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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欲雪-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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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在临上台前,她又一次与妈妈说,“不论聘金几何,只这一日,断无二回。”
  她只要两百金。
  用两百金敲开红鹿山的大门,送皑皑上山,换她安稳一世。
  若有幸,他日自己为人厌弃后,便也可上山去,如此即可看病,亦可陪着女儿,再好不过。
  若是命运不顾,侍奉他人的两年走至末路,那么给红鹿山多出的一倍银子,亦足矣让孩子更好得生活。
  “两百金也不少,你便能保证这一日能够?纵是能够,妈妈我总是要分一杯羹的。你当真不多挂几日,抬足了价?”
  谢琼琚查验好笔墨,最后理正衣襟,“人贵在知足,吞象之蛇,多有撑死的风险。”
  *
  大堂正中,置高台。
  台上撤去往日繁花锦缎,只横撑桌案一张。案上点油烛一盏,笔墨一双。案后坐一女,素手绘丹青。
  端的是才貌无双,书香气,礼仪周全。
  台下是往来客官,多的是达官显贵,骚人墨客,故作风流。
  百金起价,不过大半个时辰,便已经叫到五百金。
  五百金买一章台女两年时光,随身陪侍,作风花雪月风雅事。
  其实贵了,十分不划算。
  因为五百金能宿在飞鸾坊超过两年,校书艺伎、清吟小官轮流换,昼夜不重复。
  可是,竟是抬到如此高数,眼下又一声,再添八十金。
  五百八十金。
  满堂沉寂。
  虽不值这数,但也没太出乎谢琼琚的预料。
  因为她清楚,喊到如此份上,不过是为着她的两重身份,一代名画师赵衡首徒,百年世家正支嫡女。
  三十余年前丹青手赵衡宁可就死,亦不愿为帝之宠妃做出浴图,身后被人追念为“画中刚骨,丹青之魂。”
  而谢氏四世三公,曾独领世家数十载,更是烈火烹油,风光无限。
  这处这些人,与其说掷金银夺她谢氏女,不如说是为买一风骨后裔折腰,高门名花碾泥,拉来与之俱黑。
  作他们日后独一无二的谈资和渡身的金衣,满足一颗虚荣的心。
  谢琼琚端坐台上,撑着打颤的手继续作画。
  她没有看台下出价的人,但人影重重,喊价声声,无一不告诉她已是让自己和妈妈两处得利。
  喊到五百八十金,可以结束了。
  她始终不是太勇敢的人,身上诸多矛盾。
  这一刻,已然惶恐至死,是在咬牙硬撑。
  怕时辰愈久,招来贺兰泽。
  怕风声太大,传入皑皑耳中。
  怕百年黄泉下,恩师也不肯再认她。
  “五百八十金,还有哪位郎君抬价?”
  “五百八十金,不会有人再抬价!”
  “就五百八十金,谢姑娘下台来——”
  “快来,今个为本公子作戏水图,明个再做鸳鸯画……”
  谢琼琚缓缓搁笔,抬眸起身。
  台下人已经等不及上台,牵上她素手。
  没有碰到。
  二楼射来一枚棋子,击在那公子手腕上,生生隔开了两人。
  雅间门开,侍从挽起珠帘,出来个文雅矜贵的男人,开口亦是清润嗓音,温和模样,“孤出一千金。”
  满座哗然又寂然。
  他于众目睽睽下,一步步走向台上女子,抚她如水墨山河般幽深的眉眼,低嗤道,“你是真有本事!”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休息一天,后天继续,今天还有红包哈。


第15章 长街
  ◎她永远都欠他。◎
  被贺兰泽拖出飞鸾坊时,是夜半时分。
  这个时辰,谢琼琚并不惊讶,秦楼楚馆自是入夜最喧哗,灯火最璀璨。
  但她惊讶,离了飞鸾坊,离了飞鸾坊所在的这条街,为何依旧通明一片,不见夜色。
  原在这无尽黑夜里,长街两道上,站满了卫兵,个个举着滚油火把。
  飞鸾坊在幽冀两州的交接处,卫兵如此规整顺从,这是……冀州兵甲。
  是他的人手。
  于是,谢琼琚便更吃惊了。
  听夜风潇潇,看火把熊熊。
  长街清道,兵士覆甲。
  大抵但凡飞鸾坊阻一步,便会被直接踏平碾碎。
  争盘的看官谁敢再抬价,就会被他挫骨扬灰。
  亦如她眼下要是敢再试着挣脱他的桎梏,他应该会直接捏碎她的腕骨。
  两里路,两人皆无声。
  她挣扎了三回,他一回抓得比一回紧。抓得她腕间发红,自己手背青白。
  完全不置于此。
  谢琼琚没法理解贺兰泽这样的举措。
  她是按照他的意思离开辽东郡的。
  纵是根本无路可去,她也没敢在他的期限内多留一日。若非说有错,惹他不快,便是前头借他与她未婚妻的两处相逼,造势罢了。
  他自个来嘲讽鄙夷她两下足矣,何须如此阵仗。
  以护城之兵,追她一介入了风月场的妇人,传出去实在毁清誉,损私德。
  眼看拐过街尽头,便是出城的路了。
  出冀州城,往西是回长安的方向,往东是幽州城。无论去往哪一处,都将离红鹿山越来越远。
  红鹿山距此三十里,初八开山。过了今晚,便只剩七日的时间,她耗不起。
  有一个瞬间,谢琼琚拔下了发簪,想搏一个逃脱的机会。
  她随在他身后,看他在深夜中烈烈飞舞的披风,看披风扬起的间隙露出的他的左臂,看他身上衣衫。
  潋潋四月暮春,已经换了单薄衣裳。
  是故,这枚发簪刺下去。
  他定会吃痛松开手。
  他的护卫侍从都会顾着他,忽略她。
  这样的念头起来。
  当年十里长亭一幕,便又在脑中轰然炸开。
  胸腔中翻涌的心酸和愧意直接掀起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直冲喉咙。甚至生出七窍喷血的错觉,握簪的手不自觉用力,整个人往前扑去,跌下。
  没有刺他。
  怎会舍得再伤他。
  就是突然地脏腑疼痛,在一阵头晕目眩中摔了一跤。
  许是太过于猝不及防,被拽着的那只手竟脱了出来。
  这是她今晚唯一挣脱束缚的时候,可是她跌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模糊喘着气。
  一息之间,她却又恢复了神智,告诉自己服软好好和他说。
  于是,她将口中本欲吐出的血生生咽了回去,漫在唇边的一点血迹在她挪动身形深深垂首的动作里,亦被掩袖擦去了。
  她恭谨又谦卑地伏在他足畔,抓上他齐地的袍摆,提了口气启齿,“殿下,您和公孙氏族的博弈,可以用阴谋阳谋过招,可以明枪暗箭去夺。再不济,你们坐下来好好作姻亲,如此共赢。你们是逐鹿四野的猎手,他年或君临天下,或出将入相,都是云巅上至尊的人。何苦要将妾一介草芥拉入洪流!若非要寻人作筏子,恕妾自私,您寻旁人吧。妾至今日,家族覆灭,名声凋零,一无所有。难道还不足以让您笑话,吐口浊气吗?妾如今剩,不过一点骨血在人间,如此苟活。所图亦不过三餐饱腹,瓦砾遮身,数年安生日子。”
  “殿下,求求您,放妾一条生路吧。”
  谢琼琚伏在地上,头颅几乎埋进尘埃里,便也不曾看见,她跌下去的一瞬,她身前的男人本能地转身搀扶。
  甚至,他还唤了她一声“长意”。
  她俯首,他便折腰。
  他也算是被众星拱月地长大,却唯有对她,不曾真正居高临下过。
  只是她的一声“殿下”,叫停了他所有的动作。
  火光灼灼的深夜里,地上的影子迎风晃动。
  风不停,人不静。
  贺兰泽看着跪在他足畔的人,他的结发妻子。
  从他十六岁初见她到如今,他们相识已经十一年了。
  三九年纪里,已是芸芸小半生。
  即便中间隔着七年和离岁月,也有那样四年真心实意相爱的时光。
  她在初时的两年,唤他因他隐瞒而并不真正属于他的“九郎”,但心中情意,眼中关切也是一片赤城。
  后来知晓身份,她端方唤他表字“蕴棠”;床帏缱绻间,又娇又柔唤他“夫君”;撒娇嗔怒时,便唤他“郎君。”
  只有一次,称他为“殿下”。
  是知晓他身份的一刻,以为自己要悔婚,便以一声“殿下”主动划开界线,退到人臣的位置。
  这个距离,是他们彼此间最遥远生疏的距离。
  是故,这一刻,她是何意?
  又要划出这条线,与他泾渭分明?
  怎么回回都是她主动至此?
  回回她都抢着要离开他?
  贺兰泽觉得有些好笑。
  爱一个人,哪怕只是爱过一个人,也不该是这样的。
  他爱过她。
  所以再难爱第二个人。
  所以即便被她伤,被她弃,但是在伤重病痛里他魂牵梦萦的还是她。
  甚至,闻她葬身火海,他夜奔大半个大梁欲挖一副她的骸骨……
  求不到生时的她,便妄图在她故后,得一抔有她气息的黄土,聊慰余生。
  慰余生,你我是这样到白首。
  第一句“殿下”让他几欲丧失听觉,临了的又一声“殿下”拉他回神。
  聚起神思,回想她说的那样长长的一段话。
  试图寻出她和他一样,深爱过的痕迹。
  这么多年了,贺兰泽觉得这不是一件太难的事。
  他总能说服自己,她是爱他的。
  为她寻迫不得已的理由。
  果然,他找到了。
  条理清晰,层次分明。
  他便索性跪坐在她面前,捧起她的面庞,问,“你是不是担心我与公孙氏生间隙,失了幽州城,误了问鼎天下的时机?”
  “是不是谢氏没有了,少了让你依仗昂首的资本,你怕再也配不起我?”
  “是不是觉得我们之间晃晃悠悠多出一个孩子,怕我容不下她?”
  “是不是,为这些,才要拼命离开我? ”
  贺兰泽说得仿若很有道理。
  但是,也不尽于此。
  谢琼琚觉得自己想要离开他,还有旁的更多的缘故。
  是什么,她一时也弄不清楚。
  就是,她不想看见他,更不愿面对他。
  她就想在无人认识的地方,无人触碰她过往,容她平静地过活,好好将孩子养大。
  但他这般说,也没有什么错,她甚至有欲哭的冲动。
  他还能对她这样好。
  她的两颊残留着他指腹薄茧的酥痒触感,和掌心的温度。很快,背脊也感受到了他怀袖间的体温。
  他撤下双手,张开臂膀揽她入怀中。
  只因她轻轻一颔首,认可了他艰难寻到的她爱他的痕迹。
  只要她承认,他便能相信。
  他要告诉她,他是生气她一回回利用他,但是他更生气她为了躲避他,如此轻贱自己,把尊严踩在脚底下。
  这是不可以的。
  他的掌中花,心上人,不是足下尘土,而是云间白月。
  他还要和她说,其实不用怕。
  他与公孙家的婚约随时可取消,并不耽误他复辟原就属于他的山河天下。
  她更不会一无所有,他会践行昔年许下的承诺,用齐家本姓重新再娶她。
  他还会像爱她一样,爱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姑娘,视她如己出。
  可惜,没能说出这些话。
  多么好听感人的话语,在这个夜里,全部冻结在唇边。
  只因他抱她的一瞬,她垂泪入怀的一刻,一枚金簪跌落在地。
  被两人身形遮住火光的一方天地里,一个小小的圈落里,这枚发簪静静躺着,幽幽闪出昏黄的光。
  这是一枚纯金凤凰单股簪。
  长五寸,重一两。
  凤头圆润,珠玉通透;凤尾锋利,堪比尖刀。寓意女子刚柔并济。
  一两重的东西不是布帛纸片,又是如此低的距离,跌在地上不可能被风吹动角度。
  贺兰泽捡起尖端指向他的凤簪,记得是从她左手中掉落的。
  便又抓起她的左手,摊开她掌心。
  他将手握得那般紧,凑近细看,看见她掌心里还有未退去的轮廓痕迹。
  看了又看。
  呢喃道,“方才我抓着你的右手,便是这只手空余的……”
  说着,他将簪子慢慢地、慢慢地放回去,沿着那些印记,严丝合缝得放入了她左手心,拢紧她五指。
  她抖,惶惶不肯合上,拼命缩回手。
  他用力拉过来,将她素指一根根压下去,迫她握紧。
  四指握柄,刀尖往下,拇指压其上,是握匕首行刺的标准手法。
  “我、我没有……我……”
  “对,你没有,你没有刺我,你是没有……”贺兰泽的眼睛比谢琼琚更红,面色比她更白,声音比她更抖,“可是你想了,你都拔刀了……”
  “我就问你,你想了是不是?”他一把拽起她衣襟,压抑着嘶吼,竟滚下两道泪来,“你说,你想没想?”
  “我……”谢琼琚摇头,再点头,开口又道,“没……”
  她想说有的,因为不想再骗他,却害怕他更失望。
  便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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