该知道我祖上是大人物!”
  “难怪你能读懂万生三相镜背面的密文。”倾风对他刮目相看,“蠢狐狸,原来你不光会说大话啊。”
  狐狸撇撇嘴,表情复杂道:“你究竟是在损我还是在夸我?不是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你的嘴怎么还是那么不留情?”
  “就算我要死了——”倾风冷笑一声,“拔光你狐狸毛的时间还是有的!”
  狐狸见她真的要来抓,立马尖叫着逃开。
  一狐一人沿着山道飞驰而下。
  狐狸听着逼近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发现倾风袖子都挽起来了,一副誓不罢休的架势。霎时头皮发麻,三魂七魄吓丢了一半。
  他喊道:“要不是林别叙说你一个人在这里伤心,我才不来找你呢!”
  倾风笑说:“那你去找他赔你的狐狸毛!”
  狐狸闹不清她是不是当真:“等等!你等等!你不要吓我!我是开玩笑的!”
  倾风一路追着他翻了座山,回到自己木屋附近,才停了玩闹,放下袖子道:“我要回家了。”
  狐狸累得精疲力竭,发觉倾风果然是在戏耍他,气得跳脚,见她真的要回去了,又好奇道:“你住在这儿啊?”
  倾风出了身汗,觉得这狐狸的反应着实好笑,积沉的惆怅随着汗水疏解了大半,不再逗他,径直往后院去,提了两个桶过去打水。
  狐狸在外头徘徊不定,转了好几圈,还是小心翼翼地进来。
  一只脚轻踩在院门内,另外一只脚朝着山道,潜身缩首,做足了逃跑的准备。
  他转着脑袋看了一圈,评价说:“好寒酸的院子,什么都没有!”
  倾风从墙后转出来,狐狸吓得赶紧后跳。她斜了一眼,弯腰抱起木柴,进后厨烧火。
  狐狸缓过气来,胆子又大了,跃跃欲试地走进院门,扯着嗓子喊话道:“陈倾风,要我说,自私是万物本性,人之常情,何况你跟陈冀在界南这么些年的功绩,白泽自己也愿意,拿他几年修为不算什么。你现在还可以反悔,回去找白泽说想要活命,顺道也分我一年!”
  倾风洗完手出来,见狐狸踮着脚,一幅草木皆兵的模样,踢了下边上的矮凳,说:“坐吧。”
  狐狸安心下来,过去抱着凳子坐下,嚷嚷道:“活着不好吗?陈倾风?”
  倾风不知道怎么跟他讲这道理,因为光论活着这件事,她自己都说不准好还是不好。
  从靠墙的竹筐里摸出个苹果,抬手抛给他。又捡起一个,在手里转了两圈,眼底带着几分迷蒙。
  她背倚着墙,回忆着地同狐狸说:
  “你知道吗?我师父是不迷信的,也曾训斥那帮满口胡言的游方术士欺骗蒙昧的百姓。但是百姓信奉鬼神尚可说是寻图安心,如我们这般的修道之人,却是万万不能。可他还是为了我,听了江湖道士的鬼话,给我改风水,为我点灯求长生。还因此被你笑话过。”
  狐狸张开嘴,瞥见倾风神色,又把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安静听她往下说。
  她声音平静,说得轻描淡写,却藏着浓烈的不舍。
  “他觉得我是陈氏的根,定然是有缘分,才会在冥冥之中,在我将死之时,遇到陈氏六万人的陨落之地,得以侥幸存活。”
  “其实我是无所谓能活多久,每次妖力侵蚀的时候都太疼了,就是当场死了也不会觉得遗憾,反倒是种解脱。可我不忍看我师父形单影只、孤身一人。我若走了,他怎么办?人总该有个念想吧?”
  倾风笑了起来,欣慰道:“但是这次回京城,我发现他其实不需要我担心。他也有亲朋,有师友,有鸿鹄志向,有明朗前程。就算我走了,他也不会是一个人。”
  狐狸不假思索道:“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他一时又说不清楚。
  抓了抓头发,坚持道:“反正不一样!”
  倾风冷静地道:“先生如今处境何其艰难,我师父当年都不肯要,我又怎么会要?他世事洞明,看淡生死,只是在我这里魔怔了而已。”
  “其实他也清楚我不会同意,不过是抱着一点侥幸,才带我来京城。”
  倾风仰起头,靠在墙上,注视着被上翘瓦檐遮住的半片天,说:“算了。”
  今日在小潭前,她对着满池波澜的水面,已经想明白了。
  “算了吧。”
  狐狸第一次词穷,翻空肚子也找不出该说的话来,只觉心里很不痛快。盯着手里的苹果,狠狠咬下一口,囫囵啃完半个,骂道:“那坏胚子说的果然没错!”
  “坏胚子?”倾风知道他说的是林别叙,觉得这称呼与那人贴切,可惜能看透林别叙本质家伙的太少,好奇道,“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们这些满嘴大义的人毛病都多!”狐狸豁然起身,将手里的果核往外一丢,暴躁道,“烦死了!我懒得管你!走了!”
  作者有话说:
  花发多风雨,人生足离别——于武陵
  花儿开放要历经许多风雨,人的一生要经历无数次离别


第29章 剑出山河
  (这要看有没有人求我了。)
  等月过树梢; 夜已近半,陈冀还是没回来。
  今晚尤为燥热,倾风睡意全无; 换完衣服,干脆躺在屋顶吹风。
  不过今晚失眠难熬的似乎不止她一个。倾风耳朵微动,扭头朝着黑暗某处望去。
  远处树叶一阵麦浪似的婆娑,由远及近。沁凉晚风里隐约荡出一股妖气,紧跟着黑影便从眼前倏忽蹿过。
  倾风坐了起来,捏着手指活动关节。
  刑妖司里有人作怪; 本该是轮不到她出手的,只倒霉这贼遇上她今夜闲得发慌,爱管这闲事。
  倾风翻身跳下屋顶,循着黑影追出小院。
  几名年轻弟子穿着里衣也正匆匆赶来,远远见到她就喊:“站住!诶?那人逃哪里去了?我看见他过来了!”
  倾风下意识朝他们瞥了一眼,觉得今夜来犯的可能不止一人,毕竟整个刑妖司被惊动了大半。
  那贼人速度竟是极快,不过是这稍一错神的功夫,已经跑没了踪迹。
  倾风顿时警醒; 朝他方才躲藏的位置冲了过去。
  刚刚靠近,就见长阶尽头涌现出一道火光; 照得两侧石灯都在发红,浅绿色的妖火也随之膨胀了一倍。
  赤焰直蹿一丈多高; 带着呼啸的热风; 围绕着某个东西拧成一个旋涡; 不过刚燃了一息就立即熄灭。
  弟子中有一人高呼道:“哇——是袁明师兄!”
  倾风急速赶去; 视线下滑往地上一扫。
  就见战场处的石砖上印有一道灼烧的黑痕; 周遭空气也被燎得发热; 可惜袁明没能凭这强横的妖力把人留下。
  倾风脚步未停,视线飞转间,捕捉到袁明奔跑的身影,同他一道,沿着大殿的回廊往后方跑去。
  那贼人像是不熟悉刑妖司的地形,仓惶间七拐八绕,走了不少冤路,最后逃到了大殿的后院,面前仅剩一堵高墙。
  昏沉夜色中,黑衣人脚步稍顿,回头朝二人瞥了一眼,竟两手并用,跟壁虎似地直接爬上围墙。
  袁明不擅长追击,本也不是灵便型的武者,跑到墙面前停了下来,准备笨拙地攀爬过去。
  倾风已经跟上,纵身而起,单手在袁明肩上一撑,借势跃起一人多高,再往墙上一蹬,直接翻过那道围墙。身形飘逸如鸿雁,狂笑一声道:“我的!”
  “那可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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