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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欲雪-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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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琼瑛此来,一则建功立业得天子信任,二来带回谢琼琚,未曾想过彻底鱼死网破。且让这数万精锐折在此处,就为区区一个并州,显然是不划算的。待回去也无法向天子交代。遂俨然想要收兵。
  八月二十九,主帐中诸将往来商讨。
  然还未得出一个结论,便又有快马报信,竟是他屯在子辰县的粮草全部被烧,当地所剩一万兵甲全军覆没。
  贺兰泽会东线兵甲三万,踏过子辰县遍地尸骸,眼下正往太原郡而来。
  至此,谢琼瑛回神。
  这是一场调虎离山之计。
  从冀幽一万兵甲合兵,领死战开始,便是有意设计。以此引他目光神思,容贺兰泽往来调兵;然后又釜底抽薪烧掉他后方粮草,断他生路。
  “将人手撤回来,天明之际退出太原郡。”谢琼瑛当机立断,只入吕辞帐,轻妮抚幼童脑,笑意缓缓间喂食与他,遂将一物交于吕辞,与她话别。
  最后留母子二人于营地,自己率领残部按照预备后路离开。
  至此,并州城解危。
  九月初三,丁朔开城门,迎贺兰泽大军入内。
  设晚宴,一为接风,二为庆贺。
  彼时,谢琼琚在下榻处,捧一盏已经凉透的茶水,已许久不说话。
  这一路,近两月来,从隆守城到子辰县,从子辰县到如今的并州刺史府云中城内,她都随在贺兰泽身边,没有离开他半步。
  凡他亲上战场的两次,一回来,她便剥干净他的衣衫查他是否受伤,是否瞒她。然后总是抓着他左臂不放。
  至后来,看着东线之上,狼烟边地,血染黄土,在子辰县火烧粮草那夜,她开口道,“即是两军交战,若遇谢琼瑛,郎君不必因我而手下留情。在郎君和手足之间,妾选郎君。”
  贺兰泽推门进来,便见她一副失神模样。
  回想这数十日中忙碌,除了对他愈发关心,她并无其他异常。
  便是连着他一直犹豫,该如何对待谢琼瑛,在两军最有可能交战的前夕,她都给了他确定的答案。
  她说,在郎君和手足之间,妾选郎君。
  只这一句话,打消了他全部的忐忑,和彷徨。
  甚至有一刻,他想她是否恢复了记忆。
  他渴望她恢复记忆,那是一个完整的她。
  然而却又怕她恢复记忆,怕她再陷噩梦病症缠身,怕她依旧选择独行不要他。
  这偷来的五年岁月,让他惶恐又眷恋。
  让他不敢问一句,“你是否记起了全部,是否还愿意同行?”
  “马上就晚膳了,还不更衣理妆?”他挑来衣衫,与她闲话家常,“今晚可能会晚些,入夜露重,穿这身厚些!”
  “长意——”见人久不回应,贺兰泽微提声响。
  谢琼琚终于回神,见他手中衣裳,“郎君做主就好!”
  “你想什么呢?”贺兰泽拿过她手中茶盏,扶她去妆台坐下。
  谢琼琚与镜中人接上眸光,想了想道,“郎君不觉得这并州城被攻占得离谱吗?”
  “原是在想这个!”贺兰泽接过竹青奉上的热茶,将位置让给她帮谢琼琚梳妆,自个在一旁坐下,“昨个议论了一日,早早便提到了这点,乃刺史府中被伏了暗子,丁夫人数年前救回的一个婢女,偷盗了部分城防图,分了数份递出去。后来在里通外面的暗子,挟持丁夫人离去前露出了马脚,被捕获。只是逼供未几,就以齿中药服毒自尽了。”
  “竟是这么回事!”谢琼琚自个理了理衣衫,嘀咕道,“纵是丁夫人的婢女,也不容易触及丁刺史的卷宗吧。”
  她回首看了眼竹青,“你能看到郎君的书文卷宗吗?”
  “我连郎君书房也进不去,若要进去还得打着夫人送膳送食的名号!”竹青调笑道。
  贺兰泽勾起嘴角,却转瞬放平,起身道,“你是怀疑这刺史府中还有贼人未除?”
  “当是无有了。”贺兰泽道,“丁三郎自己梳理过,能接触到他秘宗文书的,如今就那么几个心腹。那婢女既是暗子,想来自有手段。”
  贺兰泽想了想道,“眼下关键时刻,战事未平,不过短暂的休整。我再与丁三郎说一声,加强这日晚宴的安全巡查,和膳食酒水,以防万一。”
  丁朔闻贺兰泽之言,自不会搪塞,只派人往来巡查,至宴会之上,酒水膳食皆由银针,象牙箸,生人试菜,三道试毒程序,方入诸人口。
  因是战后总结,幽州城且出了大力,这日公孙缨亦在席间。
  觥筹交错间,皆论公事,不论私情。
  然诸人间,尚有情意流转。
  特别是吕辞,一边给儿子布菜,哄他用膳,一边抬眸无声观过神色如常的公孙缨,和眉目温和的丁朔。
  他虽然没有看谁,只与同僚拱手饮酒,往来互敬,然眼中却泛起细小的温柔光亮,是相伴十年不可得。
  今日亮起,却也不是因为她。
  也算是为了她。
  为了即将与她的和离。
  八月二十九,他将她从战场上带回府中的当晚,便和她说明了一切。
  往事没有提,只说想和离。
  他说,“会保她下半生安稳和荣华,孩子他也不要,不会让他们母子分离。他就要,她交出他妻子的位置即可。”
  她坐在床畔,看着熟睡的孩子,片刻颔首应他,“夫妻一场,容妾再做两日丁夫人,好歹过了给太孙殿下的接风宴。”
  如此请求,他没有不肯的。
  所以,这晚丁朔怀揣着年少初梦,即便不看心爱的姑娘,眼前也全是她一颦一笑。
  吕辞给孩子喂完一盏汤,搂了搂他小小的身子,持壶起身,缓步至贺兰泽处,恭敬道,“妾敬殿下一杯酒,谢殿下救命之恩。”
  说着,她倒酒于盏,先干为敬。然后拢在袖中的手,再次持壶倒酒,奉给贺兰泽。
  这酒敬得说是突兀,却也合理。
  并州之危,确实是贺兰泽所解。
  但若说竟得自然,又有些唐突。
  贺兰泽极少饮酒,在外赴宴更是滴酒不沾,往来诸人皆知。
  便是此刻,丁朔为他准备的乃是桃浆。
  “殿下不饮酒,辜负丁夫人好意了。”谢琼琚挪身过来,话语中几分疏懒,直白推拒。
  她想的并不是这酒敬得自不自然。
  而是易地而处,代入对方,她压根不会敬这盏酒。
  一人的手足将自个掠了去,一人的夫君把自己救回来,勉强算恩仇相泯。然自己所成长之地,尚且因这人手足尸横遍野。
  且不恨她便罢了,怎就还来向她夫君敬酒。
  实在大度又委屈了自己。
  她并不觉得,吕家女郎是这般明理之人。
  “丁夫人,好意我们领了,这酒便不用了。”与其客套推诿,还容她有旁话,谢琼琚这会冷下的面色,直接将酒推到了没法喝的地步。
  却到底念着丁三郎,还是给对方留了一分薄面,“妾以茶代酒,受夫人心意。”说着,她将面前茶盏饮干。
  敬酒而被如此推拒,唯一保留面子的方式,便是自饮其酒,这本来也是敬酒之道。何论,对方还饮了一盏茶。
  奈何,吕辞这会却僵在一处,惶惶方接酒盏,片刻道,“妾不胜酒力,实在不能饮了。还望夫人见谅。”
  宴上有片刻的安静。
  如此敬酒又拒酒,实在不算好看。
  谢琼琚盯她半晌,也未再多言,正欲坐下,耳畔却闻另一个声音响起。
  “殿下既不饮酒,夫人又受其心意。我们自不好再劝,多少话尽在酒中。”丁朔起身解围,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遂同贺兰泽两厢见过,盏底相看。
  “师兄!”吕辞须臾间面色煞白,一把上去攥住他手腕,颤颤唤他。
  “莫要这般……”丁朔蹙眉低叹,尚且觉得她还不肯放手,便是片刻前敬酒之举,于他眼中,她乃是在为因被动要与他和离而使小性。
  他不愿节外生枝,想着再护她一回,全她面子,方为她饮酒。不想却让她平添误会!
  “你累了且先回去,如此多人面前……”然,他话说一半,只觉心绞刺痛,一口血直喷出来,人亦委顿下去。
  “将这药给贺兰泽用下,把我阿姐带出来,我便给解药救你儿子!”
  “最直接的法子,当他毒发,诸人慌乱,你劫持了我阿姊便可。这两人,一人中毒,一人被困,顾忌他两性命,哪怕是众目睽睽下,你也能走出并州城。”
  谢琼瑛的话回荡在耳际。
  可是现在要怎么办?
  乱是一样的乱。
  可是那对夫妻好好的。
  偏她的儿子,她的师兄……
  “殿下,殿下!姑娘!”贺兰泽本止住了场上情形,传人急唤医官,将谢琼琚护在了身后,忽闻声响,只蹙眉循声望去。
  竟是席宴中将将离席,在偏殿陪皑皑休憩的竹青跌跌撞撞进来,“有人抢走了皑皑,皑皑被抢走了……”
  贺兰泽奔出殿下,尚且看见远处屋檐拐角处一片衣角掠过,“关城门,传弓箭手!”
  而殿内,吕辞四下扫去,是卫恕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歌谣改编自两汉的《饮马长城窟行》,非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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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晋江首发
  ◎这十年里,唯一的触碰。◎
  卫恕是吕辞的贴身侍卫; 功夫了得,身份也特殊。加上熟悉此间地形,又是专门安排好的退路; 是故这会即便贺兰泽虽只是慢了片刻; 道道诏令传下,内城之中尚且还有人能见他点足飞跃的身形,但碍着皑皑在他手,尤其是弓箭和重弩,根本不敢下死手。如此待他奔至外城; 追杀令快不过他的一张熟脸,和手中弯刀,到底还是被他脱身离去。
  贺兰泽带人纵马至三重城门口,已经不见身影。
  “主上,卫恕受了箭伤,除非有人接应; 否则当是走不远的。属下已经让人按血迹追寻。”这厢回话的是霍律。
  此番贺兰泽回来,最先通知的便是留守在辽东郡暗里守护齐桓的霍律和薛灵枢。
  当年公孙缨按照贺兰泽所托; 暗里设计过一回欲要带走齐桓。那是延兴二十一年的春日会,八州将领齐聚千山小楼; 商讨二次西征之事。
  散会后,贺兰敏带各地内眷前往寺院祈福; 两岁大的齐桓自然不会离身。但总算离开了千山小楼; 是难得的下手机会。
  本来公孙缨处乔装成流寇的人手已经抢到孩子; 不想离开寺庙不过两里地,便遇到正从冀州述职回来的霍律。
  霍律带着数十暗卫; 转眼夺回孩子。此战中; 孩子虽然无恙; 但总也受了惊吓和皮外伤。
  幸得贺兰泽有远见,嘱咐若是带不出孩子,便让公孙缨进言,由在冀州留守的霍律前来守在左右,护他安危。
  初时离开,身心都在谢琼琚身上,多少不够周全。回神后,算是他为数不多的补偿吧。
  如此,适逢霍律搭救,便也更自然了。公孙缨顺手推舟说了这两句话。贺兰敏觉得甚好,霍律也没有不应的。
  至此,齐桓贴身处由薛灵枢照看,暗里有霍律守护,贺兰泽便也心下稍安。
  父子一场,他能做的便只有这些。
  眼下将将回来,战势紧急,人手召集又需时间,贺兰泽遂传令先召回了这两人。
  *
  卫恕当然有人接应。
  接他的是谢琼瑛的人。
  便如上月里,吕辞母子被人劫持,原也是有人安排的。
  亦是卫恕。
  若非他放水,谁能在他带领的护卫队手下劫走堂堂一州刺史夫人呢!
  他并不愿意这样做。
  但是吕辞坚持。
  吕辞说,“最后一次,我赌一回,你也赌一回。我若赢了,自是师兄为了我和孩子,愿意前往长安任职。届时公孙缨死了便罢了,活着也无妨,左右他们再不能同心,是沙场死敌了。而那会我有了师兄,我开心,孩子亦是安稳。你亦还在我身边,你并没有什么损失。”
  “若是我赌输了,师兄弃我们不顾,我也就彻底死心了。如此,我若死在战役中,今生不能报你厚爱,自将来生许你。若是有命活下,我也不会再闹,只受他的和离书,留着余生和你一道去没有人认识的地方,过下半辈子。”
  “赌一次,唯一也是最后一次,为我也为你自己,成吗?”
  卫恕点头,“从来都是你说了算。”
  没有想到是当下结果。
  公孙缨会寻来贺兰泽,贺兰泽会带兵解了并州之危。
  她重新带着孩子回来,公孙缨仍在,他们的联盟仍在。兜兜转转一大圈,又回到了原本局面。
  这是在旁人眼里。
  在她自己心里,自不是原本局面,这是比先前糟百倍的局面。
  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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