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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故人戏-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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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夫人戚戚哀哀地望一眼傅二爷,再看沈奚。

    傅二爷昔日也是个立志报国的,在报刊上也曾发过不少救国和讨袁的檄文,只是一腔热血被父亲的责骂和软禁消磨了。今日听到这里,心中愤慨难以压制,他避开老夫人的目光恳求,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在等傅侗文的决断。

    傅侗文把单孔望远镜递给沈奚。

    他摸到腰间的枪,亮在茶几上:“这是侗汌自尽用的枪,我带了十四年。”

    这把枪日夜跟着他,是在提醒他,侗汌不是自尽,而是死于非命。

    他和傅大爷隔着暗色纹路的编织地毯,隔着半个包房,望着彼此。

    “毕竟是傅家长子,死在下人们手上对不起祖宗,”傅侗文平静地宣判,“今日你自尽在这里,也算死得体面,今日之后,可就连体面都没了。”

    “你要我……死?”

    “是,”傅侗文说,“不必担心傅家长辈们的质疑,你如今无权无势,不会有人在意你是如何死的,被谁害死的。”

    傅大爷头皮发紧,他缓缓离席。

    老夫人顿生惧意,不知何处来的蛮力,跌撞着冲到傅侗文身前,“侗文,你不能……侗文……他是你的亲大哥,和外人不一样……侗文……”

    傅侗文仿佛没有看到眼前的母亲,接着道:“不用想逃走,现在的徐园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门外有上百支枪,都是为你备下的。”

    “侗文!”老夫人噗通跪在傅侗文脚前:“娘求你,娘只求你留他一条命……”

    傅侗文知道今日必有这一出,也做好硬着心肠做逆子的准备了。可真到此刻,看到亲生母亲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磕头,还是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和大哥同样是手中人命无数,同样为了自己的事业和理想,不惜牺牲所有。可两人最大的差别,也是他的弱点,就是他傅侗文还有一点点人性。

    “侗文,你给你大哥一条生路,傅家都是你的,”老夫人苍老的面容,浸泡在泪水里,“娘什么都不要了,都是你的……”

    傅二爷暗中叹息着,合了眼眸,不管不看。

    傅家大爷因为他手里的枪,不敢擅动,僵立在原地。

    老夫人哭到难以自已,抱住傅侗文的右腿,用额头磕着他的膝盖,像在磕着头。膝盖的痛感,牵动着傅侗文的心。他深呼吸着。

    沈奚觉察到不妥,傅大爷也同一时间发现了傅侗文的异样。

    傅大爷眼中凶光闪动,冲过来:“我先要你的命!”

    “侗文!”沈奚抱住傅大爷的腰,给傅侗文时间躲闪。

    沈奚抱着傅大爷,老夫人抱着傅侗文,都想要保护自己最亲的人。

    在一片混战里,傅侗文手中的枪砸中傅大爷的太阳穴,在对方吃痛的一瞬,他用尽气力推开傅大爷。傅大爷踉跄后退。

    傅侗文也再坚持不住,摔到地上,攥着自己的衬衫,脸色煞白,呼吸急促——

    傅大爷杀心大起,想再去夺枪。

    电光火石间,一个夹带着赤红火光的黑影从身后袭来,砸上他的头,后脑钝痛的同时,烧红的炭木劈头盖脸淋下。苏磬竟然徒手抓了小火炉子,给了他致命一击。

    “苏磬!”傅二爷失声大喊。

    傅大爷被烧烫得尖声哀嚎,胡乱扯着自己身上燃烧起来的长衫。

    苏磬疯了一样拔下发簪,扑向烧成一团火的傅大爷。金色发簪狠戳进傅大爷的前胸,苏磬被火烧了衣裳,完全没躲开的意识,只是抱紧他,抽出发簪,再次扎下去:“我要你偿命!!”

    傅大爷痛得嘶吼,掐住苏磬的脖子,把她压在地上,接连两拳砸到她脸上。

    苏磬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傅大爷踉跄地爬起来,用身体撞击着大门,一下,两下,轰地撞破了大门。

    火中人早失了常,看不到路,嘶吼着、跌撞着想要抓住一个人。

    此起彼伏的惊呼里,他竟被急于逃命的小厮接连推搡、脚踹到楼梯口,再来不及抓到任何东西,一个人形火球直接滚下了楼。



    第75节

    第60章 第五十八章 勿忘三途苦(3)

    傅大爷撞到拐角的栏杆,匍匐在楼梯角落里。楼上一个姨太太有经验,尖叫着指挥下人们用包房里的棉被,团团裹住那团人形火影。很快,灭了火。

    楼下的小厮们被叫上去,连毯子带人抬到一楼,棉被打开,刺鼻的烧灼味道让人心生恐惧。小年轻们都离得远远的,年纪长的全围了上去。

    外头乱着套,只有傅侗文留在门外的七个男人纹丝不动,静观着所有的人和事。

    屋内。

    楼下人喊着说“还有气,快送医院”,老夫人撑着的一口气终于呼出来,泪流满面地回头,望着另一个倚靠在椅子旁的小儿子,失了魂。

    沈奚跪在傅侗文身边,药片洒了一地,她观察着他的状态,头脑清醒,眼泪却止不住地掉。这个玻璃瓶是她喝药的小瓶子,不适合装药片,可傅侗文讨去后非要装他自己的心脏药。她明明警告过他,这瓶子口径大,稍有不慎就要倒出许多。可他偏不听。

    “你放松……”她帮他下枪。

    傅侗文因为搏斗,握枪太紧,又因为心绞痛,用力过度,枪像黏在了他的手上。沈奚等他缓过两口气,才慢慢地把他的一根根手指轻扳开,拿出枪。

    刚刚她想夺枪,傅侗文没给她。那刻起,她就猜到这把枪是空的。

    既然枪是空的,那他一定安排了许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下回你要做什么,也要算好自己的病。”她轻声道。

    傅侗文倚靠在太师椅下,牵动唇角,虚弱地笑着说:“三哥这身子……是负累。”

    枪确实是空的,就是要以防万一。

    今日能进徐园的,全被傅侗文的人下了枪和刀,包括傅大爷。他明知傅大爷的性情是宁肯鱼死网破,也绝不会低头的,怎会给他自尽的机会?况且他傅侗文还留着一点人性和孝心,并不想让母亲看到大儿子血溅当场,要大哥偿命,也要今日之后。

    刚刚拿枪,也不过是画一个死局,让母亲看清楚,自己绝不会放过大哥……

    傅侗文安排好了所有,独独没算到苏磬会在,也没算到她会顾念十几岁的旧情。

    刚刚只差一步,他就要喊人进来,苏磬却动了手。她一动手,傅侗文反而不能喊人了。

    门一打开,百来双眼睛都瞧着。

    苏磬是个风尘出身的妾,她敢对傅家长子动手,只有死路一条。幸好,现在屋里都是自己人看到了。只要他和二哥咬定和苏磬无关,老夫人受了刺激,说的话也不会有人愿意信。

    傅侗文望了一眼转醒的苏磬。

    今夜大哥就算能被救活,也只好苟延残喘,挨着日夜煎熬,挣扎着等死。

    这也算是冥冥中的天意了。

    “你不要乱动。”沈奚叮嘱着他。

    她到傅二爷身边,让傅二爷放平苏磬,给苏磬检查着外伤,除了被烫伤的双手,都是轻伤。苏磬的衣裳被火烧过,破烂焦黑,却运气好到没伤到皮肤头发。此刻,苏磬的魂魄像也随着方才那一斗离了躯壳,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屋内的一个角落。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出去,这里交给你。”傅二爷低声道。

    沈奚颔首。

    傅二爷摸摸苏磬的脸,起身,出门。

    木门被傅侗文的人关上。

    “老二啊?”门外有老人声音问,“这是怎么了?”

    傅二爷的声音回说:“是个意外,方才老大性子急了,教训我们两个弟弟时,踢翻了火炉子。您看在今天这日子口……”

    随着傅二爷的叹息,交谈声渐远了。

    二爷是信佛的,不打妄语,但在今夜扯了弥天的大谎,也是为保全苏磬的性命。他到楼下亲自查看大哥,是还能喘气,但皮焦、面容模糊,早不是个人的模样了。

    他在慌乱的弟弟们面前,故作冷静地吩咐下人把傅大爷送去医院抢救。

    戏也不必唱了,名角都去卸了妆。

    聚在这里的傅家亲戚都是傅侗文安排轿车和黄包车一辆辆送来的,要等着傅二爷安排车送回公馆。二爷监看着戏池子,“侗善”、“侗善”,四面八方在叫他。名角惶恐,想和他攀谈;近亲担忧楼上老夫人,想和他细聊;远亲惧怕,想询问何时能离开。

    傅二爷八面玲珑,方面都照顾周到。傅二爷的小厮也喊喊叫叫的,平日里二房最静,今日里难得威风气一回,对余下的小厮、丫鬟是发号施令的姿态。

    “对了,给那几个角的赏银要送到,免得他们因怨,生出口舌是非来。”

    傅二爷交代完,撩长袍,上楼。

    傅二爷突逢今夜变故,心中惘然。

    苏磬哪里来的勇气,给了大哥致命一击?她喊的那句话,傅二爷没听清,但他知道在胭脂巷时,傅侗文对苏磬很是照顾,却没料到苏磬竟会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傅二爷敛了心思,站定在包房外。

    楼上楼下都静了,傅侗文的人在守着这里。

    为首的男人给傅二爷推开半扇门。

    此时屋内,苏磬正倚在太师椅里,老夫人已被扶上烟榻。傅侗文心痛缓和了,站在太师椅旁和沈奚低声交谈着,他瞧见傅二爷,轻声道:“二哥,今夜要多谢你。”

    傅二爷摇头,苦笑着,又是那句口头禅:“自家兄弟,不必说这些。”

    “苏磬伤在手,还有这两日你不要让她情绪受到刺激,”沈奚道,“毕竟头部受过重击。”

    “好,我记下了。”

    沈奚再道:“手要快送去医治,西医中医都好,头部的话,明日带来医院找我。”

    傅二爷应了,要扶苏磬。

    他的手刚触碰到苏磬的手腕,苏磬像突然从噩梦里惊醒了一般,骤然落泪,哭着攀上傅二爷的肩,呜咽着把哭声都埋在傅二爷的肩头。

    烟榻上的老夫人受了苏磬哭声的刺激,也挣扎着攀住矮桌:“我要和你好好清算……”

    傅二爷搂着苏磬,对傅侗文点头后,带苏磬向外走。

    “你回来!傅二……”

    老夫人泪眼模糊,大喊着,毫无作用,她只能发泄地反反复复地用拳头捶打着烟榻,她知道,没法子了,再没法子管住谁了。

    很快,里外只剩下傅侗文的人,连伺候老夫人的丫鬟也是。

    两个丫鬟候在门口,随时等傅侗文吩咐。

    在窗外的大雨声里,在静得骇人的戏园包房里,在昏暗的壁灯和燃烧着的香炉旁,在一缕缕白烟之中,傅侗文母亲披散着白发,在有节奏地一下下捶着烟榻,像在讨债的凶神恶煞……这画面,太过阴森可怖。

    沉闷的锤击,让沈奚也觉心口闷。

    她悄然握住傅侗文的手,视线轻移到门外,暗示傅侗文,要先让他母亲离开这里。

    “把老夫人送出去。”他吩咐。

    丫鬟们低着头,快步走入。

    “娘有话要说……侗文!”老夫人攀着烟榻的小矮桌,赤红的眼盯着傅侗文。

    老夫人喘着粗气,一双三寸小脚未穿鞋,裹着白袜踩到地面上,想躲开丫鬟。两个丫鬟围住她,把矮小的老夫人腾空架起,出了门。

    三人的黑色影子交叠着,落在地面上。

    随着远去,影子越拉越长。

    老夫人在被抬出门的刹那,嚎哭着,抱住门:“侗文!娘知道!你心里还有一个广州沈家!那不是你大哥做的!是你父亲做的——”

    耳坠子敲打着老夫人的脸和木门,翠绿光影在远处,晃个不休,撞个不休。

    丫鬟们暗中用了力气,抬走傅老太。

    “侗文!你听娘说!留你大哥一条命!不要把所有都算在他身上——”

    “三哥……”

    听错了,一定是听错了……

    广州沈家?她在说广州沈家?天下有几个沈家,广州又有几个沈家?!

    偌大的戏楼里回荡着凄厉的哭喊。

    老夫人还在为傅大爷辩白,在门外、楼梯口、楼梯下……甚至是一楼喊着傅侗文的名字,在说着广州沈家的灭门血案。

    字字句句,远远近近,在天边,在耳旁。

    沈奚的心扑通扑通狂跳,震得她眼前景象乱颤。

    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而上,汹涌地冲击着大脑。她的脸在一霎那涨得通红,茫然无助地在找着能聚焦的地方,全是盲白。

    “侗文?侗文?”她在找傅侗文的脸,明明在身边,握着手的男人,可连他的脸都看不清。

    视线的盲白里有暗红色的光影,是壁灯,灯都看得清,却辨不清傅侗文的眉眼。

    “侗文你告诉我……”沈奚反复地叫他的名字,“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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