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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故人戏-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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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奚察觉他没动静,抬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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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侗文毫不掩饰、不避嫌地望着她。

    方才在马路边,有人、有车,万物干扰,乍一相对,眼前的景物都不是景物,是想象。而现在椅子对着椅子,人面对着面,一个四方小餐桌下,他的皮鞋在抵着她的鞋尖。

    都是真的。

    反倒是她懂得收敛,垂了眼,摆弄着手边的银制刀叉。

    “这两年……变化好大。”她含糊说。

    袁世凯死了,张勋又复辟,把清朝的皇帝扶上去……再然后又被推翻,回到民国。

    “还是乱糟糟的,”她想用时政上的话题和他聊,但无奈谈资少,总不见去分析军阀们的关系:“你有了许多企业对吗?你已经拿回自己的东西了,对吗?你已经有很多钱了是吗?”她记得小报上说的有关他的每个细节,也记得他的“嗜钱如命”。

    沈奚在试图避开那浓得化不开的感情,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捡了许多的话题。

    可傅侗文不给她机会,也不接她的话。

    他在盯着她的脸、眼睛和嘴唇在看,看每一处的变化,把她的脸和记忆里重合上。

    “为什么不说话?”她快演不下去了。

    他淡淡地笑着:“还有问题吗?我在等你问完。”

    沈奚摇头,轻挪动刀叉。

    桌下的脚也移开,他却恰好察觉了,皮鞋又向前挪动,和她挨着。

    这样细微的小心思,不露骨的暧昧……过去两人同居时他常做。他最懂女人。

    沈奚抿着唇角,不再说了。

    “那我开始回答了。眼下是很乱,但好在总理也在做好事,比如坚持参战。只要我们在这场世界大战中胜出,就有机会在国际上谈判,拿回在山东的主权。”

    “嗯。”她认真听。

    “还有你问我,钱的问题,”他默了会,似乎在计算,“我在天津的银行有九百万,上海汇丰银行存了一千两百万,在境外的银行也有六七百万,有很多的矿,大概十四座,入股的企业更多,超过了二十家。现在算大约是有八九千万,也许已经到了一万万。”

    沈奚一个月工资是三百六十七大洋,加上医院给的额外补贴,不到四百大洋,已经算是沪上很高的薪资了,仅次于正副院长。

    她错愕之余,打从心底地笑着,点点头:“真好。”

    这两年她时常在想,这样乱的局面恰好适合他大展拳脚,她不在身边,没有拖累,一定会好很多。要不然光是他父亲和大哥,就会利用自己来威胁到他。

    现在看,确实是这样。

    “真好。”她忍不住重复。

    高兴的情绪到了一个地步就是大脑空白,语言匮乏。

    眼下的她正是这样,她是由衷地为他开心。

    “为什么没有去英国?也没有去庆项给你介绍的医院?”换了他来问她。

    “我想试试自己的运气,”她说,“这家医院是新成立的,要是去仁济和中山那样的医院,还真是要介绍人,保证不能离职,不能结婚。听上去是不是很可怕?”

    “不能结婚?是很不人道。”他评价。

    “所以我没去大医院真是幸运的。后来,又是好运气诊治了一个在上海有名望的病人,名声就传开来了。又因为我是女医生,许多名流的太太都要来找我,这时候看,我的性别也占了便宜。”

    她用简短的话,把两年说尽,除了工作还是工作。

    老板送了前菜来。

    沈奚轻点头致谢,等老板下楼,她想到了要紧的事:“为什么不让我参与你父亲的治疗?”

    “明天我会去医院,今晚不说这些。”他不愿谈。

    也好,想要说服他改变主意,总要拿着病历细细分析,还要让段孟和一起做解释。还是明天公事公谈好。

    老板端来羊排。

    他还记得她爱吃羊排,他的是意面。

    “你还在忌荤腥吗?偶尔吃几口,不是很要紧。”

    “胃口不是很好。”他微笑。

    沈奚拿起刀叉,在切羊排时,留意到他吃饭的动作很慢,刚刚前菜时在说他父亲的病,没注意到他吃了什么。此时的傅侗文用叉子在面里搅了两下后,没抬起手,已经做出一副没食欲的神态,随便拨弄了一口后,搁下叉子。

    晚餐过后,傅侗文似乎有很要紧的事要去办,交待了自己轿车的司机,让人要亲自把沈小姐送到家门口。他在车旁,为她关上车门后,微欠身对车窗内的她说:“今天不能送你回去,抱歉。”沈奚摇头:“只有五分钟的车程,不用送,我走回去也好。”

    “回去早点上床,”他在车窗外,低声说,“愿你有一整晚的好梦。”

    “嗯,你也要休息好,”她其实很担心,“你看上去精神不是很好。”

    傅侗文笑一笑:“还不是老样子。”

    他招手时,车窗自动闭合。

    沈奚头枕在座椅上,等车开出路口,悄悄向后窗看。

    傅侗文已经在几个人的簇拥下,上了后面的一辆车,她见到的仅有大衣下摆和皮鞋。那辆车门被关上,车反向驶离。

    是去公共租界的公馆?亦或是回礼和里?

    也没问他这次来上海,是要全程陪同父亲治病,还只是来办手续?是不是确定了治疗方案就要回京?她手心按在自己脸颊上,是冷的手热的脸,凉的风烫的心。

    礼和里的公寓门外,守着十几个人。

    傅侗文的这间公寓一直无人居住,只是偶尔会有人来装电话、检修管道和电器。今日突然来了人,邻里起初都在猜测,是不是那位沈小姐回来了,等到晚上又纷纷打消了这个念头。来的人是位背景深厚的先生,而跟随保护他的是青帮的人。

    身旁人为傅侗文打开公寓大门,万安早在门内候着,要扶他,被傅侗文挡开,他沿着狭长的木质楼梯兜转而上,到二楼,谭庆项和沙发上坐着的男人同时立身。

    傅侗文笑一笑,瞥见书桌上有信纸,旁边还有个空墨水瓶。

    “是给你的信,我可不敢动。”谭庆项说着,替他脱大衣,身边的人也来帮忙。

    两个大男人一左一右,尽量让他的衣服脱得顺畅。

    等大衣脱下来,傅侗文单手去解自己的衬衫领口,还是不得劲,只得继续让人伺候着。直到上半身都露出来,后背和右侧肩膀有大片的淤青肿胀。

    “还是要敷药,”他自己说,“叉子也握不住。”

    “那帮学生是下了狠手,”谭庆项也是气愤,“你还不让我们动手,要我说,那些人里一定混着江湖上的人,裹了层学生的皮而已。”

    下午他们到了医院附近的街道,本想顺了傅侗文的意思去看沈奚,没曾想被上街游行抗议的学生组织围住了。不知谁说了句,哪辆车上坐得是巨商傅侗文,学生们被军阀背后的黑手、革命和民族叛徒这样的话语刺激着,砸了车。

    傅侗文不让人对学生动手,以至被人弄得这般狼狈。

    谭庆项把衬衫给他套回去,下楼准备冰敷的东西。

    “今日疏忽了,感觉是中了圈套,”傅侗文对另外那个男人笑,“万幸的是,你没有跟着车,让你一回到上海就看到暴力行径,怕会吓坏了你这个绅士。”

    周礼巡也笑:“在美国时什么没见到过,不怕的。前个月,美国农场主们还聚众烧死了一个黑人,闹得很厉害,我也是在暴乱里去的港口。”

    傅侗文把领带还给对方:“物归原主。”

    他方才走得急,在一楼接了电话就走,身上是被撕扯坏的衣服,干净的西装衬衫都在箱子里,来不及熨烫,只好临时借用老友的。衬衫和大衣来自谭庆项,领带来自周礼巡。

    “光是道谢可不行,你要告诉我去见了谁。庆项喜欢卖关子,害得我猜到现在。”

    傅侗文拿起那张信纸,将手探出窗口,抖落纸上的灰尘:

    “是过去的恋人。”

    伫立在窗边,这是他少年时候站立的地方,她应该也在这个位置观赏过窗外风景。

    他道:“一个,可以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孩子。”

    第39章 第三十八章 今岁故人来(4)

    傅侗文展开信纸:

    “三哥,见字如晤。假若你看到这封信,那是我同你又错过了……”

    这是沈奚北上前留下的,多年后终于到了他的手里。那时她的心情,她的打算和她的忐忑,写明白的,还有没写明白的,傅侗文都能看透。

    央央……

    沈奚回到家,房东太太跟她上了楼。

    从医院外的打闹说到了房东那个在银行就职的侄子,劝说着沈奚周末和对方见一面。平时的她还能应付两句,今日实在没心情,草草敷衍着把人送出门。由于傅侗文的“没胃口”,她也没吃多少东西,送走房东太太后,翻找出来新年时患者送来的奶油饼干充饥。

    饼干盒子上是一副西洋画,花园洋房。

    她吃一会,想到他说过去山东买一幢洋房,再吃一会,又想到初到纽约时饿得不成样子,翻找出巧克力填肚子,事后在信上讲给他听后,就收到了当年还是稀罕物的夹心巧克力。



    第48节

    她拿起玻璃杯,一口口喝着冷茶。

    搁下杯子,将书桌上的台灯啪地一关,在书桌上趴了会,迷糊着睡到手臂全麻,再醒来已是凌晨一点。这么晚了?她的脚在书桌下寻找拖鞋,不晓得被自己睡着后踢到哪里去了,踩到的地方都是地板……电话铃突然响起,炸开在耳边。

    她被震得完全清醒了,来不及再找拖鞋,提起听筒:“你好,我是沈医生,是什么病人?几号床的?还是来急诊的?”

    完全的条件反射。深夜电话全是从医院来的,在护士的值班室里,医院大小医生的联系电话都贴在墙上,以备不时之需。

    听筒里有着风吹话筒的动静,像在窗边。

    “吵醒你了么?”是傅侗文。

    她停住,脚还在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保持着刚刚离座的姿势,因为听到是他,反而没了下一步的行动,停了半晌,才说:“没有,我刚好……睡醒。”

    是刚刚好,不早不晚。

    “我太久没来南方,不适应这里的天气,”他忽然轻松地抱怨说,“自己睡不着,却来打扰你。”

    她不由紧张:“不舒服吗?谭先生没有在附近?”

    “没有,”他笑,“我是说我人没有不舒服。”

    那就好。

    “今天我回到公寓,看到了你留下的东西。”他说。

    是信吗?那时心乱如麻,一心北上,现在再想内容,青涩、忐忑的心思全都剖白在那封信里。她还记得自己在信里对他说:“怕战事一起,你我南北两隔,不堪设想……”

    仿佛是个预言,最后还是南北两隔,该来的,该面对的,谁都逃不掉。

    “是书架上满满一排的空墨水瓶,”他出乎意料地没有提那封信,“我在想,你在仁济的实习生活一定很辛苦。”

    是了,书架上还有墨水瓶,她都没丢掉。

    当时是想着日后有机会,要对他自卖自夸一番,才整整齐齐地码放了一排。

    她含糊着说:“也不是很辛苦,那么多病历资料都很值钱,段孟和肯让我带回家抄写,已经是帮忙了,我也要卖力还给他。”

    听筒里,他安静着。

    沈奚回忆着那间公寓,记起一楼的柜子:“还有一楼的柜子我翻过,对不起,擅自动了你的物品。还是要郑重道歉的。”

    他笑:“并不重要,不值得你为这个道歉。”

    沈奚听着风声,想提醒他不要深夜在窗口吹风,犹豫了会儿,还是没说。

    听他又道:“这间公寓,当初本打算送给你的,这里的物品你也都有处置的权利。”

    努力维持着的叙旧氛围,被一个“当初”轻易打破。

    余情未了的人,最怕就是提到当初和曾经。窗外黑黝黝的,没有光,所有人家都灭灯睡下了。她在椅子上坐下来,继续去找桌下失踪的拖鞋,也是巧,一下子就寻到了。好似刚刚撞了邪,明明就在原地。

    听筒里有朦朦胧胧的虫声唧唧,是了,那间公寓下有个草坪,只是才初春,怎么就有了虫鸣?也真稀罕。沈奚漫无目地地走神,把他那句话的余威冲淡、冲散了。

    “我上午还有门诊,如果没有十分要紧的事……”她在试图找借口。

    聪明如他,自然懂得她的念头:“我也是饿了,要去问问楼下有什么能吃的东西。”

    “那正好,”她马上说,“明天见。”

    “明天见。”

    电话挂断,沈奚才后知后觉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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