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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欲雪-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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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真人一把夺过,摇头叹息。
  只吩咐童子给贺兰泽开一贴驱寒的汤药。
  按方配药,分了七次,每隔一日给她喂下。
  都是皑皑和医官侍奉的谢琼琚。
  自小生杀、不信神佛的男人在佛前折腰,低头叩首。
  点长明灯千盏,与香火不绝。
  日升月落,药一盏盏喂下,喂多少她吐多少。
  第七日,连着出家的僧人都劝,“施主何必与鬼神相争,逆天命,倒生死而行。”
  他抬眸看对方,亦是受了她嘱托的人,欲将完好性命保全于他。
  僧人不打妄语,持佛珠道,“且不论尊夫人所托,施主当记得您当日临去前,其实已经看到了天命。”
  他双手摊开,是两枚筊杯。
  贺兰泽看向筊杯。
  上元夜,谢琼琚入睡后,他曾在这里起卦,原是为了祈福。
  却不想九卦尽,都不得圣筊。
  来回往赴皆是笑筊,哭筊,立筊,所求神明皆不应,卦卦不得生。
  这会他重新接来筊杯,握在掌心。
  “施主还是顺应天命的好。”僧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贺兰泽起身,不看僧佛面,只一手倾斜,由筊杯落地,皂靴踩碎。
  “大师亦当记得,那日离去,我又是如何说的。”
  卦卦不得生,吾命换吾妻。
  *
  这是第七日,三盏药尽,所有得了谢琼琚嘱托的人再三劝他无果后,只得遵他之意,继续熬药送来。
  他坐在她榻前,忍过肺腑里阴寒绞痛,撑住发颤的手,小心翼翼一点一滴喂给她,“天没收我,我回来了,你也该醒了。”
  皑皑守在一旁,看一身伤痕的父亲,又看昏迷不醒的母亲,轻声道,“无论他如何,是否伤病残缺,我永远都爱他。”
  贺兰泽喂药的手顿了顿,回眸看女儿。
  皑皑声音越发低柔,“阿母让我转给你的话。”
  “你阿母就这句说的是人话。” 贺兰泽嘴角噙起笑,转身继续喂她,“谢五姑娘,那你快些醒来,好好爱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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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晋江首发
  ◎红尘外:开始寻常百姓的生活。◎
  又是一年五月初夏日。
  只是这处没有长安的高明台榭; 槐阴柳色;亦没有辽东郡的黄云盖地,水曲泱泱;更没有红鹿山里的洞天福地、斜径通幽。
  有的是深山空谷中垒起的一座南宽北窄、南低北高的山城。
  山城半旧,名曰“隆守”。以红褐陶绳纹大板瓦和筒瓦筑顶; 以夯土砌墙; 已不是大梁城池风貌。
  这处确实不在大梁境内,实属高句丽。
  是贺兰泽考虑再三,专门择选的地方。往西毗邻幽州城,所距不过三百里,方便医药的传送。而虽归属高句丽; 但又距离其都城集安城甚远,可谓是其边关地,王非战事不临。
  如此,远离大梁人事。如有万一,又可以退入已经由公孙缨亲掌的幽州城。
  大隐隐于市。
  贺兰泽带着谢琼琚在此生活已经有三个年头了。
  如今是延兴二十三年,确切地说是乾平元年。
  长安城中; 不惑之年的定陶王在山陵崩后,终于继位大宝。只是各路诸侯早已不听长安诏令; 故而依旧在混战中。
  而这些和贺兰泽已经没有关系,他除了在二月里闻天子崩、新君继这样世人皆晓的消息外; 旁的一概不知。
  亦不想知。
  唯一所想,是过好当下来之不易平静日子。
  他是在延兴二十年春; 带谢琼琚离开的红鹿山。
  这之前的一年; 是延兴十九年; 当是他永生难忘的一年。
  这一年里,他几经生死挣扎。
  先是从无极峰摘得芝蜂草; 为谢琼琚求得生机。然而自己却不幸跌入崖底寒潭; 如入死地。数日里拼搏; 总算捡回一条命。待回红鹿山,却被告知已经错过救她的最好时机,连她自己都熬不住崩溃了心志,再无生的欲望。他却执拗地将熬好的汤药按着规定的时辰给她喂下,汤药用尽,她依旧没有好转的迹象,唯一口气撑着未散。
  但也仅仅只剩一口气而已。
  药用尽的第二日,谢琼琚睁开浑浊的双眼,面色清苍,眸不聚光,熬不住身体的疼痛,与他低语,“别再救我……”
  又两日,她再度睁开眼,两颊染霞,手中有了些力气,抬指抚摸趴在榻畔浅眠的男人的头,温柔又悲悯,交代他,“别再相见……”
  他说,“不!”
  两回,他都这样回她。
  总不让她安心。
  大抵是这样的不得安心,原该在回光返照后赴黄泉的人,终于还是留在了人间。
  苏醒后的她,形销骨立,却依旧张口咽下,他喂来的药。
  相比你以身殉我。
  纵是尘世艰辛又污浊,我也愿意,再求一回生。
  诸人皆道是芝蜂草起了效果,医者也道她的根基正在养护起来。
  唯有她抚着男人背脊,轻叹,“……大概更重要的是,你让我觉得,留你一人在这世上,是我的罪过,堪比十恶不赦。”
  她眉宇间有年少的娇嗔,颦蹙间浮起一股恼怒色,“带着这样的罪孽,我得下九泉,入阿鼻,对不对?”
  “对!”从来纽结冠正、形容清贵的男人,这会涕泗横流、仪态皆无,出口回她更是斩钉截铁,凶神恶煞。
  “你都不好看了……”她捏他皮囊,“妾不喜欢。”
  “往后年年岁岁,你都会喜欢,都会欢喜的。”
  他这样说,便这样做。
  先是从薛真人处询问了她身子的状况。
  红鹿山上群医会诊过几回,六月中旬给了他确切的答复,道是当真花草发挥了药效,谢琼琚的根基虽比不得常人,但是枯木逢春,总算有了好转的趋势。
  如此,又过七月,是先前判定的寿数,她熬了过去
  纵是这般,他依旧不甚放心,按照薛真人嘱咐,留在山中观察,养生。
  只是看着她不再昏睡,慢慢恢复正常作息的模样,贺兰泽开始忙其他的事宜。
  经过谢琼瑛一事,将他本就想要寻清净地的念头再度提起。如今失忆的姑娘,看起来无忧欢愉,但他没有忘记她还有一重看不见的病症,郁症。如薛真人所言,说不定哪日一点故人旧事便又刺激到了她。
  而此间这群山中医者僧人,已救他夫妻性命,断没有再连累他们的道理。
  何论,纵是没有谢琼瑛,只要他在这山间一日,只要他生母知他行踪,他便给不了她完全平静的生活。
  譬如,在这一年的年终,大雪纷飞里,贺兰敏就来过一次红鹿山。
  大雪倾覆,她守在雪中一昼夜,直待他走下山来,与他道,“阿郎,阿母是来接你、接你们回家的。”
  她说,“数月前有兵袭红鹿山,亦是阿母让你舅父领兵突袭,如此逼走歹人。你孤身在外,再有能耐,也双拳难敌四手。阿母认了,你带谢氏一道回来吧!”
  “还有,还有阿桓,你的儿子,阿母将他养的很好,他熬过了去岁隆冬,眼下又入严寒,还不曾染过一次风寒……”
  贺兰泽撑伞立在风雪里,任由生母上来拖拽,泣泪,都不为所动。
  竹骨伞伞沿压得极低,辨不清他神色,只闻他喘息开口,“我之行踪,知之者寥寥,您算一个。或许非您有意泄露,但有劳舅父前来相救,我不觉得欣慰,反而觉得归去仍是险地。故而,便是您如今愿意接纳长意,我亦不敢相信。至于那个孩子,你若觉养他劳心,大可送来。原是我为人父的职责,我不会推卸。”
  “难道你便一点都不想自己的儿子吗?”贺兰敏追问。
  “我不想!” 贺兰泽合眼摇首,“或者您觉得我应该想,那么您为何不带来让我看一眼,以此作为感化我归去的心?”
  “冰天雪地,那样小的孩子如何经得起?”贺兰敏斥声。
  “您怕他经不起,有个万一是不是?”贺兰泽反问。
  “对!对!”
  “不对!”贺兰泽将伞撑起些,嗤笑道,“您更怕他有个万一,您便再也没有可以捆绑我的东西了……”
  “你……”贺兰敏伸出的手颤个不停,哆嗦道,“你怎会如此想我!是不是非要我一头撞死在这里,你才能回去复你父王的大业?”
  “是啊,您好好想想,为何、为何你我母子会走到今日地步?为何我会如此狭促想你?莫要以死威胁我,你口口声声依旧挂念我,怎就舍得给我贯上不孝的名声……”许是一下说了太多话,寒气扑进口鼻,激得贺兰泽浑身冷颤。
  他咳嗽许久,几乎握不住伞柄,撑不起伞面,最后掩口的指缝中渗出细小的血流,怔得贺兰敏抓住他掌心细看。
  壮年呕血,乃短寿之兆。
  然贺兰泽的话原比这征兆更催她肺腑,“您看,相比我逼您,您分明迫我更早。下来这趟,便是告诉你,我时日无多。到此为止,莫再纠缠了。”
  转年四月,春暖花开。
  红鹿山上多了两作土坟,道是贺兰泽夫妇先后离世,其女落崖不得所踪。
  消息传出的时候,贺兰泽带着谢琼琚正在公孙缨的别苑中。
  公孙缨道,“你这个法子莫说英明,实在拙劣得狠。莫说旁人,你阿母便是头一个不信。眼下都带人去山上查看尸体了,未几便识出了端倪。”
  彼时谢琼琚较之去岁已有明显的好转,面上终于有了些血气,只是始终体虚,正同孩子在暖阁休憩。
  贺兰泽的目光从暖阁窗棂上收回,一时也没说话,拂盖饮了口茶。
  “你是故意的?”公孙缨回神,“你知晓你的死讯传出,贺兰老夫人定会行验尸之举。而她一旦辨出您假死,定然会在山间四下搜寻。如此便是顺道为红鹿山撇清了关系,日后譬如谢琼瑛之流亦不会再去扰乱山中秩序。可是如此,贺兰老夫人怕是会上天入地寻你!”
  “她不会寻太久的。”贺兰泽又饮了口茶。
  公孙缨颔首,“的确,谁能想到,大梁的太孙殿下,居然会离开国度,去了高句丽。”
  贺兰泽这会没有应声。
  还有一重是公孙缨不曾想到的,便是去岁年关在红鹿山脚下,他呕血那回。血是真的吐,却是他自己故意染寒气逼出来的。
  相比她口头以死相逼,他以此举直白告诉她,莫再逼迫,催他性命。
  而让她知晓自己还活着,给她的一点慰藉,大抵是他于情孝之间,为人子的最后回馈。
  许久,茶凉换盏。
  贺兰泽赠给公孙缨一包从红鹿山医书中配来的药粉,“昔年你所托,要我除了你族中堂兄弟,彼时临阵离去,只除其一,多有抱歉。后来闻丁刺史暗里除掉了另一个,还剩的一位如今与您暗中相斗,明面尚且和谐。即是明面和谐,且送些东西与他补身。无色无味,数月后方毒发,怎么也算不到你身上!”
  “这般厉害!”公孙缨接过,挑眉道,“虽说这是您昔年应诺妾的,但是眼下此物于妾,仍是大礼。不知要妾如何回报!”
  “此去高句丽,那处不知医药水平几何。我与长意,一时半会还离不开药,需要你帮衬送药而来。”故贺兰泽直白道,“而这座幽州城为我屏障,作为万一之后我的退路。”
  “还有……”贺兰泽这会叹了口气,眼中生出一些苍茫与无奈,只自嘲地笑了笑。片刻方道,“罢了,就这些吧。”
  “您还有个儿子。”公孙缨看出他的意思,“妾想本办法帮你带出来。”
  “如此最好。”论及这个孩子,贺兰泽明显没有决策其他事那般凌厉,最后,他道,“试一次即可,不必强求。”
  明面上,公孙缨没有任何理由接触到齐桓。即便是放在贺兰芷那遭事之前,她最多也是去看看,抱抱,断没有抚养的可能。
  所以,所谓“带出来”,便是暗里制造事端,偷出孩子。
  孩子羸弱,未必能经得起争夺奔波,是故贺兰泽说一次即可。
  试一次,算是父子一场。
  若是能带出来,一家团聚,自是最好。
  若是带不出来,亦是他们父子缘薄。
  扪心自问,贺兰泽至今都不知道自己对这个孩子是怎样的额情感,很多时候他甚至下意识忘记了自己还有个儿子。
  至此,大梁境内再寻不到贺兰泽夫妇一行的踪迹,而在高句丽的边地隆守城中,则多出了一对寻常夫妻。
  *
  初到这处的时候,为了生活得更从容,贺兰泽做过一段时间的大夫。他自臂膀受伤后,数年里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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