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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欲雪-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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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歇……”伴在身侧多年的心腹结舌,莫说他从未在主子口中听到,更是旁人说来劝主子的,也尽数被堵了回去。
  如此,才有这般少年郎,十五谋冀州立根本,十六入京畿选门阀,如今十八年纪,隐隐将先人大业完成了一半。
  如此下去,二十弱冠时,占据这长安都城亦不是不可能的。
  自然,这些年也是殚精竭虑。
  这厢闻他一个“歇”字,当真诧异又惊喜。
  于是“延后时辰……”一话脱口半句,便未再说出。
  茶开入盏,贺兰泽低眉轻嗅。
  他自然也怕耽误时候,想着一鼓作气。毕竟重回长安,问鼎宫阙是母亲多年的夙愿,是自己身来背负的责任,是青州外祖一族的渴望,是两城文武的前程与希冀。
  但是这一刻,他想纵容自己一回,想稍稍歇一歇,想让那个姑娘不要太过担心。
  年幼逃生,少年舔血,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冷硬心肠,无所畏惧。
  却不想有一日,会害怕一个姑娘的眼泪。
  谢家女郎在外头肆意飞扬,为他撑足脸面,不许任何人对他欺压辱没,回头入了这园子,看他身上她并不知晓的他自己刻意讨来的道道伤痕,作出的缕缕落寞神情,不由将他揽入怀中,说是有她在,不必怕。
  她说得意气磅礴,铁骨铮铮,风云为之变色。
  然后,泪珠子却噼里啪啦地掉,哭得惶惶不安。
  他被她闷怀里,有想笑又不敢,想哄又无从入手,最后接了她滚下的热泪,指尖颤颤,送入自己酸涩又胀疼的眼眶中。
  自他懂事,母亲严苛教诲下,便不许他哭泣落泪,总要他昂首看这个世间。
  说这是他本该姿态,最初模样。
  然而,谢家姑娘却捧着他面颊与他说,“哭出来会舒服许多。”她一边哄他哭,一边给他擦眼泪。
  又蹙眉嘀咕,“就一滴?你看你眼睛红成这样,不难受吗?”
  他一把将她抱在桌案上,抓紧她五指拢在手中,低头沉默吻她指骨。
  心中怯怯。
  容我想一想,怎样与你说。
  你别生气,更别不要我。
  后来他敞了心扉,得她始终如一的爱意。
  后来他也常笑,面容越来越明亮。
  后来身边的人都知道,他们的主上爱敞亮有光的人。
  后来……他们仿佛在命运的某个节点上交错擦肩,交换了彼此。
  贺兰泽看榻上的小姑娘,已经睡熟,嘴角翘起细小的弧度,眉眼挽成月牙的形状。
  他给她掖好被角,又喜又怕的心中,在长久的凝视下,最后汇成成一腔痛意,渗透到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他想起片刻前他踏入寝殿时孩子的情状。
  “我睡过时辰了……”她声色低喃,还未愈合的手指攥着被褥。
  尽是小心和卑微,是她母亲如今模样。
  *
  殿外侍者来传话,打断他的思绪,道是前院议事堂中文武已经聚集,都在侯他主事。
  司膳又拦了他一遭,道是还不曾用膳,切莫空腹伤身。
  薛灵枢亦趁机拦下,“把药也喝了,六齿花再过半月便开了,届时将续你筋脉。”
  贺兰泽点了点头,听话绕来偏厅用膳吃药。
  他将时间倒退回去,来回想。
  是他的错。
  他撑着一张脸面,怀着明明早已散尽的恨意,在识出她的第二日,去铺子里定制饰品刺激她,堵住了原本她或许愿意开口的话语。
  她也确实开过口。
  那个大雨磅礴的夜里,她走投无路,分明和他说了,皑皑就是他们的孩子。
  是他,不肯认她。
  所以后来种种,是堵着气?
  阴差阳错,他又把她送去了上党郡,交换他至亲表妹。
  这回,估计她更气了。
  但是孩子在这,他认出来了,他会好好认错。
  她从来都是纵他宠他厚爱他的,不会舍得真的离开他……
  他想,他们还有很多好时光。
  贺兰泽一口接一口进着一盏小天酥,不知怎么就呛到了。
  还呛到有些厉害。
  司膳跪首,连道可是味道不对?
  侍者上前,给他奉水更衣。
  他缓神舒了口气,摆摆手,示意司膳起身,吩咐再盛一盏便罢。
  更衣出来,只静心用下,再进汤药。
  薛灵枢尤觉这一晌午面前人都不对劲,直到这会见人将药、食皆用下,再把脉搏,遂稍稍安心。
  两人一道出的屋。
  外头晴空万里,芳草萋萋,漫天云霞倒映在他如水的眸光中,他似看见她的模样。笑意更深了些。
  她在上党郡左右是姐弟团聚,总也是舒心的。
  那是他嫡亲的手足,他们自幼要好。在长安的那些年,她胞弟对她的看顾甚至比他父亲还严。
  谢岚山知晓他身份后,便也不敢阻拦她一次次前往谢园的探望,与他的相处。
  反而是谢琼瑛,时不时踩点来接她,唯恐他让她晚归,坏了她名声。
  想起谢琼瑛,贺兰泽不由想霍律带回的信息。却也实在想不通为何他要骗他皑皑的出声年月。
  思来想去,唯有一处,大抵是谢琼琚特意叮嘱,怕他知道了,回去救她们,再入险境!
  彼时好意,不想日后成了他误会她的由头。
  贺兰泽轻叹了声。
  眼看就要到达议事堂,他望着长案上的沙盘图,两侧的文武属臣,心中不由起了一个念头。
  或许这一战并没有原本预料的那样艰难。
  谢氏族灭,谢琼瑛所要不过是恢复家族声望。
  而自己的妻子是谢家女,自也是他该做的。
  这对抗之兵,或许可以成合兵之势。
  “你到底所遇何事?”薛灵枢就要拐道回自个院子,见这人神色变化几何,不由好奇道。
  贺兰泽回神顿足,面上笑意又起,目光扫过他身畔领着药箱的童子,温声道,“花药来了,你当真能续好孤的左手?”
  他忍不住摸了摸多年无力的臂膀,有些期盼道,“是不是能恢复如初?”
  “也不必,不能弯弓降马也无妨,就……”他想了一会,面上竟慢慢燃起两分红晕,嗓音中满是年少时的痴迷和眷恋,“就、只要能抱她就成。”
  他们,已经有太多年,没有好好拥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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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晋江首发
  ◎从皑皑是他亲子开始,他便觉一切都不对了。◎
  上党郡在并州东南面; 是由群山包围起来的一块高地,在太行山之巅。因此地势,与天为党; 方由此得名上党; 历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双王之乱爆发后,在此经营了数十年的并州丁氏借此为天然屏障,遂趁机立世,成为一方诸侯。
  又因这处是出入中原中线的门户,当初贺兰泽和公孙琅都提出同并州一道三方出兵; 共守上党郡。
  然原并州刺史丁旷恐那两家分势,彼时不曾应下,只布万人军队再此戍守。按照上党郡易守难攻,又是俯瞰群峰的地势,一万兵甲足矣。
  只是谁也不曾想到,会有谢琼瑛这般不行正兵、以奇兵突袭的将领。踩着四月天月黑风高夜; 将全部奇兵八百人数,尽数推上上党郡; 刺杀入睡中的寻常兵甲。
  奇兵者,区别死士; 堪比刺客。
  作为三军中的精锐部队,各方诸侯皆有所养。但都是用来行刺; 探秘; 窃取情报所用。即便上战场也是极少; 或为尖刀探路,或为万军中取敌将首级; 总之因天赋之稀; 培养之难; 遂十分珍贵,还没有谁像谢琼瑛这般使用的。
  如此一夜间,以八百奇兵全部阵亡的代价,灭敌七千,破开上党郡万人守备,夺下该郡南半部,占据太行山南麓,迎三万军士入内,兵压并州。
  这厢实绩,若非除了当时参战的将领,若非谢琼瑛亲口所言,怕是无人能知晓,亦无人敢置信。
  “你用全部奇兵换的?”
  “所以,眼下你这泱泱三万军队,竟是一个奇兵都没了?”
  夕阳余晖里,山巅断崖处,近树的一旁石地上,铺着厚厚的氍毹,谢琼琚虽是跽坐在上,然身姿却并不挺拔,半身靠在古树桩上,似被抽尽了力气,虚抬眉眼。
  看氍毹外临崖站着的人。
  “也对,该是你的手段,以奇兵作正兵。如此出其不意的手段,原也不是头一回了。阿姊当年原是领教过的。”
  五月天,气候已经转暖,只是在山中,又是至高处。晚风呼啸,还是携来阵阵入骨的寒意。
  这厢是谢琼琚来上党郡,头一回开口说这样多的话,亦是头一回眉宇中有如此大浮动的神色变化。
  寻常人寻常话,至多一点惊愕思绪,却是耗费了她大半力气。她觉得抬眼看人都是累的,这会只靠在树干上,重新垂了眼睑,一声接一声喘着粗气。
  闻她呼吸急促又绵长,立在崖边的谢琼瑛转身过来,临到氍毹畔,便曲了双膝,两步膝行至谢琼琚处。
  慢慢拍着她背脊,给她顺气。
  “此举如何?可是惊到阿姊了?”
  “你没奇兵了,这仗还怎么打?”谢琼琚歪在树身上,大抵是风大了些,她的声音便也随之提高了几分。
  “这不用你……”谢琼瑛正欲说话,耳垂微动,似是闻到什么声响,匆忙起身欲往山间赶去。
  然走出两步,因谢琼琚咳嗽连连,不由顿下足打个了手势,让伏在周遭的兵士沿路查寻。自个返身回了谢琼琚处。
  谢琼琚也没有睁眼,只不动声色地又咳了一阵,试图给暗子掩过声息。
  她来上党郡十余日,成日被关在营帐中,每日只傍晚很短的一段时日,谢琼瑛方许医官陪她出来看一看落日,透口气。
  她原是在三日前发现营帐周围伏着的暗子,心中却也诧异,无论是贺兰泽还是公孙氏的暗子,怎会如此厉害,竟能伏得这般近距离。
  就差没有入营帐了。
  眼下闻谢琼瑛所言,方知他那行军计谋。原是用奇兵换了攻打上党郡的胜利。
  所谓利弊相随,这厢便暴露出弊端了。
  三军扎营,竟没有一个奇兵。
  想来用不了多久,莫说贺兰泽和公孙氏,便是并州丁氏处亦能探明白这处布兵格局。一旦明晰,他纵是兵甲再多,地势再好,胜算也要折半。
  谢琼琚想明白这些,很是高兴。
  她都能看懂,何况谢琼瑛。
  故而他在此不撤,只有一种可能,便是援兵已到,或者即将到来。
  高句丽。
  她记得的。
  在来上党郡的前一个晚上,她在贺兰泽书房外,原是听见了他和公孙缨的对话。那会只是他们的推测,眼下却彻底证实了。
  谢琼瑛就是想借着和高句丽的联盟,彻底在这东线上燃起战火,以此摆脱定陶王的辖制。
  闻他去而复返的脚步声,谢琼琚扯着嘴角笑了笑,“你都没奇兵作暗哨了,还不警惕着些,可别让旁的暗子潜了来,得不偿失!”
  谢琼瑛并不言语,只扫过悬崖重新在她面前跽坐下来。
  落日下,大片阴影投下来,纵是微阖着双眼,谢琼琚也能感觉道眼前亮光转黯,不由一阵心悸,似回到别苑的那些年。
  每回完事,他从榻上起身,便总是这般将影子投下,将她圈在阴影里,沉默着看她。
  “我知道,阿姊巴不得我离您远些,你好从这处崖上跳下去。”
  谢琼瑛抚了抚她苍白的脸颊,将她垂落在鬓边的碎发轻轻拢在耳后,覆有薄茧的指尖慢慢滑向她头上,摘下连衣风帽,从袖中掏出一支金雀簪,插入她裸髻上。
  谢琼琚便半睁了眼,越过他看悬崖处,笑道,“你高看阿姊了,阿姊如今半点力气都没有,就是想跳也爬不达到崖边。”
  眼下“极目眺望”与她而言,都是费神的事。于是,话落,她又缓缓合了眼。
  “阿姊贯爱金雀簪,贺兰泽原送了您不少。后来您把他赶走,怕睹物思人,收了起来,可是怎么也寻不到了?”谢琼瑛见她半点不看自己,只抬手轻抚方才给她簪上的发簪。
  果然,谢琼琚虽依旧合着眼,闻言眉间却皱了皱。
  “我给你都扔了。你既喜欢,我赠你便成。”谢琼瑛目光落在那只金雀簪上,“后来我用第一份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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